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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妻子争夺战 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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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底下的时间,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安栖蜷缩在黑暗、布满灰尘的狭小空间里,身体的每一处擦伤和淤青都在隐隐作痛,冰冷的寒意从粗糙的地毯渗透进骨髓。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极大,一眨不眨地透过床单垂落的缝隙,锁定那扇紧闭的房门。
在一阵绝望的寂静中。
然后是几乎让人以为是幻觉的、极其轻微的动静——从门外的走廊传来。
不是脚步声,更像是什么东西极轻地摩擦过地板,或者……只是老房子木料有些老旧了?
安栖的心脏骤然缩紧。他不敢确定,只能将身体拼命向后缩,恨不得能嵌进墙壁里,让自己在床底下的可视范围缩到最小,只留下一条狭窄得可怜的缝隙,勉强能看见门口那一小块区域。
接下来,是漫长的、令人神经几乎要断裂的等待。
一分钟?五分钟?还是更久?时间感彻底混乱。就在安栖被这死寂折磨得快要产生耳鸣,开始怀疑刚才那声响动只是自己过度紧张产生的幻听,或者是灰尘从天花板落下的错觉时——
“叩、叩、叩。”
三声敲门声,清晰、稳定、甚至带着一种彬彬有礼的克制,在寂静中突兀地响起。
来了。
敲门声停止后,是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停顿。
然后,门把手转动了。
安栖的瞳孔猛地收缩到极致。
门被无声地推开。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双鞋。深色的、质感高级的、一尘不染的男士皮鞋。
鞋面在房间温暖的灯光下反射着沉稳内敛的光泽。它们不紧不慢地、带着一种主人般笃定的姿态,从门外的黑暗中踏了进来,踩在房间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门在鞋的主人身后被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却如同落锁般沉重。
安栖连颤抖都忘记了,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僵直。他的目光死死粘在那双鞋上,看着它们在门口略作停留,然后开始移动。
男人在房间里走了起来。步伐从容,落地轻缓,好像真的只是在审视一个普通的房间。
安栖能听见他打开那个空荡荡的衣柜门时,铰链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他的脚步绕到了床的后面,在那里停留了几秒。
安栖的目光不敢跟随,只能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拼命压抑着因为床垫另一侧传来的、近在咫尺的压迫感而几乎要失控的心跳。
好在,脚步声又绕了回来,停在了门口附近。
要走了吗?安栖心中瞬间升起一丝荒谬的、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侥幸。
就在这口气将松未松的刹那——
那双沉稳的皮鞋,毫无预兆地,转向,朝着床的方向,迈了一步,又一步。
然后,在安栖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声中,在距离他鼻尖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床垫微微一沉。
男人,坐了下来。就坐在床边,正对着安栖藏身的床底缝隙。
安栖能清楚地看到那近在咫尺的、纤尘不染的裤脚和锃亮的鞋跟,甚至能闻到一股极其淡的、冷冽的、与这个腐朽环境格格不入的、类似于雪松和旧书的气息。
他的头皮瞬间炸开,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
接着,声音从床上方传来。平稳、温和 ,带着不容置疑的可靠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嗓音。
是那个在会议室里掌控一切,在办公室里平静交谈,在……某些模糊记忆碎片里,给予过他庇护的鹤昉的声音。
“安栖。”
那声音叫了他的名字,带着一种久别重逢般的叹息,和一种沉重的歉意。
“是我。让你久等了。”
每一个字,每一个语调的起伏,都精准地复刻了安栖记忆中的那个人。甚至那种刻意放缓、带着安抚意味的语速,都分毫不差。
“我知道你在这里,别怕。” 声音继续,温和而坚定,“下面那个东西……他上不来。这里是我的区域,他只能停留在一楼和那些混乱的地方。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安栖蜷缩在床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太像了。像得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像得让他那被恐惧摧残得千疮百孔的心,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可悲的期盼。
……是不是真的鹤昉找到了办法?是不是刚才那些恐怖的经历,都只是下面那个家伙制造的幻觉?这个声音,这个语气……
“我能带你离开这里,安栖。”
床上的“鹤昉”继续说道,“但我们需要抓紧时间。他虽然上不来,但这里也不绝对稳定。相信我。”
每一个词,都敲打在安栖最脆弱、最渴望的神经上。
他太想离开这个噩梦了,太想回到那个有羿颂、有黎瓷、甚至有那个虽然疏离但至少真实的鹤昉的世界了。他的身体因为这份强烈的渴望而微微颤抖,几乎要不受控制地向前蠕动。
但是——
就在那渴望即将压倒一切的前一秒,一个冰冷清晰的画面,猛地刺破了他混乱的思绪。
那双鞋的主人,在进门之后,在说这些话之前,做过什么?
他……打开了柜子。
他……走到了床后。
那不是一个前来救援、确认他安全的人,第一时间应该做的动作。那更像是一种……搜寻。一种检查猎物可能藏匿处的、捕食者的本能。
如果真的是来救他的鹤昉,如果真的一心只想带他离开,为什么会先去翻找柜子?为什么会特意绕到床后查看?难道不应该是急切地呼唤他的名字,目光第一时间扫过最可能藏人的床底吗?
这个细微的、几乎被温情脉脉的语调掩盖住的破绽,像一根冰冷的针,骤然刺入安栖沸腾的血液和混乱的大脑。
将他从几乎沦陷的边缘,狠狠拽了回来。
床上的“鹤昉”还在用那无可挑剔的、充满安抚力量的嗓音,低声说着什么“通道”、“时间不多”、“相信我”之类的话。
但安栖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铁锈味,用尽全力压制住身体的颤抖和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回应。他把脸更深地埋进布满灰尘的地毯,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近在咫尺的鞋子和裤脚。
沉默。
他用全身心的、冰冷的沉默,作为回答。
床垫上的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漫长的、不正常的寂静。那温和的语调停顿了片刻。
然后,安栖感觉到,床垫上的重量,微微移动了一下。
床垫上的男人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安栖。” 他唤道
“你还记得吗?更早的时候,有关于你和我的事?”
安栖在床底猛地一颤。他没想到,在这生死一线的绝境里,在这令人窒息的追猎中,会突然听到这样的话。
在副本之前的事,都要解答了吗?
本身这个副本很古怪,按理来讲他之前也去过几个世界,但他都会带有副本中的记忆,但这次没有,他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还有这个环节,是他没料到的。
恐慌的心,在此刻,以一种奇妙的方式竟然慢慢缓和了一些,虽然情景仍是这么恐怖和惊悚,但这种属于剧情,应该不会有剧情杀吧?
那他也不敢做什么,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床上的“鹤昉”似乎将他的沉默当作了默许,或者根本不在乎他是否回答。他用一种极温柔、极有耐心的语调,如同在月光下翻阅一本珍藏已久的旧相册,缓缓开始了叙述:
“我第一次见到你,你才八岁。”
“那日,我刚作为新上任的家主不久,身份未稳,诸事繁杂。你的家族为了某项重要的合作,邀我前往你们的庄园。”
随着他的话语,昏黄灯光下的房间仿佛氤氲开旧日的光影。
在不适宜的情景下,剧情来的很突然。
安栖紧闭着眼,无法控制地,在脑海中被勾勒出一幅画面——
那是某个阳光晴好的午后,巨大的、修剪整齐的草坪,远处是气派的白色建筑。
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一件精致却有些歪扭的鲜红色连衣裙,正跪坐在柔软的草地上。
是安栖自己。
阳光给那栗色的柔软发丝镀上一层金边。孩子很小,很白,脸上带着不谙世事的懵懂。
他似乎刚玩得有些热了,或是女仆疏忽了,背后裙子的小小拉链没有拉好,敞开了一小段,露出孩童纤细单薄的脊背线条。前面的领口也因为动作微微敞开,能看到一片白皙细腻的、属于孩童的、尚未开始发育的柔软胸膛。
他手里捧着什么点心,吃得脸颊鼓鼓囊囊,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就在这时,年轻的访客踏入了这片属于孩童的领地。
那是刚刚接任家主之位、眉宇间还残留着锐利与审慎的鹤昉。他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气质冷冽,与周围温暖闲适的庄园氛围格格不入。他的目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被草坪上那抹鲜亮的红色吸引了。
小小的安栖也看见了他。孩子对陌生人似乎毫无防备,或者说,被那过分好看又严肃的“大哥哥”吸引了。他眨着圆溜溜的、清澈无比的大眼睛,愣了一下,然后竟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手里还抓着没吃完的点心,迈着不稳的小步子,朝他跑了过来。
年轻的鹤昉愣住了,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小家伙跑到他面前,仰起小脸,看着他。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他把手里沾着自己口水、捏得有点变形的、吃了一半的熟芋头,还有几块碎掉的饼干,一股脑地,全塞到了鹤昉干净修长、骨节分明的手里。
黏腻、温热、甜丝丝的触感,瞬间沾染了那总是洁净无尘的指尖和掌心。
年轻的鹤昉彻底僵住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团狼藉的“礼物”,又看向眼前这个眼睛亮晶晶、满脸写着“给你吃”的单纯孩子。
孩子背后的拉链还敞着,前面的领口也歪斜着,露出更多莹白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晃眼。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情绪,如同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击中了年轻家主冷硬的心防。他忘记了礼仪,忘记了身份,只是愣愣地看着这个漂亮得不像话、行为却又如此突兀直接的小人儿,耳根莫名有些发热,心跳也乱了一拍。
周围的保镖和佣人这才反应过来,大惊失色地冲上前。女仆们慌忙将懵懂的小安栖抱开,不住地向这位年轻却已手握权柄的家主点头哈腰,惶恐致歉,生怕这突如其来的“冒犯”惹怒贵客。
小安栖被抱在女仆怀里,还在扭着头,呆呆地望着他,清澈的眼睛里全是不解,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分享”会让大人们如此紧张。
而年轻的鹤昉,站在原地,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渐渐远去的小小身影。手里的黏腻感依旧存在,那温热甜腻的触感,仿佛透过皮肤,烙进了记忆深处。
“周围的人以为我受了冒犯,或是担心那点心不干净。” 床上的“鹤昉”继续用那温柔的嗓音说道,将安栖的思绪从回忆中拉回冰冷的现实。
“他们急着想把我手里的东西清理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但我没有。”
“我避开了他们的手,然后……”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轻缓,仿佛在诉说一个极其私密的、只属于他和安栖之间的秘密:
“我蹲下身,把你给我的那些点心,还有你吃剩的那半个芋头……都捡了起来。”
“然后,我把它吃了。”
他说得如此自然,如此平静,仿佛那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吃掉一个陌生孩子沾满口水的、吃剩的食物,对于有洁癖、身份尊贵的年轻家主来说,这本该是绝无可能的事。
可在他此刻的叙述里,却成了一种温柔的接纳,一种隐秘的契约,一种从最初就定下的、扭曲的占有与标记。
安栖在床底下,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混杂着惊悸、茫然和一丝被触及记忆最深处的酸楚。
突如袭来的,陌生又熟悉的记忆。
这段回忆……如此真实,又如此私密。连他自己都只有模糊的印象,可眼前这人却知道得如此清晰,甚至能复述出那种微妙的、当时年幼的他无法理解的情绪。
他不由得真的开始怀疑……眼前坐在床边、用着鹤昉的声音、说着只有鹤昉可能知道的往事的人,到底……是不是鹤昉?是不是那个疏离、威严、偶尔流露出复杂情绪,但至少是“真实”的鹤昉?
他知道自己不聪明,逻辑总是绕不清楚;他也隐隐觉得这个想法危险又荒谬——如果真是鹤昉,怎么会那样对他?可是……这记忆怎么解释?这语气,这细节……
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几乎要勒断他的神经。他受不了了。于是,在床底下那片布满灰尘的黑暗里,安栖近乎绝望地、自暴自弃般地紧紧闭上了眼睛,也试图关闭自己的思绪。不去看近在咫尺的裤脚和鞋跟,不去想那些令人困惑又心慌的往事。
然而,耳朵却无法关闭。那温柔低沉、带着追忆质感的声音,依旧源源不断地钻进来,如同最细腻的蛛丝,缠绕着他试图封闭的心神。
床上的“鹤昉”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沉默与逃避,依旧用那能蛊惑人心的嗓音,娓娓道来,将故事推向更深处:
“后来,我想尽了一切办法,试图与你的家族建立更稳固、更频繁的联系。”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属于过去的怅惘和执着,“可惜,你们家那时蒸蒸日上,并不太需要额外的助力,而我对合作的提议,也总是被礼貌而巧妙地回绝。”
他停顿了一下,温柔的语调里渗入一丝自嘲般的叹息,却奇异地更显得真实:
“更糟糕的是,我把你当成了女孩,一直在错误的方向寻找。茫茫人海,找一个不知姓名、不知样貌变化的女孩。因为这个误会,我蹉跎、寻觅了许多年。”
“直到……那次。”
他的语气忽然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我没想到,真的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那距离我第一次见你,已经整整过去了八年。”
安栖紧闭着眼,睫毛却在不住地颤抖。
八年……一个孩子足以脱胎换骨的时光。
“再次站到我面前的,是一个已经悄然张开了的你。” 鹤昉的描述带着一种画家端详杰作般的专注,“身高抽长了些,骨架依旧纤细,但孩童的圆润褪去,显露出少年特有的清秀。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干净,和当年递给我芋头时,一模一样。”
他的话语在安栖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模糊而熟悉的青涩身影。
“我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悸动与确认。在面试的末尾,我几乎是试探地、带着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期待,问了你一个私人问题……” 他的声音在这里变得异常柔和,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鹤昉”本人的笨拙紧张,
“我问你……是否已经许配了婚姻,或者,有没有心仪的人家。”
“然后,”鹤昉的声音里染上了真切的笑意,那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让床下的安栖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你当时愣了一下,随即捂着嘴,有点羞涩,又有点困扰地告诉我:鹤昉先生,我是小男生……不可以结婚的。”
“你说话时,身上穿的,还是一条款式简单、质地柔软的白色连衣裙。” 他补充道,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得可怕,“那是你家里习惯的打扮,他们一直把你当作女孩在养育,而你,似乎也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的语气渐渐沉了下来,那温柔的底色调里,开始渗透进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幽暗的东西:
“那一刻,我的确感到了失落……但紧接着,是一种更加剧烈的了悟。”
“我猛然意识到,安栖,你似乎是真的不明白。”
“不明白性别之间清晰的界限与定义,不明白社会强加于这些标签之上的种种规则和期待。你的拒绝,可能并非出于自我的认知或选择,而只是一个被灌输的、轻易就能被颠覆的……脆弱概念。”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久到安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温柔依旧,却滚烫,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烙进安栖的耳中:
“你真的什么都不懂。”
“而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仿佛带着千斤的重量和焚身的炽热:
“……爱你。”
那时的鹤昉,嘴角第一次扬起了近乎疯狂般的笑意。
在他内敛而温柔的外表下,无尽的偏执让他陷入了完全偏离的另一条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