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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狼藉 那个人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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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回家的时候,天空灰蒙蒙的。
校门口那条路他走了无数遍。斑马线、拐角永远堆着旧轮胎的修车铺、路边贴得层层叠叠的广告,像谁的日子,也被这样糊得密不透风,看不见底。
他路过便利店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玻璃柜里摆着面包、桶装泡面,还有整排码得整齐的矿泉水。收银台旁的货架上,放着几瓶玻璃瓶装的啤酒,亮银色的标签扎眼得厉害。
白林的目光在那排标签上停了一秒,又猛地移开。
他太清楚这几瓶啤酒最后会去哪里——自己家里。像个提前埋好的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爆掉。
他走得更快了,帆布鞋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楼道里裹着散不去的潮味,声控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反复撞来撞去。
他摸到自己家那层,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咔哒”声。
门开了一条缝,屋里没亮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灰蒙的光。
白林恍惚了一瞬。
他家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家有两层,那时候放学回家,门一开就有暖融融的饭香扑过来,客厅的灯永远亮亮的,电视里响着音乐,餐桌上摆着洗好的水果,有个男人坐在沙发上,笑着问他作业多不多。
那个人后来走了,像从来没在这个家里、在他的人生里留下过半点痕迹。
要真是如此就好了。
现在屋里只有一种味道——洗衣粉混着冷油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淡得几乎闻不见,却又刻在他骨子里的酒味。
白林把书包放在玄关边,换鞋的动作放得很慢。
再慢也没用,这是他的家,他总归要回家。
厨房里传来细碎的声响,母亲背对着他,把一袋子蔫了的青菜往冰箱里塞。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口磨得起了球,头发松松垮垮扎着,几缕碎发散下来,贴在汗湿的颈侧。她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桌角放着一个半透明的塑料袋,清清楚楚露出两瓶啤酒的瓶颈。
白林假装没看见,放轻了声音叫:“妈。”
母亲回头,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裹着化不开的疲惫:“回来啦。”
她伸手过来,想摸一摸他的头顶。白林下意识想躲一下,又硬生生忍住了,僵在原地没动。
“吃饭了吗?”母亲收回手,顺势擦了擦围裙。
“学校吃过……没吃饱。”
他其实一口都没吃。
母亲点了点头:“那我给你热点东西。”
她说着热东西,可厨房里能热的,也就那几样。冰箱最里面的冷冻层,躺着一小袋速冻饺子,是上周单位同事凑单,硬塞给她的。
母亲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哗啦哗啦地响。她站在那里洗了很久。
白林站在厨房门口,目光落在那两瓶啤酒上,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学校今天怎么样?”母亲背对着他,忽然开口问。
数学课的随堂测、体育课的接力、写了一半的作业、学习委员收的登记表、还有那张活动费通知单……他有很多想说,最后却只吐出两个字:“还行。”
母亲“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她也没力气追问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锅里的水慢慢煮开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像只受伤的小动物,在角落里低声地喘。
白林走到餐桌旁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那张折了无数遍的通知单,纸的边角已经被他捏得发软起皱。
“妈,学校……要收活动费。”他的声音几乎听不清,“儿童节的活动,每人……”
母亲往锅里下饺子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她又继续把饺子倒进沸水里,像没听见他的话。
白林又硬着头皮补了一句:“不交的话……会在班里登记。”
“登记?登记什么?”母亲终于开口。
“登记谁不参加活动。”白林说。
母亲终于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沥水的漏勺,水珠顺着勺边,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她看着白林,眼神又疲又硬。“……能不参加么。”她的语气并不强硬,反而带着点恳求。
薄薄的纸被白林捏得变了形。
他想说全班同学都会参加,想说他不想再被特殊对待。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口。说出来,就显得他太不懂事,太贪心了。
他明明知道家里现在是什么样子,明明知道母亲每天要打两份工,回来得很晚,手上永远有洗不掉的洗洁精味,和被冷水泡出来的,好不了的裂口。
白林把那张通知单又折了起来,折得方方正正,塞进书包里:“我知道了。”
母亲把煮好的饺子捞出来,装进碗里,放到他面前:“快吃吧。”
饺子皮煮得有点烂,破了好几个,里面的馅少得可怜,没什么味道,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母亲也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伸手拿起桌角的啤酒,“啪”的一声,打开了其中一瓶。
就在这时,母亲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停在屏幕上许久。
白林也看见了——屏幕上明明白白躺着【200.00 入账】的通知,备注只有短短几个字:够不够用。
母亲把手机按灭,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用指甲敲了敲酒瓶,笑了一声。
“妈……”
“我就喝一点。”母亲说得很快,像提前背好了台词,堵死了他所有的话,“今天太累了。”
她喝得很急,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往下滑,白色的泡沫沾在嘴角。她抬手随便擦了一下,对着白林扯了扯嘴角:“你以后别学我,没出息。”
白林没说话,他低头吃着饺子,吃得很慢很慢,他知道母亲今天绝不会只喝“一点”。
果然,第一瓶啤酒很快就见了底。母亲把空瓶往桌上一放,瓶底撞到木桌,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那声响像个开关,打开了一道闭了很久的门。
母亲拿起第二瓶啤酒,又是“啪”的一声,瓶盖弹开了。
酒劲一点点往上涌,她的语气开始变得松散,像绷了整整好几年的绳,突然有一段,被硬生生剪断了。
“你们班级里……是不是有那个小明星?叫穹景昼的?”她忽然开口问。
白林手里的筷子戳进了饺子里,过了两秒,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母亲把啤酒送到嘴边,喝了一大口:“今天他那个经纪人,来学校接他了?”
白林没抬头:“不知道是不是经纪人,同学都在说。”
母亲淡淡地笑了一声:“真好啊。”
白林一动不动,盯着剩下的最后一个饺子。
母亲放下酒瓶,看着他,语气忽然沉了下来。她指尖捏着冰凉的瓶身,酒劲把藏在心底的顾虑全勾了出来:“你跟他关系怎么样,有没有说过话?”
白林后背瞬间绷死了,他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没撒谎:“还行,他……对我还不错。”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着了母亲被酒精泡过的神经。她猛地把啤酒瓶往桌上一墩,泡沫顺着瓶身溢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滴:“什么叫不错?那种在镜头前装模作样的人,谁知道他们演给谁看,能有什么真心?”
白林的胸口猛地一闷,一股说不清的火气顺着脊背窜上来。这是他第一次,在母亲翻起旧账时有些生气。
可他最终还是没开口反驳。
他看着母亲眼底红血丝里藏着的疲惫,看着她鬓角新冒出来的几根白发,那股冲到喉咙口的火气,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母亲只是太累了。
只是他自己都没料到,他居然会为了穹景昼这个和他没什么关系的人而生气。
母亲喘了口气,酒意翻涌着:“你爸当年……也是这样。你那时候还小,可能不记得了。他那时候,也是天天说自己累,说自己在外面压力大。”
她盯着空气里某个不存在的地方,眼神发直,像是透过眼前的墙,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些烂在角落里的回忆。
白林没动,他怎么会不记得。
他记得母亲抱着他,站在客厅的正中央,手指抖得连怀里的他都快抱不住。电视上放着娱乐新闻,画面里的女人笑得很漂亮,镜头下,旁白用平稳的语气,说着她最近和某企业老板“关系密切”的绯闻。
他记得被撕得粉碎的婚纱照,碎片散了一地,记得自己最喜欢的玩具被摔碎了。
他记得父亲从卧室里拖着行李箱出来,脸上没有一点表情,说他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他记得母亲红着眼睛问:“那我和小林,算什么?”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只丢下三个字:“你别闹。”
就这轻飘飘的三个字,把一个完整的家,拆得片甲不留。
醉酒的母亲,声音越来越快,像洪水决了堤:“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你那时候穿的衣服,全是我去商场给你买的新的,连袜子都要挑软的。”
她喝了一口,又笑了一声,那笑里几乎要哭出来:“我还给你买过一个很贵的玩具,你抱着它睡了整整一年……一年呢,还记得吗?”
白林低声说:“我记得。”
母亲看着他,眼神忽然软了一下。可那点软只持续了一秒,马上就被顶了回去。
“可他走了。”母亲的声音开始发颤,“就为了那个女明星,为了她那张脸,为了她会装,会笑,会在镜头前说那些好听的漂亮话。”
她说到这里,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他把钱也带走了,剩下的这点,我要交房租,要吃饭,要供你上学……你可是我儿子,你以为我不想给你交那点活动费吗?你以为我不想让你开开心心去参加活动吗?”
白林的胸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挤得他喘不过气,碗里的饺子已经被他夹烂掉了。
母亲把酒瓶举起来,又喝了很大一口,像是想用酒把那些翻上来的情绪压回去,可她的眼眶,红得很快。
“你知道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什么吗?”母亲看着前方,仿佛在自言自语。
母亲苦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说……你这孩子,怎么是白头发。”
白林的四肢,瞬间变得冰凉。
“他说你一点都不像他,说不定不是他儿子!”她抬手指着白林的头发,指尖在半空停着,“你从小头发就是白的,外面的人见了都觉得稀罕,可你爸觉得丢脸。”
母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不是怪你。”她急急忙忙地开口,“妈妈怎么会怪你?妈妈只是……只是……”
她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过了很久,才抖着声音,把那句没说完的话说了出来:“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你头发这么特别,你如果……如果普通一点,是不是……”
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饺子汤已经冷了。
白林坐在那里,像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可他放在桌下的手,把裤子都要撕烂了。
他的眼眶开始发热,咬紧了后槽牙,想把那点涌上来的热意压下去。
他突然觉得好委屈,
他明明已经很乖了,已经很懂事了。
他明明已经不闹了,已经学会了不给别人添麻烦,学会了把自己缩到最小最小。
可为什么,生活还是一点都没变好。
又为什么,他还是那样特殊。
他低下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母亲愣住了,她大概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白林哭了。
白林在学校里,从来都不哭。被人嘲笑穷,被人扯头发,被老师误会,罚站,都不哭。他像一块硬邦邦的铁板,被人怎么砸,都闷不吭声。
母亲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那点酒意瞬间抽走了大半。她手忙脚乱地站起来,绕到白林身边,想伸手抱他,又怕自己身上的酒味熏到他,动作僵在半空。
白林却突然抬手,紧紧抱住了她。
他抱得很紧,压低了自己的哭声,像怕被隔壁的邻居听见。
母亲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她抱着白林,一边哭,一边胡乱拍着他的背,语无伦次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小林……妈妈不是那个意思……是妈妈不好……”
白林把脸埋在她的衣服上,声音闷闷的:“妈,对不起,我……我只是不想被特殊对待。”
母亲把他抱得更紧了:“妈妈知道……妈妈知道……是妈妈没本事……”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
白林慢慢止住了眼泪,他抬手用袖子擦脸,擦得很用力,像要把脸上所有的痕迹,全都擦掉。
母亲捧着他的脸,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你这样很好。真的。你是妈妈最爱的孩子。”
白林没说话,他把母亲的手轻轻推开了,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把门轻轻关上。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书桌上摆着他写了一半的作业,还有一本翻旧了的登记册。
他坐到书桌前,拧开了台灯。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作业本上,白纸被照得亮得刺眼。
白林盯着空白的纸页,发起了呆。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了穹景昼的名字。
那个名字,在班里每天都要被喊无数遍,像一盏走到哪里,都亮得晃眼的灯。
他羡慕不来,他只是……有点害怕。
害怕别人因为自己和他关系好而嘲笑他。更害怕穹景昼,也像当年电视里的那个女明星一样,把人当成随手可丢的玩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他明明只见过那个女明星一次,在电视里。可那张笑着的脸,和父亲拖着行李箱离开的背影,变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他讨厌那些“有两幅面孔”的人,而那些活在镜头里的明星,在他眼里,最容易有两幅面孔。
可他又讨厌自己,居然会把穹景昼往那个类别里放。
穹景昼很真诚,甚至有点笨笨的。
比如那天倒垃圾,他说“顺路”。
比如今天早上,他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嘴唇动了又动,像有什么话要说,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白林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铅笔,他又控制不住地想:如果他真的跟穹景昼做了朋友,对方却说走就走怎么办?
白林抬手,按住了自己的眼角。
他听见客厅里,传来母亲收拾空啤酒瓶的声音,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
过了一会儿,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小林。”母亲的声音,哑得厉害,“睡了吗?”
白林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涩意:“没有。”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母亲探进头来,眼睛还是肿的:“妈妈……刚刚全是胡说八道的,你别往心里去。还有活动费的事……妈妈想办法。”
白林很心疼,本想说不用了。可他今天已经哭过了,已经把心里那点藏了很久的,小小的愿望说出来了,他不想再撒谎了。
她把门又推开了一点,走进来坐在床边,对着他招了招手。白林还是放下笔挪了过去,坐在她旁边。
母亲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软乎乎的白发,从她的指尖滑过。
“还有……妈妈说的关于你那个同学的话,带着偏见,你别往心里去。”
白林抬眼看她,眼里带着点意外。
母亲笑了笑,笑得有点涩:“妈妈不是不让你交朋友,你这个年纪有朋友可是天大的好事,我只是……”
她捋了捋自己散下来的头发:“我只是怕他是明星,身边永远热热闹闹的,哪天说转学就转学,玩腻了就不跟你来往了,到时候……又只剩你一个人。”
白林把脸别开,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母亲坐了一会儿,又跟他说了几句早点睡的话,就起身出去了,轻轻的关上了门。
屋里又只剩下台灯的暖光,安安静静的。
白林盯着面前的作业本,鬼使神差地,拿起铅笔,在页角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个名字。
穹景昼。
写完的瞬间,他又立刻拿起橡皮,狠狠擦掉了,纸上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灰痕。
他把作业本合上,关掉台灯,躺到了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像在跟自己打架。
米黄色纸上的灰痕都擦不干净,更何况是那样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