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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运气 这不是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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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天一亮就热。
穹景昼依旧到得很早,他昨晚睡得极差,梦到有人骂他笨。
而且白林那些话被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拆,又拼回去。像盆地里散不开的湿气,沉沉地悬在空气里,把他的思绪泡得发潮。
上课铃前五分钟,教室门被推开一条缝。
白林走了进来。
他依旧把校服扣子扣到最顶端一颗,走路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可穹景昼几乎是一眼就看出来,今天的白林不一样。
他的眼皮微微发肿,鼻尖比平时更红一点,最显眼的是他握着书包带的手,太用力了。
穹景昼心口猛地一紧,那句“早”已经到了嘴边。
可白林没看他,像把自己塞进一条窄缝里似的,缩进后排的座位,紧接着是那套熟稔的、把自己和外界隔绝开的标准动作。
教室里忽然响起一阵嬉闹:
“学习委员!今天收儿童节活动费对吧?”
“你可别收错了啊,收错了你赔不赔?”
白林的抬眼扫过那几个起哄的人,目光快得像流星,转瞬就垂了下去。
他起身,从第一排开始收。
递钱的人里,有人故意把硬币往袋子里丢,叮当作响;有人把皱巴巴的纸币随意塞过来;还有人摆出一副阔绰的样子,把钱甩在桌上,等着他自己去拿。
白林一一接过,数清,放进袋子,登记,动作没有一丝多余,像一台精准的机器。
有人嬉皮笑脸地开口,声音不大:“白林你数清楚点啊,你最会算账了。”
轻飘飘一句玩笑,却精准地戳在了他最不愿被人触碰的地方。教室里有人嗤笑了一声,又很快憋了回去,空气反而更尴尬了。
白林的动作顿了顿。他低头在登记册上写下名字,笔尖用了力,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凹痕,却始终没有抬头。
那人又压着嗓子补了一句,带着点得意:“我是在夸你。”
穹景昼心里猛地一沉。
这孩子父母怎么教的?
他咬住舌尖,强迫自己压下怒火。他没说话,却把那张脸、那个声音,死死地记在了心里。
白林终于走到最后一排,收完了所有钱。
他回到座位前停了一瞬,合上登记册,穹景昼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浮起。
穹景昼侧过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开口:“喂喂,早啊。”
过了整整两秒,白林才低低地“嗯”了一声:“早上好。”
穹景昼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下来一点。他还想再说点什么,班主任却在讲台上敲了敲桌子。
“通知两件事。第一,活动费今天务必交齐,下午交到办公室。第二,穹景昼。”
“你王阿姨中午会过来一趟,办一下你后续请假的手续,可能要叫你出去一下。”
王阿姨你放过我吧!!!怎么每次都是这种时候!!!?
他想也不用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教室里瞬间炸开一阵“哇”的起哄声。
穹景昼下意识回头看白林,他低头飞快地翻着书,像要把满室的热闹都从自己身上翻出去。可他嘴唇抿着,像刚才那些嘲笑,换了一种形式又追了上来。
穹景昼的光太亮了,但凡靠近他的人都会被照得无所遁形,更何况是白林这样,想把自己放在黑暗里的人。
中午,王芳果然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班主任快步迎了上去:“王女士,您来了。”
王芳笑得客气:“麻烦您了,我就几分钟。一是想再确认一下景昼后续拍摄请假的流程,另外——”
她的目光扫进教室。
不偏不倚,刚好落在白林那头显眼的白发上,落在他手边那个透明的文件袋上。里面的钱摞得并不厚,硬币零散地堆在角落,白林正小心翼翼地把袋口夹紧。
王芳敏锐的视线在上面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像什么都没看见。
她朝教室里招了招手:“小昼,出来一下。”
穹景昼站起身,身后立刻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果然是明星待遇啊。”
这么久了有完没完?
穹景昼跟着王芳走到走廊尽头,她没急着谈手续,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今天怎么这么安静?脸都垮着。”
……因为您每次来的太巧了。
穹景昼语气有点蔫:“还是有点累。”
王芳点点头,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学校里的事?”
穹景昼沉默了半秒,他本能地不想把白林的事说出去,那像一种背叛。可他一闭眼,就是白林那些让人心寒的画面,心口瞬间就软了。
他几乎能笃定,白林昨晚没睡好,十有八九,就是为了这80块的活动费。
而自己普普通通吃一顿饭就要80。
他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我们班有个同学,他特别努力,人也很好,可总有人变着法地说他闲话。这次活动费,学校还要登记谁不参加……”
王芳的眉微微皱了一下:“你想帮他?”
穹景昼用力点头。
王芳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权衡什么,最终叹了口气,看向走廊尽头的校长室:“我去跟校长谈。”
我天,王姐,不是王阿姨这么靠谱的么?
穹景昼愣住了:“王阿姨,你……要去骂校长?”
王芳被他逗笑了,拍拍他的头:“我是让他们把错的流程改过来。”
穹景昼被王芳留在了校长室门外。
门紧闭着,里面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他听清王芳语气的变化,从一开始的客气礼貌,到后来的不容置喙。
她说了一大堆谴责学校用流程羞辱孩子的话。
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校长尴尬的声音:“王女士,我们真没有这个意思,也确实有不少家长提意见……”
王芳的声音依旧不高:“那为什么不改?早改了,不就没这些误会了吗?”
她又补了一句,语气冷了几分:“让一个孩子因为家庭条件被拿来开玩笑,这是学校的失职。把我旗下的童星放在这种环境里,我很不放心。”
…………
后面还有好多好多,穹景昼没听清,但他觉得自己闯祸了。
门再开的时候,王芳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柔的笑,好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看见穹景昼一脸紧张的样子,抬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别一脸闯了祸的表情,你很善良,错的是他们。”
穹景昼小声说:“谢谢王阿姨。”
王芳看着他,眼神柔和了下来:“你也要记住,你的名气,不是用来压人的,是用来挡风的。”
王芳把穹景昼送回教室门口,就转身离开了。
走廊里,有老师压低了声音议论:“这位王女士,动静也太大了。”
——
穹景昼回到座位上时,白林还坐在原位,整理着那个装钱的文件袋,像准备下午送去办公室。
穹景昼坐下,没看他,也半个字没提王芳的事,他知道白林绝对不会接受别人的施舍。他怕自己一句话说错,就让白林那道好不容易露出来一点的缝又彻底合上。
一个小时后,班主任走进教室,敲了敲讲台。
“通知一下:今年儿童节的活动费用,由社会爱心企业赞助支持,全体同学统一免交。已经交了的费用,下午会逐一退还给大家。”
……原来是这么解决的,太夸张了。
教室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轰然炸开。
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扭头看向穹景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不会又是你吧”。
穹景昼心口一紧,立刻把头埋在胳膊里假装睡觉。也强迫自己不去看白林,他怕白林误会,怕白林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特意为他做的。
可这本来就是。
他还是忍不住,用余光死死地捕捉着白林的动作。
白林的手,猛地停住了。透明文件袋被他攥在手里,袋口的夹子卡在指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他没有抬头,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很慢很慢地,把那个文件袋放回了抽屉的最深处。
穹景昼在心里松了口气:这样也好。至少今天,不会有人再拿他家没钱说事。
——
放学的时候,夕阳把教室的桌面染成了暖金色,甜丝丝的,像融化的水果糖。
白林照例是最后几个走的。他把桌面擦得比往常更干净,细心地捡起地上的碎纸屑,再把椅子慢慢推进桌洞,每一个动作都比往常更慢,像在拖延什么。
穹景昼站在教室门口等他,等得明目张胆,毫不掩饰。
白林走出来,看见他,脚步猛地顿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白拖了。
穹景昼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没有催,也没有笑得太张扬,只把声音放轻:“喂,我能跟你一起走到校门口吗?”
白林没有立刻回答。
“……你真的不用这样。”他最终还是开了口,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会被他们说的。”
“得了。”穹景昼打断他,只站在离他半步远的位置,“他们爱说就说,我很认真地和你说,我一点都不在乎。”
白林的手攥着书包带子不放。
穹景昼继续说:“我想跟你一起走,不是因为你是学习委员,也不是因为看你孤单。就是……单纯的,想跟你一起走。”
白林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打闹声都渐渐远了。他声音轻得像一朵云,怕自己听了会反悔似的:“你别这样。”
穹景昼以为他要拒绝。
可白林却飞快地补了一句:“……走吧。”
穹景昼用命憋住那点开心劲,大力点了点头,像怕自己一兴奋,就把白林给吓跑了。
他们并肩往下走。
楼梯间有风,风也是热的,吹在脸上,却让人莫名地清醒。走到一楼拐角时,两个打闹的男生突然从旁边冲出来,差点撞到穹景昼身上。
穹景昼下意识侧身避开,肩膀还是被狠狠蹭了一下。
那两人还嬉皮笑脸地回头:“哎呀,不好意思啊景昼——”
穹景昼还没来得及说话,白林忽然抬眼,冷冷地看向那两个人:“真觉得不好意思,就别在走廊里奔跑打闹。”
那两人瞬间蔫了,嘟囔了一句“知道了”,就灰溜溜地跑了。
他们走到校门口的斑马线前,白林停下了脚步。
他指了指马路对面,又说了一次:“我走这边。”
穹景昼点点头,语气放得很柔:“好,那明天见。”
白林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原地,夕阳把他的白发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那一瞬间,他不像那个永远板着脸的学习委员,不像那只浑身是刺的刺猬,只像一个昨天刚偷偷哭过、今天还没完全缓过来的小孩子。
他嘴唇动了动,把那句话挤了出来:“嗯……明天见。”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步子依旧很快,却不像之前那样,不像在仓皇逃跑。
白林走到拐角前,没有回头。
走了两步,又像不经意似的,把校服袖口往下拉了拉,像把什么隐秘的心事,悄悄藏了起来。
穹景昼站在斑马线前,看着那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他忽然感觉,今天白林指路的那个动作,没有之前那么像赶人走了。
更像在给他留一个位置,就只有那么一点点。可穹景昼知道,对白林这样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让步。
——
白林走到家楼下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依旧没修,他摸着黑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屋里亮着灯。
白林推开门,就看见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回来啦?”母亲的声音比平时轻快了不少,“快去洗手,马上吃饭了。”
白林“嗯”了一声,把书包放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卫生间洗手。水流哗哗地冲过手指,他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两秒。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黏在上面,怎么洗都洗不掉。
餐桌上摆着一荤一素,难得的丰盛。
母亲坐下,夹了一大筷子鸡蛋放到他碗里:“多吃点,今天……算是省了一笔钱。”
白林夹起来一粒米送到嘴里。
母亲没看他,自顾自地说着:“你们学校这次免了活动费……我听隔壁班小雅妈妈说,好像是有个什么公司赞助的。”
白林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
“是不是跟你们班那个小明星,有点关系啊?”母亲问得很随意。
白林低下头,把筷子收了回来,轻轻放在碗边。
“不知道。学校没说是谁赞助的。”
母亲“哦”了一声,也没再多问,又给他夹了块肉:“反正免了就是好事,你这孩子,总算运气好了一次,也省得妈妈再去凑钱了。”
运气。
白林拿起筷子夹鸡蛋,一不小心夹碎了。
根本不是什么运气。他几乎能百分之百确定。
今天王芳站在门口时,他看到王芳瞥了他一眼,然后穹景昼被叫了出去。
然后一个小时后,就传来了全额赞助的消息。
太顺了,顺得让他心慌。
白林忽然想起,穹景昼今天一整天,那小心翼翼的眼神,那欲言又止的样子。
——是他要求的么?
如果不是他,那这份“运气”,只是一场来自王芳的施舍。如果是他要求的……
白林不敢往下想。他宁愿这一切只是王芳单方面的善举。这样,他和穹景昼之间,还能假装只是普通同学,而不是施舍与被施舍的关系。
“想什么呢?饭都凉了。”母亲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白林摇摇头:“没什么,今天作业多。”
母亲看着他:“累了就早点睡。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妈妈会想办法。”
白林点点头,快速扒完了碗里的饭,起身收拾碗筷。
洗完碗,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台灯的光,晕开一小圈暖黄。他把作业本摊开,却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抽屉没关严,露出了那个透明文件袋的一角。白林盯着看了几秒,伸手把它塞进了抽屉最深处,然后用力关上了抽屉。
像要把某个见不得光的证据,彻底藏起来。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写下了一个数字:80。
紧接着,又写下了一个名字:穹景昼。
写完,他盯着纸上的两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起橡皮,用力地擦那个数字,擦到纸面起毛,擦到那个数字变成一团模糊的灰影。
不够。
他又拿起笔,在那团灰影上反复地涂,用力地划,笔尖几乎要把纸面戳破。直到那个数字彻底消失,只留下一个小洞,像一只眼睛注视着他。
白林停了手,看着那个破洞,胸口闷得发慌,又转头看向旁边那个干干净净的名字。
他伸手,正打算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指尖却触到了那个名字,最终还是停住了。
他把草稿纸压在了作业本底下。然后低下头,拿起笔开始写题。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响,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死死地较劲。
窗外有车灯晃过,光影在他脸上扫过一瞬,又迅速消失在黑暗里。屋里很静。只有钟表走动的嘀嗒声,和他压抑的呼吸声。
穹景昼,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把这句话狠狠地咽下去,可偏偏是咽下去的东西,最容易在心里发酸。
他开始忍不住期待那个答案,期待那个他没能把穹景昼名字一起擦掉的理由。
而更让他害怕的是,他隐隐觉得,那个理由或许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