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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绝望 这是白林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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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景昼不在了,他午餐看的行程表是新的项目,课都没上完就匆匆离开了学校。白林一周内大概没机会再看见他了。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很久,教室里的人走了大半,白林还坐在座位上,指尖捏着笔,笔尖在练习册上停了快十分钟,一个字都没写下去。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发灰,风裹着凉意吹进来,掀动了他面前的书页,他却像没察觉一样,眼神空空地落在桌角,带着淡淡的青黑。
他坐在那像个制冷机,把周围降了几个度。
后排的王子逸和斜对角的李璐对上了眼神,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个眼色。
王子逸:“……”
李璐:“……?”
王子逸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走到白林旁边。故意装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伸手敲了敲他的桌子:“喂,白大学霸,卷过头了啊,打球去。”
白林的眼睫动了动,终于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不了。”
“别啊,”王子逸伸手就去拽他的胳膊,“都一周了,再不活动活动,四肢要退化了。再说了,周远那小子今天也在,正好凑个队。”
白林听见“周远”两个字,密密麻麻的酸意往上涌。他抬眼看了看王子逸,又瞥见旁边李璐也正看着他。
这几天他和穹景昼之间那道越拉越开的距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可他能怎么办?
那些翻来覆去的委屈、不安、拉扯,全是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看着王子逸的卡姿兰大眼睛,最终他还是松了口,把笔放进笔袋:“好。”
王子逸瞬间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对咯!有什么事,出一身汗就好了。”
李璐也抱着书走过来,停下脚步,没像王子逸那样绕弯子:“别折磨自己,不值得。”
白林抬眼看了看她,轻轻点了点头。
他知道他们是好意,可他们不懂。
不是他想折磨自己,他别无选择。
要是让人知道穹景昼和一个男生谈恋爱,他的星途怎么办。
甚至穹景昼压根不喜欢他,他却已经想到这一步了。
何况他性格不好,家里也穷,还总给穹景昼添麻烦,认识这么多年一直如此。
……越想越烦。
——
放学后的体育馆,风从敞开的大门吹进来,带着塑胶跑道的味道。
白林换好鞋出来,脚上是穹景昼送他的那双球鞋。他站在边线运了两下球,篮球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王子逸其实本来约了人踢足球,结果放了对方鸽子,站在远处对喊:“来来,热热手!”
白林“嗯”了一声,把球传了过去。
他其实不想被人看见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情绪随便碰一下,就可能彻底崩断。可王子逸在,周远也在,他至少能逼着自己假装正常。
周远站在三分线外热身,看见白林看过来,他笑着点了点头,抬手招呼:“白哥好久不见啊,来玩一会!”
白林跑过去接球,跑动的时候,胸口那口气一直堵着,堵得他每一步都比平时重上几分。接球、运球、传球,再跑、再接、再传。他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周远见他这样子,看了他好几眼,想到大概是和穹景昼闹了矛盾,终究没问出口。只是再把球传回来的时候,刻意放轻了力道。
白林握住球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穹景昼的样子。以前他给自己递水、递东西的时候也是这样,永远把力道放得很轻,生怕他接不住,生怕他有一点不自在。
他抬手,把球投了出去。篮球重重砸在篮筐边沿,弹开了老远。
他站在原地发呆,看着那颗越滚越远的球,没有动。
他忽然想,以前穹景昼在的时候,这种时候他会说什么?
会笑着骂他一句“手劲今天挺大啊”,会说“再来一个”,或者会什么也不说,只是走过去把球捡起来,轻轻递到他手里。
周远跑过去把球捡了回来,王子逸在旁边扯着嗓子喊:“发什么呆呢!魂飞哪儿去了?”
球又传回到他手里,他接住,机械地抬手、投篮,可那颗球,不是穹景昼捡回来的。
白林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当初退出去的那些距离,现在每一寸,都在反噬他。他亲手把穹景昼推远了,然后才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没有穹景昼的地方,一个没有光的地方。
中场休息的时候,王子逸被场边的朋友喊走,说要商量着去买水,场上只剩下他和周远两个人。
风从场馆顶的通风口吹下来,掀动了白林额前的碎发。他握着水瓶,指尖在冰凉的瓶身上反复摩挲,沉默了很久,终于抬眼看向周远:“下午,他去找你了?”
周远眼里满是茫然,先反应了一下“他”是谁,随后立刻回话:“啊?白哥,你咋知道?”
“没什么,”白林避开了他的目光,“去办公室取卷子,不小心看见你俩在那了。”
他顿了一下:“你人挺好的,性格也好,穹景昼人也善良,挺好。”
周远:“???”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水瓶差点没拿住。他之前一直觉得白林是个实打实的钢铁冷直男,对谁都带着距离,可这几天白林看穹景昼的眼神,看他的眼神,还有现在这句话,让他瞬间反应过来了,这误会大了!
他连忙往前凑了两步,尾音都飞起来了:“不是!白哥,不是你想的那样!”
“穹学长就是过来跟我道谢的,谢我上次篮球馆帮你说话,真的!”
白林没说话,只是低头反复拧着瓶盖,脑子里控制不住地冒出来那些画面:穹景昼对着周远笑,给周远递零食,认真看周远写的情书,还说周远人很好。
“我知道。”他最终还是开了口,“他本来就是很好的人,对谁都好。”他又补了一句,“我和他就是朋友,你别着急。”
周远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更急了,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看台上突然传来的哄笑声打断了。
看台上今天来了不少人,大多是放学没回家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李璐也被闺蜜硬拉了过来,闺蜜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兴奋地晃她的胳膊:“走走走,坐前面去!我听说你们班白林投篮超帅的,跟电影男主一样!”
李璐本来没什么兴趣,还是被闺蜜拉着坐下了。她目光落在场上那道醒目的白发身影上,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白林今天太不对劲了。
作为同班同学,她早就看出来白林这阵子一直不对劲,连待了很久的穹景昼应援群都退掉了。她之前想问,但不知道如何开口,如果是他俩闹脾气分手了,那可就太尴尬了。
可今天,这种不对劲更明显了。每次停球的间隙,他都会下意识往体育馆入口的方向看一眼,又飞快地收回视线,像看见了什么烫眼睛的东西。
“哇,他真的好帅啊!”闺蜜还在旁边兴奋地感叹。
李璐没接话,看了看看台上那几个爱起哄的男生。只是默默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握在掌心里。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场上的节奏从王子逸跑去买水的那一刻起,就像突然少了个刹车。
看台上那几个男生,从一开始就盯着白林看,交头接耳地笑,眼神里满是不怀好意。他们早就看白林不顺眼了,明明什么都不是,就仗着一张脸、身材好、成绩好,永远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永远是人群里最扎眼的那个。
他们笃定,这个看着冷冰冰的管理部部长从来不会跟人起冲突,更不会动手,就算被骂了,也只会当没听到。
欺软怕硬的,最擅长拿捏这种“不会还手”的。
起初只是几声哄笑。
“哎——白校草!”
白林没抬头,弯腰运着球,像没听见。
那人像是被刺激到了,笑得更大声,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大到整个场馆都能听见:“最近怎么不跟穹校草黏一块儿了?不会是把你当备胎甩了吧?”
闺蜜还以为他们认识,“噗”一声笑出来,立刻被李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吓得赶紧闭上嘴,尴尬地缩了缩脖子。
李璐没说话,只是飞快地按亮手机屏幕,手指悄悄点开了录音键。场馆里风大,录音会有杂音,可她还是开了。能录到多少算多少,这些烂在骨子里的恶意,总得留下点证据。
看台上的人见没人管,胆子更大了,话一句比一句脏,一句比一句下作。
“你俩谁上谁下啊?跟穹校草睡,爽不爽?”
“那肯定啊,穹校草那么帅。”
“听说穹校草不搭理他了,是不是他不行啊?”
“那可不,穹校草又帅又有钱,能用的人多了去了,谁还守着个木头啊?还不如让我来。”
闺蜜这下不笑了,脸色发白地拽了拽李璐的袖子,小声说:“这都什么人啊……”
李璐没理她,只是握着手机的手指越收越紧。
而场上,那句“能用的人多了去了”落下去的瞬间,白林手里的球“咚”地一声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出去老远。
他没去捡。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句话在反复地转——能用的人多了去了,还不如让我来。
周远瞬间察觉不对,立刻快步走过去,挡在他和看台中间:“白哥,别理他们,疯狗乱咬,犯不上。”
白林的喉咙动了动,他拼命告诉自己,这只是垃圾话,只是玩笑,只是他们故意刺激他。
可脑子里控制不住地闪过穹景昼那句冷冰冰的“这样也好”,那双再也不会落在他身上的眼睛,不会对他笑的脸,还有水房里擦肩而过时轻飘飘滑过去的视线,像他根本不存在。
那些脏话把他这些天的委屈,全都钉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他们说的会不会是真的?
穹景昼是不是真的不要他了?
那些刻意拉开的距离,是穹景昼早就想走?
更让他浑身血液发烫的是,他们用那么脏、那么恶心的话,去形容穹景昼。那是他的底线,穹景昼容不得任何人这样玷污。
那句“不如让我来”,分明是把穹景昼当成了意淫的对象。
他的身体猛地一阵发热,下一秒又坠入冰窖。
他转身朝着看台走过去。
周远反应极快,一把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白哥别犯傻!他们就是故意激你!”
白林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冷得吓人,也空洞得吓人。像是心里那点东西彻底烧完之后,只剩下了灰烬。周远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松开。”
周远没松,反而抓得更紧了,声音更低更急:“你冷静点!你打了他们,受处分的是你!到时候那些人只会把事闹得更大!”
白林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怒火已经把他整个人烧穿了。
“他们把他说成那种脏东西——”
他没说完。那个“他”一出口,就像承认了什么。
“我知道!”周远的手收得更紧,“不值得!”
白林猛地一挣。
手腕从周远的掌心狠狠抽了出去,把他最后一点理智也一并抽断了。周远被他带得踉跄了一步,再抬头时,白林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看台。
他站在那几个男生面前,个子比他们高出大半个头,身形也宽得多,像一堵墙,挡住了所有的光线。他大口地喘着气,眼睛被怒火染红:“告诉我,那句话谁说的?”
那几个人先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白林真的会冲上来。可随即又虚张声势地笑了起来,互相递了个眼色。
“你急什么?”最开始起哄的那个男生梗着脖子,“怎么?被我说中了?”
白林的视线死死钉在他脸上。
“是不是你说的。”
那人被他盯得发毛,却依旧嘴硬,声音更贱了:“是我说的又怎么样?我说错了?他不就是——”
白林一拳砸了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打人,用了十足的力气,骨头撞在脸上的声音,在空旷的看台上格外清晰。那人脑袋猛地偏到一边,整个人往后翻了出去,摔在台阶上狼狈不堪。他骂了一句脏话,血立刻从嘴角渗了出来。
“卧槽!”
“打人了!”
看台瞬间乱了。
有人尖叫,有人哄笑,有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往后躲,更多的人掏出了手机,镜头齐刷刷对准白林,像等着拍下一场更大的戏。
闺蜜和李璐离他们不到两米,她拽着李璐的胳膊想走,可李璐坐在原地,一动没动。
那个被打的男生从地上爬起来,骂骂咧咧地挥着拳头就朝白林脸上砸过来:“你他妈敢打我!”
可他的拳头还没碰到白林,就被一把攥住了手腕。白林的手劲大得吓人,手指收紧,那人瞬间疼得龇牙咧嘴,半个身子都软了下去,嘴里的脏话变成了痛呼。
白林的个头和力量,对他是压倒性的。他轻轻一甩就把人又甩在了地上。
“再让我听见你说穹景昼一句坏话,”白林的声音抖得厉害,“我他妈撕了你的嘴!”
白林又冲上去补了几拳。
周远冲了上来,从后面死死抱住白林:“够了!白哥!别打了!”
白林像疯了一样。他挣不开周远的胳膊,就干脆抬脚踹向那个还在地上缩成一团的男生。
“别把他说成那种脏东西!你不配!”白林的声音第一次这么失控,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再说穹景昼。不能让他们把他最怕的事,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
就在这时,体育馆入口传来一声暴吼,炸得整个场馆都听得见:“白林!!你他妈想上热搜是不是!!”
王子逸把买来的水扔在地上,跑得脸都红了,眼睛瞪得像要吃人,冲上看台一把拨开挡路的人,站在白林面前。
“知不知道多少镜头对着你?!”
“你不是最怕连累他吗?!”
“热搜”“他”“连累”。
像三把刺刀,狠狠扎进白林最软的地方。
他的动作猛地一停。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甚至亲口说出了穹景昼的名字。
脑子里那根绷断了的弦,忽然被一股蛮力,硬生生接了回去。
他还攥着拳头,指缝里沾着一点别人的血。恶狠狠地盯着地上的人。
可他整个人,瞬间失了所有力气。
王子逸盯着他,盯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他不停发抖的手,压低声音:“别发疯了,他怎么办?”
周远趁白林失神,几乎是半抱着把人拽下了看台。白林被他拽着走了两步,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但不停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所有的情绪。
看台上的人还在骂,有人喊着要报警,有人阴阳怪气地喊“明星的朋友就是了不起啊,随便打人”。更多的手机还对着他们,像一排排睁着的、等着看好戏的眼睛。
李璐终于站了起来。她把手机举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点了保存录音,屏幕一黑,抬眼看向那几个挑事的男生。
“刚刚那些话,你们最好祈祷别传到老师耳朵里。”
那几个人愣住了,色厉内荏地喊:“你他妈录了?”
“你们不是很喜欢说吗?那就去跟教导主任说,跟校长说,跟你们爸妈说,一群败类!”
李璐从来没说过脏话,闺蜜在旁边吓得瑟瑟发抖,却还是硬着头皮往前站了一步:“就是!你们太过分了!”
李璐拍了拍闺蜜的手,目光越过那群人,落在被周远按在场边的白林身上。
白林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还在抖,抖得停不下来。周远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像怕他再冲出去,也怕他下一秒就散架了。
李璐没有过去安慰,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看着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把所有情绪都藏得严严实实的白林,终于碎了。
这从来都不是什么玩笑,这是真的能把人逼疯的东西。她从白林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绝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体育老师尖锐的哨声,还有人扯着嗓子喊:“老师来了!”
更多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像一群等着拍下一场戏的眼睛。
李璐见状赶忙走下站台,上前叫住体育老师。
王子逸一把拽起白林,声音咬得死紧:“走!快走!你要是再给他们留一个镜头,我真得把你扛回去。”
白林被他拽着走,整个人已经快要虚脱,踉跄了一下,被周远从旁边伸手扶住。三个人往体育馆侧门走,像在逃。
身后还有人在骂,在笑,在拍。
——
走出侧门的时候,傍晚的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白林浑身一僵。
他停下了脚步。
没有回头,只是忽然开了口,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颤抖:“我刚才……是不是做错了。”
王子逸一瞬间没接话。周远的手还按在他的肩膀上。
沉默,就是最直白的答案。
白林的手瞬间冰透了。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回刚刚的画面——看台上那些亮着的手机屏幕,一个个镜头对准他。
最重要的是,他当着镜头亲口说出了“穹景昼”这三个字。
再往后,是穹景昼的名字被拖出来,被剪成博眼球的标题,被人当成茶余饭后的笑料。
他这辈子最怕的事,从来不是自己挨骂,不是自己受委屈,是把穹景昼,拉进他这摊见不得光的脏泥里。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可一张嘴,空气却像突然被抽干了,他怎么吸,都吸不进一口气。呼吸变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快,像有人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咙,胸口疯狂起伏着。
手指开始发麻,麻意顺着手腕、前臂往上蔓,连掌心都变得木然,像不是自己的了。
“白哥?白哥!”周远的声音一下子慌了,伸手扶住他晃了晃的身子。
白林想点头,可眼前的景物开始晃,侧门的铁网、地上的影子、远处灰白的天,全都被拉长、变形,变得模糊不清。
只有心跳,越来越清晰。疯狂地砸在耳膜上,快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他想抓住周远的手,想抓住点什么实在的东西。
手伸出去,却只抓到了一把空。
视线忽然被一段画面硬生生塞满。
是水房里的那一刻。
还有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过无数次的那句——“这样也好。”
“景昼……”
他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错了
想说,我只是怕弄脏你
可那声音,根本没从他身体里发出来。
他听见王子逸在喊他,听见周远在叫他,听见有人奔跑的脚步声,可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一条很远很远的、空荡荡的走廊,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
最后,无边无际的黑暗,从四周涌了上来。
像潮水,一点点没过他的脚踝、膝盖、胸口,把他整个人,拖进了更深、更冷的地方。
绝望,将他完完全全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