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困兽 更衣室位于 ...
-
更衣室位于体育馆一楼的尽头，没有窗户，只有头顶几盏惨白的日光灯嗡嗡作响。
空气里混杂着男生剧烈运动后的汗水味，还有潮湿发霉的气息。这里是荷尔蒙最过剩的地方，也是隐秘暴力最容易滋生的温床。
苏砚走得不快。
他的膝盖和手掌都在渗血，每走一步，粗糙的裤料摩擦着伤口，都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嘴唇抿得有些发白。
推开更衣室沉重的铁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里面已经挤满了高二（1）班的男生。大家都在脱衣服、换鞋，或者互相打闹，喧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陆驰坐在更衣室最中央的长条木凳上。
此时他已经脱掉了那件湿透的黑色球衣，赤裸着精壮的上身，露出流畅漂亮的肌肉线条和那身令人羡慕的腱子肉。汗水顺着他的腹肌纹理滑落，没入低腰运动裤的边缘。
周围围着好几个男生，像众星捧月一样给他递水、递毛巾。
看到苏砚进来，原本喧闹的更衣室突然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几声不怀好意的低笑。
苏砚没理会那些异样的目光，径直走向角落里那个属于他的更衣柜。
他的柜门半掩着。
苏砚伸手拉开柜门。
下一秒，他的动作僵住了。
柜子里一片狼藉。原本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校服不见了踪影。
而在柜子最底下的角落里，正放着一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脏水桶。那里面装着半桶发黑的拖把水，上面还漂浮着烟头和不明秽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他那件白色的校服衬衫，此刻正浸泡在那桶脏水里，已经完全变成了灰黑色。
而他的书包，则被随意地扔在脏水桶旁边，表面也被溅了不少泥点子，还有几个清晰的脚印。
“哎呀，这谁干的啊？”
王浩夸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正光着膀子，手里拿着一瓶冰可乐，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苏砚，“怎么把拖把水放苏砚柜子里了？这也太不小心了吧？”
“就是就是，”旁边的刘伟捂着鼻子，故作嫌弃地后退两步，“这味儿……啧啧，苏砚，你是不是得罪人了啊？还是说你本来就这味儿？”
更衣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甚至拿出手机，对着苏砚狼狈的背影拍了起来。
陆驰坐在长凳上，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瓶水。
他没有笑，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幕。刚才在球场上苏砚那个嚣张的口型“垃圾”还让他耿耿于怀。此刻，他就像是在看一只被逼到绝境的老鼠，等着看它是会崩溃大哭，还是会跪地求饶。
苏砚没有回头。
他依然背对着众人，低着头，看着那桶脏水和已经废掉的校服。
更衣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了几秒钟。
然后，他动了。
没有愤怒的咆哮，也没有委屈的质问。他只是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把那个稍微幸免于难的书包拎了出来。
他拉开拉链，从里面的夹层里摸出了一支黑色的金属签字笔。
那是他平时用来做笔记的笔，全铜笔身，分量沉甸甸的。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笔帽被推开，露出银白色、锋利无比的笔尖。
苏砚把笔握在掌心，然后弯腰，从那桶肮脏的污水里，把自己那件已经完全毁掉的校服衬衫拎了出来。
脏水顺着袖口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苏砚拎着那件湿漉漉、臭烘烘的校服，慢慢转过身。
那张清冷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那双瑞凤眼里的光，比刚才在球场上还要冷，还要狠。
他一步步走向王浩。
“你想干嘛？”王浩看着苏砚那双死寂的眼睛，心里莫名有些发毛。他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可乐瓶捏紧了，“想打架啊？这儿可没有裁判……”
话音未落。
“啪！”
那件吸饱了脏水的校服衬衫，被苏砚狠狠地甩在了王浩赤裸的胸膛上。
黑色的污水瞬间炸开，溅了王浩一脸一身。
“啊——！我操你妈！这什么味儿！”
王浩被熏得差点吐出来，他像被烫了一样跳起来，把脏衣服狠狠摔在地上，红着眼就要扑上来，“苏砚你找死！”
周围的几个男生见状也要围上来帮忙。
就在这时，苏砚突然一个箭步上前。
他没有躲避，反而迎着王浩冲了过去。左手一把揪住王浩那头染成黄色的乱发，猛地向下一按，利用惯性直接把王浩的脑袋狠狠地撞在了旁边的铁皮柜门上。
“咚！”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紧接着，还没等王浩惨叫出声，苏砚右手的动作快得像闪电。
那一支锋利的金属签字笔，已经死死地抵住了王浩的右眼球。
距离只有不到一厘米。
只要苏砚的手稍微抖一下，或者王浩再动一下，那尖锐的笔尖就会毫不留情地刺穿那脆弱的角膜。
“别动。”
苏砚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直直地插进王浩的心里。
更衣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刚才还在起哄的人，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出。王浩更是僵在了原地，只能感受到眼皮上那冰冷的金属触感，浑身都在发抖，冷汗瞬间下来了。
“这支笔，五十块。”
苏砚看着王浩惊恐万状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解一道数学题，“你的眼睛，值多少钱？”
“苏……苏砚……”王浩的声音都在发颤，“你疯了……”
“我是疯了。”苏砚甚至勾了勾嘴角，那是极度危险的信号，“要不要试试？看我会不会真的扎下去。”
没人敢动。
这一刻，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个新来的转学生不是软柿子，他是真的敢玩命。
就在局势僵持不下的时候——
“行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一直坐在长凳上看戏的陆驰终于站了起来。他随手把毛巾扔在肩上，大步走过来。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过来。
陆驰走到两人面前，看了一眼被苏砚死死按在柜子上的王浩，又看了一眼那支只差毫厘就要见血的笔。
他皱了皱眉，伸手一把攥住了苏砚的手腕。
陆驰的手劲很大，像是铁钳一样，死死扣住苏砚纤细的手腕，阻止他再往前送哪怕一毫米。
“松手。”陆驰冷冷地说。
苏砚抬起头。
两人近距离对视。
陆驰甚至能看清苏砚那双眼里还没来得及褪去的疯狂和戾气。那种眼神，哪怕面对他这个所谓的“校霸”，也没有丝毫退缩。
“你要帮他？”苏砚的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沙哑。
“我没兴趣帮谁。”陆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却不容置疑，“但这儿是学校。你要是想进去吃牢饭，别弄脏了我的地盘。”
苏砚盯着他看了一秒。
然后，他猛地一甩手，挣脱了陆驰的钳制。
“滚。”
他松开按着王浩的手，把那支笔收回口袋。
王浩这才像一滩烂泥一样顺着柜子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捂着被撞疼的额头，眼神惊恐地看着苏砚。
苏砚没再看任何人一眼。
他转身，从书包的防水夹层里拿出一件备用的纯白T恤。既然校服没法穿了，他必须把身上这件湿透的脏衣服换下来。
他没有避讳，当着所有人的面，脱下了那件湿漉漉的长袖校服。随着衣服褪去，那个一直隐藏在宽大校服下的身体，终于暴露在空气中。
那一瞬间，更衣室里响起了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陆驰原本正准备转身离开，余光瞥到这一幕，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脚下的步子生生顿住了。
在那片苍白得毫无血色的皮肤上，不仅仅有刚才打球摔伤的淤青，还有更多令人触目惊心的陈旧伤疤。
一道道，纵横交错。
肩胛骨上有一条长长的鞭痕，像是皮带抽出来的，即使愈合了也留下了深褐色的印记。腰侧有好几个圆形的烫伤疤，那是烟头留下的杰作。
这就他妈是豪门少爷？这就是顾辰所谓的“娇生惯养”？
陆驰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
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让他整个人愣在了原地。不仅是震惊，更有一种莫名的烦躁和……恶心。
对那些施暴者的恶心。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对自己刚才纵容手下欺负他的……不爽。
“看够了吗？”
苏砚已经迅速套上了那件白T恤。动作很快，仿佛刚才那个露出满背伤痕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转过身，整理好领口，遮住了一切。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重新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好看吗？”他问陆驰，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讽刺。
陆驰回过神来。他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平时怼天怼地的嘴此刻像是被堵住了。
“排骨似的，有什么好看的。”
最后，他只能干巴巴地挤出这么一句毫无杀伤力的话，甚至听起来有些心虚。
苏砚没说话。
他把废掉的校服团成一团，塞进垃圾袋，拎起书包，一瘸一拐地绕过还在发抖的王浩，推开更衣室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孤绝的狠劲。
等他走后，更衣室里依然一片死寂。没人敢说话，甚至没人敢去扶王浩。
“操。”
陆驰突然骂了一句。
他一脚踹在面前的长凳上，把它踹翻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以后谁他妈再搞这种下三滥的事，”陆驰环视全场，眼神阴鸷得吓人，“别怪老子不客气。”
“听见没？！”
众人噤若寒蝉。
陆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脑海里挥之不去那满背的伤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