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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抢救室 谁来救救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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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部的灯太亮了。
所有人脸上的血色被洗得干干净净,疲惫在冷光里泛着铁青。推车轮子碾过地面,哗啦哗啦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撞来撞去,
白林被推进去的时候,王子逸的手还在抖。
刚才从体育馆出来时,他是吼得最凶的那个。冲上去挡镜头,推开那些举着手机起哄的人,骂得嗓子都劈了。
可此刻他站在抢救室门口,手抖得连拳头都握不住,慌忙插进兜里想藏起来。
周远站在他旁边,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那扇门,像要盯出个洞来。他从没想过那个自己眼里永远强大冷静的白哥,会变成这幅模样。
有路过的家属好奇多看了他们一眼,他立刻冷着脸看回去,那人赶紧收回目光,快步走了。
李璐靠在稍远一点的墙上,死死攥着手机。屏幕早就黑了,可那些淬了毒的起哄声、恶意的笑、把人当玩物的轻佻语气,还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睫毛上沾了点湿意,又被她飞快地眨掉了。
抢救室的门“砰”一声合上。
门上的红灯骤然亮起,像刚流出的血。
王子逸死死盯着那盏灯,脑子里反复闪回白林被抬上担架时的样子——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半闭着,像睡着了,又像再也不会醒过来。
他猛地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哥,不是你的错。”周远低声开口。
王子逸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起来:“那是谁的错?!”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撞,有护士从护士站探出头看了一眼,又默默缩了回去。
“反正不是你的错。”周远没跟他争。
王子逸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像有满腔的火要发出来,却找不到出口。
最终他别过头,重新死死盯住那盏红灯。
走廊里冷得很。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经过,扫了他们一眼,又快步走远。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哭声,又是哪个病人的家属。
不知过了多久,王芳到了。是王子逸用白林手机打的电话,通讯录里只有三个联系人:“王阿姨”、“景昼”、“妈”。
白林母亲的电话拨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是无人接听的忙音,王子逸最后咬着牙拨通了王芳的号码。
她来得很急,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又凌乱的声响。风衣的扣子没系好,衣摆被风吹得往后飘,精心打理的头发乱了,跑过拐角的时候脚下一滑,她扶住墙才稳住。
可她没有慌慌张张地喊,也没有劈头盖脸地问。她先是一眼扫到抢救室门口亮着的红灯,瞳孔猛地一缩,身体不自觉地退后了一点。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王子逸脸上。
“谁……谁给我打的电话?”她开口,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呼吸没喘匀。
“……我。”王子逸举起手来。
王芳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细节。她走过来站到王子逸身边。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传过来。
王子逸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王芳看向李璐和周远:“你们也在?到底发生什么了?”
周远点了点头。
李璐“嗯”了一声,从墙边站直身体走过来,把手机往前递了半寸,手还在微微发抖。
“我录下了。”
王芳点开音频,听着那些刺耳的哄笑和污言秽语,一声一声扎得人耳朵疼。她听完,视线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两秒。李璐以为她会发火,会立刻打电话给学校问责。可王芳没有,她只是看着那部手机,像看着一件珍贵的证据。
然后她看向李璐的眼睛:“你录的时候,怕不怕?”
李璐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声音很轻:“怕,怕他们发现,也怕……录下来也没用。”
王芳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她的手很暖:“你很勇敢,会有用的。”
李璐又拼命眨着眼。
王芳没再多说,松开手转身往走廊尽头走,走之前也拍了拍周远的肩膀。
走出几步,她开始打电话。
“……是,有个孩子进抢救室了。”
她停了一下,听那边说话,眉头越皱越紧。
“嗯,学校的事先压死,半个字都不能往外传。”
又停了一下,她的语气冷了几分。
“对,先别惊动媒体,谁敢发通稿,法务直接对接,不用提前报备。”
“行程?我现在不管什么行程,孩子最重要。”
她挂了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照出眼角那一点藏不住的细纹。
她深吸一口气,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音嘈杂得很——风机的轰鸣、现场导演的喊声、道具碰撞的脆响,混成一片。有人在喊“灯光再来一条,补个近景”,还有人在说“景昼这边补个妆,下一条准备”。
“景昼……你现在在哪?”王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像是隔着电话都嗅到了不对劲。紧接着是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刺耳刮擦声。有人在身后喊“景昼你去哪儿?下一条要开拍了!”。
穹景昼的声音传了过来:“怎么了?有关白林的事么?”
“白林……进抢救室了。”
那边瞬间没了声音。
只剩下呼吸声,很重,很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喘不过气,一声一声砸在听筒里。
过了很久,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了地上。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快,像在冲刺,身后有人喊他,他理都没理。
穹景昼的声音再次传过来的时候,像被砂纸磨烂了:
“……地址。给我地址。”
王芳快速报了医院的地址、科室和楼层,话音刚落,那边就没了声音,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跑步的喘息声。
她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没动。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她看着窗外远处的灯火,轻轻叹了口气。
她带了穹景昼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永远都是那副游刃有余、天塌下来都能扛住的样子。只有白林能把他的冷静和体面撕碎。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王子逸他们身边,站在他们中间,和他们一起,抬头盯着那盏亮得刺眼的红灯。
四个人,谁都没再开口。
走廊里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远处的哭声、还有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灯,一直亮着。
——
穹景昼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他冲进走廊的那一刻,身上还带着外地的夜风,混着片场的发胶味、尘土气。额角的汗把碎发黏在皮肤上,有几滴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地上。
他没有戴帽子,没有戴口罩,没有戴墨镜,什么都没有戴。
然后他看见了那盏红灯。
他忽然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
很久以前,他还是穹羽的时候,也站在这样一条走廊里,看着这样晃眼的白墙,这样一盏亮得扎人的红灯。也是有人被推进去,有人死死攥着他的袖口。
后来他跨过冥河,成了穹景昼,遇见了白林。他以为自己早就淡忘了那盏灯,忘了那种无能为力的、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消失的恐惧。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一模一样的红灯,才忽然发现——他从来没忘过。
那只手攥着他袖口的温度,还在。
一直都在,只是被他压在了灵魂最深处,此刻被这盏红灯,瞬间点燃。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抖得停不下来。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白林就这样死了,这个世界会直接重置。下一次白林遇到的,会是那个带着恶意的、不属于他的穹景昼。
他就算能再闯无数个世界,又有什么用?他连白林这么一个单纯的少年都救不了,还指望回去救别人?
可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背抵着冰冷的墙,站在这里等着。
像以前那样,像他一直以来只能做的那样,无能为力地等着。
他从混沌的回忆里抽离出来,才看清面前站着的几个人:王子逸、周远、李璐、王芳。他们站在灯下,脸色都被那红光染得发暗,都看着他,却没有人先开口。
没人见过这样的穹景昼。
永远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连头发丝都要顺好的少年明星,此刻形象乱得一塌糊涂,衬衫下摆一半塞在裤子里,一半露在外面,裤腿上还沾着路上溅到的泥点。
他的脸惨白,只有眼睛里,是快要溢出来的、红得吓人的慌乱。
穹景昼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抢救室的门,一动不动。
王芳想让他先缓口气:“景昼——”
穹景昼像没听见,他往前走了两步,脚步突然一软,膝盖往下一弯,整个人差点跪下去。
周远本能地冲过去,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穹景昼的手立刻反过来,死死抓住了周远的手腕。指甲都快掐进肉里。周远疼得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挣开。
周远低头看穹景昼,他的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那扇门,像盯着黑暗里自己唯一的光。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破碎的:
“他怎么会……?”
周远没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白林是被那些关于他的闲话逼疯的。
王子逸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得要命:
“他被一群嘴贱的xx刺激了……。”
穹景昼的眼睛猛地抬起,像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问“他们说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
不用问都知道。
他的手慢慢松开,周远的胳膊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红印。穹景昼往后退了半步,背重重抵在墙上。墙很凉,那股凉意从后背渗进去,顺着脊椎往上爬,可他一点都感觉不到。
然后他的肩膀开始抖,无处安放的崩溃从灵魂最深处涌上来。他撑了这么久,终于被一扇亮着红灯的门彻底击垮了。
他抬起手死死捂住眼睛,像是想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情绪,硬生生按回去。
可还是有声音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那不像哭声,更像一种无助的溺亡——拼命划水,拼命想抓住什么,可只有冰冷的水,裹着他一直往下沉,沉得他喘不过气。
王芳站在一旁,把视线移开,看向了走廊尽头的窗户。
穹景昼靠着墙,手还捂在脸上,肩膀还在控制不住地抖。
灯,还亮着。
——
灯灭了。
门推开的声音很轻,可走廊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医生走出来,口罩还挂在一边耳朵上,他扫了一眼门口这几个人,清了清嗓子。
“患者状况稳定了。呼吸性碱中毒,昏迷是身体的保护性反应。后续要转精神科做详细评估,不排除抑郁症、焦虑症躯体化的可能,今晚先留院观察,绝对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话音还没落,王子逸的腿就软了。
他往后踉跄了一步,周远伸手拽了他一把。王子逸顺着那股力往下滑,最后直接坐在了走廊的长椅上。
周远没看他,只是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肩膀终于往下塌了一点,像有人把他背了几个小时的钢板卸了下来。
李璐捂着嘴,背过身掉眼泪。
只有穹景昼,像没听见“稳定”那两个字一样。
他只抓住了一个词:“昏迷?!”
医生点了点头:“可能很快就醒,也可能要等一段时间。家属先去办一下手续。”
“我能去吗?”穹景昼声音还带着颤抖。
医生眼神里带着点审视:“你是家属?”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白林母亲跑了过来,她身上还系着沾了油污的围裙,外面套了件旧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下摆一边高一边低。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得吓人,像是刚从工作中抽出来,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
她跑到跟前,先看了一眼抢救室敞开的门,又扫了一圈这些满脸担忧的陌生孩子,最后目光落在医生脸上。嘴唇抿得死紧,眼神让人不敢看。
王芳立刻走过去,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放心,孩子没事,办手续就好。”
白林母亲的眼泪就在那一瞬间掉了下来,可她没有出声。只是用力吸了一口气,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然后看向医生。
“我是他妈,我去办手续。”
王芳没松手:“我陪你。”
白林母亲看了她一眼,有太多东西——疲惫、感激、还有一种“为什么是你”的茫然。可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往缴费处走,王芳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等着白林母亲跟上。走到拐角的时候,白林母亲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先落在穹景昼身上,又很快移开,最终落在那扇门上,只有一块冷冰冰的金属牌,写着“抢救室”三个字。
她看了两秒,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
手续办完的时候,穹景昼已经站在病房门口了。
他没进去,只是背靠着走廊的墙站着,手垂在身侧,眼睛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窗玻璃有点脏,病房里的灯光昏黄,他只能看见床上那团小小的、安安静静的人形轮廓。
他就那样站了快二十分钟,脚都麻了也没动一下。他不敢进去,怕自己一进去,就会控制不住崩溃。怕白林万一醒来看到自己,就又会受到刺激。
白林母亲被护士叫去填风险评估表。
王芳在走廊另一头站住了,没有往前走,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给穹景昼留足了空间。
又过了五分钟,他终于动了,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轻微的嘀嘀声,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上。
白林躺在床上。
他睡得很沉,脸比平时更白,嘴唇干得起了皮。被子盖到胸口,露出宽大的病号服领口,那领口松松垮垮的,显得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他的左手背上扎着输液针,手腕上有一圈浅浅的、发红的勒痕,是被担架上的约束带磨出来的。指节上还有之前那来路不明的伤痕,此刻在惨白的皮肤映衬下,格外扎眼。
穹景昼站在床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手悬在半空停了很久,指尖一直在抖。慢慢落下去,轻轻碰了碰白林的脸侧。
那皮肤比平时凉很多,他的指尖猛地颤了一下,又用拇指轻轻蹭过白林的眼角,那里有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红,不知道是蹭的、气的,还是委屈的。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连肩膀都没抖一下。眼泪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滑,砸在白林的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可是他倾尽全力护了四个春秋的少年啊。
明明医生说人已经稳定了,明明人就在眼前,明明没有失去白林。
可眼泪就是止不住,他真的太害怕,太在意了,也太绝望了。
他没有擦,只是慢慢弯下腰,蹲在床边,一只手轻轻覆在白林没扎针的那只手上,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感受着他皮肤下浅浅的、平稳跳动的脉搏。
“对不起。”他凑在白林耳边,碎得不成样子,“是我没用。”
监护仪的嘀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像在无声地回应他的道歉。
“谁能告诉我,到底该怎么办啊。”他把额头轻轻抵在床边,像在问空气,又像在问那个看不见的、掌控着一切的神明,“谁来救救他啊。”
他没意识到的是,自己也已经站在崩溃的边缘了。
——
王芳站在走廊里。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扇门外面,隔着门板,她知道穹景昼在哭,在道歉,在把自己藏了这么久的、不敢说的话,全都说给昏迷的白林听。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瞬间皱起来,往旁边走了几步,接起电话。
“王姐,景昼人呢?明天还有两场重头戏,临时加的品牌方植入,很重要,必须景昼本人拍——”
“他有点事。”
“什么事能比拍摄重要啊?明天的戏耽误不起,违约金我们赔不起!”
“我知道。”王芳打断他,语气冷了下来,“等他出来我跟他说。拍摄的事,我会跟品牌方沟通,先压一天。”
她挂掉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没再说话。
——
病房里,穹景昼终于慢慢直起身。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未干的眼泪,湿的。他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拿起旁边柜台上的棉签,蘸了点温水,一点点、轻轻擦着白林干裂起皮的嘴唇。
擦完,他又把白林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进被子里,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他站起身,摸了摸白林松软的白发。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转身推门出去。
王芳还在走廊里,穹景昼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眼睛还有点红,但情绪已经硬生生压下去了,只剩眼底没散尽的疲惫。
“导演打的?”
王芳点了点头。
“我回去。”
王芳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白林有任何情况,麻烦您给我打个电话。”
王芳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她太清楚了,这场夜戏要熬一个通宵,他现在这个状态,根本就是在拿身体硬撑。
可她没劝,她知道穹景昼不会听的。
穹景昼也没再解释,只是转身往电梯口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病房门。
门关着,什么都看不见。
他看了两秒,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上的那一刻,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终于捂住脸,肩膀狠狠颤了一下。
车开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穹景昼坐在后座,靠着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像倒退的光斑,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闭着眼,却没有睡。
脑子里只有白林躺在床上,那张惨白的、毫无生气的脸。
他忽然想起刚才自己坐在床边哭的样子,真丢脸,他在心里骂自己。
可骂完之后,又想起另一件事。
以后还能再看见他笑,看见他别扭地顶嘴,看见他偷偷看自己的样子。
这就够了。
车越开越快,驶向另一个城市,也驶向他必须扛起来的、属于穹景昼的人生。
——
白林醒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窗帘没拉严,灰白的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单上,像一条很细的线,从枕头边,一直拉到他的手腕。
像有一段记忆被凭空掏走了,他眨了眨眼,盯着那条光看了两秒,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那些肮脏的记忆才慢慢涌回来。
他慢慢把头转过去。
床边有人趴着,头发乱蓬蓬的,脸侧向另一边,被子搭在肩上,有一半滑到了地上。
是母亲。
“妈……”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没发出来,可他母亲还是醒了。
她抬头的那一瞬间,眼睛里先是空的,像刚从很深的噩梦里浮上来。然后那片空被猛地填满,惊喜、后怕、委屈,全涌了上来,填得整个眼眶都红了。
她的手立刻扑上来,紧紧抓住白林的手。
抓得很紧,一直在抖。
“醒了?”
白林看着她,看着那双红透的、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些被生活磨出来的细纹。
过了好几秒,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母亲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把那点眼泪按了回去,按得整张脸都僵着,僵得嘴角都在发颤。
“你吓死我了……”
白林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
可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他母亲的手猛地顿了一下。
她的手松了一点,随即又更用力地握住,像是想用这股力气把“对不起”这三个字,从他身体里捏碎,捏成灰。
“你别说对不起。”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可是我儿子,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白林的眼睛忽然发酸。
他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帘缝里的那道光。光很细,很淡,一动不动,像他此刻悬着的心。
他不敢再看母亲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问:
“……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他母亲立刻摇了摇头,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像他小时候发烧时那样。
“先把身体养好。”
她握紧他的手,力道很稳,像在给他托底。
“别的事,妈来处理。谁也不能再欺负你。”
白林没再说话。
他看着那条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晨光,光一直停在那里,没有动。
他母亲也没有动,只是握着他的手,一直握着。
晨光慢慢爬进来,落在他的眼尾、手背、头发上,暖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