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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妻子争夺战 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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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盏昏黄壁灯的房间里,鹤昉立在灯下。
衣服一丝不苟,平整得没有一道多余的褶皱,扣子扣到最上一颗。眼睫在灯光下投出极深的阴影,半掩住眼眸,他整张脸的下半部几乎完全陷在黑暗里,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泛着漠然的光。
他垂着眸,注视着面前被牢牢绑在椅子上的中年男人。
男人头发灰白凌乱,额头上全是汗,还在徒劳地挣扎,手腕被粗糙的绳索磨得通红破皮,嘴里不断涌出肮脏下流的咒骂,唾沫星子飞溅。
鹤昉自他醒来后,就一直站在这个位置。一个字也不说。只是看着他。
昏黄的灯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在男人面前的地板上拉得极长。
男人骂得声嘶力竭,渐渐地,体力不支,声音弱下去。被鹤昉沉默注视,阴影笼罩的恐惧,却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完全淹过愤怒。
他的气焰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抑制的颤抖。他开始哭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用颤抖的、哀求的声音叫鹤昉的小名,用只有家人才知道的昵称,试图唤起哪怕一丝一毫往日的情分。
“儿子……儿子啊……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鹤昉依旧无动于衷。脸上的阴影纹丝未动,只有那双眼睛,冷冰冰地映出男人崩溃的丑态。
男人几乎要疯了。巨大的悔恨和后怕啃噬着他。
他后悔,后悔得太迟了,当年鬼迷心窍,把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那些掌控人心的阴私,过早地,毫无保留地教给了这个当时看似最完美的继承人。他甚至曾听信过鹤昉那些冠冕堂皇的理想,被那副悲天悯人的表象迷惑。
那时,看见年幼的鹤昉展露出与自己如出一辙,甚至更胜一筹的冷静与狠决,他竟感到无比的骄傲和欣慰,开心得忘乎所以。
他的一心只在鹤昉身上。等他某天忽然惊觉,回过头想再看一眼其他子女时,已经太迟了。他们早已接连离世,硕大的家族,明面上的继承者竟只剩下鹤昉,以及那个因为过于年幼、一直被养在外宅、几乎被遗忘的最小儿子——黎瓷。
冥冥中他早已感觉不对,那些意外太过巧合。可那时的鹤昉,羽翼已丰,权柄在握,隐隐凌驾于他之上。他哪里还敢,又哪里还有能力,去深究往回翻查?
那时,不安的种子就已埋下。
现在,所有的直觉,所有不祥的预感,全都应验了。他抓不到鹤昉的任何弱点。所做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深不可测的忌惮。
他犯下了罪该万死的错。本已打算放下一切,离开这个他耗尽心血的家族,找个地方苟延残喘,了此残生。还没来得及动身,就来到了这里。
——只有一盏孤灯,一个沉默魔鬼的房间。
“儿子……我错了。”男人干裂的嘴唇翕动,持续的恐惧和绝望让他脸色惨白如纸。他颓然地垂下头,散乱灰白的头发遮住了脸。
静了很久。
鹤昉的眼睫,极轻微地抬了抬。
“父亲。”他开口,声音不高,算得上温和。
他等着,直到那粗重的喘息在寂静里显得无比刺耳,才缓缓问道:“您错在哪,让您如此忏悔。”
听见这个声音,男人头皮猛地一紧。他喉咙干得发疼,硬着头皮挤出声音:“我……我不该……复活……那位……”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鹤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波澜。“您再想一想。”他说,语调平稳。
男人猛地一僵,瞳孔骤然缩紧,血丝密布的眼球死死瞪着光晕边缘那张平静的脸。他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浑身筛糠般抖起来,嘴唇哆嗦着,张合几次,却发不出像样的音节。他想到了,那个名字,那个他这些年刻意遗忘、却又在噩梦里反复出现的缘由……
“您看,”鹤昉的声音适时响起,“您意识到了。”
男人最后的力气没了,瘫在绳索里,面色煞白,眼部失焦:“安……安栖……”
鹤昉立在光影交界处,那悲悯般的温和神色未曾改变,他微微颔首,终于听到了想听的答案。
“很好。”他轻声说。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自这之后父子俩没说过一句话,男人满头大汗,眼神发怵,直勾勾的盯着。
他知道,不说干净,眼前这个恐怖斯文的怪物不会走。
男人已经完全在崩溃的边缘,这股精神折磨是前所未有的烈,心脏狂跳,紧张到看东西都是虚影。
脑子里全是嗡嗡声,极端的恐惧下脑子浑的要命。
终于,那根弦断了。
男人猛地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呕出内脏般的怪响。
“我说!我都说!!”他吼出来,“是!我是想把他交出去!萨图?查尔斯早就盯上他了!从他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就盯上了!那位的喜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想要他,想了多少年?!”
他喘着粗气,眼睛赤红地瞪着逆光中的儿子,怨恨和恐惧扭曲在一起。
“我错什么了?!一个养在家里的傀儡,一个漂亮玩意儿!换整个家族的清净,换那位不再找麻烦……这买卖哪里不划算?!啊?!”
他的声音尖厉起来,带着积压多年的不甘和愤怒,直指鹤昉:
“反倒是你!我亲手教出来的好儿子!满口仁义道德,要保护弱者,要给这世界公平正义……结果呢?就为了这么个东西!就为了他!!?”
“你能为了一个傀儡……恨我二十年。把我当仇人,把亲爹逼到这副田地。”
他死死盯住鹤昉那张无动于衷的脸,字字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混杂着血沫:
“鹤昉,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你这些年护着他,拦着我,弄得鸡飞狗跳,死那么多人……真是为了你那套公平正义?”
他啐了一口,混着血丝。
“你只是把他当成了你的东西。你的弱者,你的需要保护的羔羊……呵。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比我当年,更清楚怎么把人攥在手心里,攥到死。”
“你恨我,恨了二十年。”他最后喃喃道,精气神随着这番话彻底泄了,“却从来没想过,我是你老子。你身上流着我的血。我们才是一样的人。”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破败的喘息。
昏黄的灯光下,鹤昉静静地站着。光影分割他的面容,一半在光里,温润悲悯,一半在影中,深不见底。
他听着父亲字字泣血的指控,脸上那悲天悯人般的温和神色,始终如一。
他向前一步,皮鞋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弯下腰,伸出手,替父亲捋了捋额前被汗湿透凌乱粘在脸上的花白头发。动作仔细,甚至称得上温柔。
“现在,”他凑近了些,声音低得耳语,却清晰无比地钻进男人嗡嗡作响的耳膜,“您休息吧。”
男人瞳孔涣散,看着儿子近在咫尺的,毫无波澜的眼睛,最终,彻底瘫软下去,陷入了昏厥。
鹤昉直起身,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刚触碰过父亲额发的手指。然后,他将手帕仔细叠好,放回口袋。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不省人事的男人,转身,走入灯光之外的浓黑里。
影子拖得很长,终于彻底吞噬了那一小片昏黄的光晕。
……
长桌幽深,首尾相望。
鹤昉坐在一端,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光洁的桌面。另一端,灯光似乎刻意避开了那里,只隐约勾勒出一袭沉沉的黑衣轮廓,脸隐在更深的暗处。正是萨图?查尔斯本人。
一张照片被鹤昉的指尖轻轻按在桌面上,推向中央。照片里,少年仰着脸,在某种天光下,眉眼干净得不可思议。
空气安静。没人能从鹤昉脸上撬出一丝多余的情绪。深潭般的,令人不安的平静。这也正是萨图·查尔斯烦躁的源头,他嗅不到预想中的愤怒痛苦或是妥协。
那袭黑影动了动,带着熟稔的恶意道:“敬爱的家主大人,您的小宝贝是今年的礼物……。很快,他就归我了。” 声音顿了顿,似乎在享受,“以后就见不着了。怎么不笑一笑?好歹是桩喜事。”
长桌两侧,影影绰绰坐着不少人。有忌惮鹤昉威势屏息不语的,但更多是这些年冷眼看他可笑坚持的。窃窃私语像毒蔓一样滋生。
“算了吧,家主大人,”一个尖细的嗓子冒出来,“什么伟业,什么庇护……您看看,人家现在哪还记得您?现在跟着不知道哪儿来的小白脸亲热着呢,跟您还有半点关系吗?”
“是啊!”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压着笑意,“您那哥哥当得,那些照料……看管太紧了,日夜不离的……别说是个活人,就是个物件,也得给捂怕了,捂疯了吧?”那声音咂咂嘴,假意叹惋。
“要我说,人家现在跑了,不稀奇。跟着萨图大人么,起码……大人懂得怎么疼惜人。您那套,太高尚,太烫手,小孩子家家的,承受不起呀。”
“可不就是明珠暗投了么,”旁边有人低低哄笑,补上一句,“强扭的瓜不甜,强留的人……终归不是。认清点好,大家都体面。”
哄笑声低低地荡开,恶意在昏暗的房间里缓缓铺开。
在这片哄笑和揣测中,鹤昉极缓、极慢地,掀起了眼皮。
视线平平地扫过去。
被恶魔盯上的感觉可不好受,所有的声音都闭上了,没人再敢开口。
黎瓷坐在侧方,从头到尾没有出声。他目光落在哥哥指下的照片上,心脏某处细微地抽紧了一下,脸上却仍是惯常的漠然。他只是看着鹤昉,注意着他的动作。
鹤昉像是没听见那些话。他交叠的手指松开一只,从容地,向身侧稍抬了抬。
他身后,一面巨大的幕布无声垂落。
放映机的光柱刺破昏暗,投在幕布上。
幕布上的光,幽幽地亮着。
那是鹤昉的记忆。
一片阳光充裕的草坪。镜头抬起,对准了前方。
一张脸孔映入画面。
昳丽,鲜活,带着小孩子的红晕和茫然,他正抬着头,望向镜头这边,嘴唇微张。阳光落在他睫毛上,跳跃着细碎的金芒。
美得惊心动魄,也……近在咫尺。
房间里,不知是谁,极轻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小男生手里捏着不知哪儿来的点心,腮帮子微微鼓着,一副全都给你的笨拙模样。画面偶尔晃动,视角缓缓下移,扫过孩子细白的脖颈,再往下……微微散开的衣服,粉白一片,再克制地移开。
长桌两侧,死寂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被钉在那一小片光亮里。
然后是再长大一些,有了少年人青涩的轮廓,却依然纤细。他站在那儿,像是有些踌躇,不太敢上前。离得很近,能看清他轻颤的睫毛,和那双因为紧张而湿漉漉的眼睛。像枝头沾了晨露、将开未开的花苞。
不知道是谁,在桌子的侧面,说了一句,你欺负他了吗?
接着,是烧得滚烫的一夜
安栖躺在深色床褥间,面颊烧得绯红,嘴唇干涸微张。衣服是解开的。他无意识地蜷缩,喉咙里溢出细弱猫吟似的呜咽:“冷……好冷……”
画面猛地一晃,一只滚烫汗湿的手从下方伸上来,手指纤白,没什么力气,却紧紧地攥住了鹤昉的衣袖,将他往下扯。
画面更直观,有人在咽口水。
好像能感觉到,小孩有多香
然后。
是那个吻。
俯拍的视角。安栖紧闭着眼。
“砰——!!!”
末端猛地爆开一股狂暴的气息,沉重的实木长桌剧烈一震,桌面的杯盏叮当作响,瞬间将所有人从沉浸中狠狠拽回,惊出一身冷汗。
黑暗深处,两点猩红的光芒骤然亮起,死死盯着幕布上定格的剪影。
暧昧的水声,逐渐传出来。
他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被彻底侵犯领地的,狂暴的怒意。
“你真把你自己当他老公了?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
男人冷嘲热讽似的,笑了一声。
“也不过是十多年前的事,拿这个东西当做彰显,我看你也不过如此。”男人几乎无法掩盖语气里的怒意。
“他现在早就恨死你了,需要我把他叫过来,让他面对你吗?”
“你以为,他对你那一巴掌,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