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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隔阂
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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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声响起,金川中学的校门口瞬间被豪车堵得水泄不通。
苏砚收拾好书包,慢吞吞地走出教学楼。
他的右手掌心贴着陆驰给的进口创可贴,膝盖和腿部的肌肉因为下午的剧烈运动而酸痛不已。但他走得很稳,脊背挺直,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校门口,顾家的黑色迈巴赫已经停在了显眼的位置。
老王站在车边,正帮顾辰拉开车门。顾辰正和几个同学谈笑风生,脸上挂着温润得体的笑容。
苏砚走过去。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副驾驶门把手的一瞬间,顾辰突然转过头,像是才看到他一样,推了推眼镜,露出一脸歉意:
“哎呀,苏砚,真是不好意思。”
顾辰指了指后座堆满的礼盒和花束,“今晚要去给李伯伯过寿,车里塞满了礼物,实在是坐不下人了。”
苏砚的手停在半空。
他透过车窗,看到后座确实放了一些东西,但只要稍微挪一挪,绝对能坐下一个人。甚至副驾驶也是空的。
这不仅是拒绝,更是羞辱。
“没事。”苏砚收回手,声音平静,“我自己回去。”
“那怎么行?”顾辰故作担忧,“这里离紫麓山庄有十几公里呢,地铁又不到。要不……你打个车?哦对,我忘了,你生活费好像不太够。”
旁边的几个同学发出一阵低笑。
“不用你操心。”
苏砚冷冷地看了顾辰一眼,转身就走。
“哎,苏砚!”顾辰在身后喊,“别太晚回来啊,今晚家里有客人,别让爸妈丢脸!”
苏砚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紧接着是迈巴赫启动离去的引擎声。
苏砚背着书包,沿着路边的人行道慢慢走着。
天色渐晚,路灯一盏盏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从这里回紫麓山庄,走路至少要三个小时。而且这一带是富人区,出租车很少,公交车更是早就停运了。
腿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肚子也有些抗议。
苏砚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胃里的绞痛,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嚣张的引擎轰鸣声从身后传来。
那是超跑特有的声浪,像是一头蛰伏的野兽正在逼近。
苏砚下意识地往路边靠了靠。
然而,那辆车并没有呼啸而过。
一辆红色的法拉利带着一股热浪,在他身边缓缓减速,最后以一种极其嚣张的姿态,横着切入,直接挡住了他的去路。
车窗降下。
陆驰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偏过头,露出一张在夜色下显得格外英挺却又欠揍的脸。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苏砚,嘴角一抹恶劣的笑:
“哟,这不是我们的学神吗?”
陆驰吹了声口哨,“怎么?顾家破产了?连车都加不起油,让你走回去?”
苏砚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好狗不挡道。”
“啧,嘴还是这么硬。”
陆驰并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目光落在苏砚微微有些跛的左腿上。
“腿瘸了?”陆驰问,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关你屁事。”
苏砚绕过车头,准备继续走。
“喂。”陆驰突然喊住他。
苏砚没理。
“苏砚!”陆驰的声音沉了几分,“你再走一步试试?”
苏砚脚步一顿。他转过身,眼神冰冷:“陆大少爷,你到底想干什么?羞辱我?还没够?”
陆驰看着站在路灯下那个单薄的身影。
少年的脸色苍白,那件白T恤在夜风中显得空荡荡的。明明看起来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着两团火,倔得让人牙痒痒。
陆驰想起了下午在更衣室看到的那些伤,又想起了刚才路过校门口时看到的那一幕——顾辰坐着豪车扬长而去,把这个所谓的“弟弟”像垃圾一样丢在路边。
一种莫名的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
“上车。”陆驰冷冷地说。
苏砚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怎么?想把我拉到没人的地方再打一顿?”
“……”陆驰被气笑了。
他猛地推开车门,长腿跨出来,两步走到苏砚面前。
“打你?”陆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伸手一把抓住了苏砚的书包带子,“老子要想打你,在更衣室你就废了。”
“上车。”他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别逼我把你扔进去。”
苏砚警惕地看着他:“理由。”
“理由?”
陆驰挑了挑眉,目光落在苏砚那只贴着创可贴的手上,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后理直气壮地扯了个谎:
“那道数学题,我不信你能做出来。上车,给我讲讲。”
苏砚:“……”
“你不是说那是气球吗?”
“闭嘴。”陆驰恼羞成怒,直接拽着苏砚的书包带子把他往副驾驶拖,“让你上你就上,哪那么多废话!”
苏砚挣扎了一下,但无论是体力还是因为腿伤,都让他无法抗衡陆驰的蛮力。
最终,他被塞进了法拉利的副驾驶。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车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薄荷烟草味,和陆驰身上的味道一样。
苏砚有些局促地抱着书包,身体紧贴着车门,尽量离陆驰远一点。
陆驰上车,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了一眼恨不得贴在玻璃上的苏砚。
“把安全带系上。”
“……”
“系上!想飞出去啊?”
苏砚默默地拉过安全带扣好。
“去哪?”陆驰问。
苏砚犹豫了一下,报出了一个地址:“紫麓山庄。”
陆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坐稳了。”
陆驰一脚油门踩到底。
法拉利发出一声咆哮,像红色的闪电一样冲进了夜色中。
苏砚因为惯性猛地往后一仰。他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玻璃倒影出驾驶座上陆驰那张侧脸。
路灯明明灭灭地打在陆驰脸上。苏砚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创可贴的边缘。这是他第一次坐陆驰的车。
法拉利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撕裂了南京的夜色。
车厢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陆驰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指尖夹着一根刚刚点燃的烟。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带着一股呛人的薄荷味。
“咳……咳咳……”
苏砚偏过头,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他从小呼吸道就不好,这种密闭空间里的二手烟简直是酷刑。但他没有开口让陆驰掐掉,只是默默把脸转向窗户缝隙透气。
陆驰瞥了他一眼。
看着那张因为咳嗽而微微泛红的侧脸,还有那副死倔的样子。
“矫情。”
他低骂了一句,但下一秒,还是烦躁地把刚抽了两口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顺手把两边的车窗都降了下来。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烟味,也吹乱了苏砚额前的碎发。
“谢了。”苏砚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
“谁他妈是为了你?”陆驰冷笑一声,“老子怕烟灰烫了我的车座。”
苏砚没接话,继续偏头看向窗外。
车子驶上了高架桥,两侧的霓虹灯飞速倒退。
“喂。”陆驰突然开口,“顾辰那小子平时就这么对你?”
苏砚的手指紧了紧书包带子:“无可奉告。”
“装什么哑巴?”陆驰不依不饶,“在学校不是挺能说的吗?又是踢椅子又是扔书的,这会儿怎么怂了?”
他侧过头,目光放肆地在苏砚身上扫视,“刚才在校门口,像条丧家犬一样被扔在路边,感觉怎么样?”
这话太难听了。
苏砚猛地转过头,眼里像是淬了冰:“陆驰,你是不是觉得羞辱我很有意思?”
“是挺有意思的。”陆驰勾起嘴角,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我就想看看,你这身硬骨头,到底能不能被敲碎。”
“那你失望了。”苏砚冷冷地说,“这种程度,连给我挠痒都不够。”
“呵。”
陆驰一脚油门踩下去,车速瞬间飙升,强烈的推背感让苏砚不得不死死抓住扶手。
“你疯了?!”苏砚脸色发白。
“怕了?”陆驰眼底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怕就求我。”
苏砚紧闭着嘴,死都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
“嗡——嗡——”
苏砚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那种老旧的震动马达声,在豪车里显得格格不入。
苏砚脸色一变,想要去掏手机,但车速太快,他根本动不了。
陆驰瞥了一眼那个亮起的屏幕。
来电显示:【那个人】。
不是“爸爸”,不是“父亲”,而是冷冰冰的三个字——“那个人”。
苏砚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那是陆驰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面对顾辰时的冷漠,也不是面对他时的倔强,而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恐惧。
他终于掏出了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挂断键。
但不到两秒,电话又打了进来。
那种执着的、催命般的震动,让车厢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接啊。”陆驰放慢了车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怎么不接?怕我听到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苏砚死死捏着手机,指关节泛白。
他不能接。
一旦接通,那个男人醉醺醺的咒骂、要钱的嘶吼,就会通过听筒传遍整个车厢。那是他最不堪、最想隐藏的烂泥塘,绝不能暴露在陆驰这种光鲜亮丽的大少爷面前。
“不关你事。”苏砚咬牙切齿。
“行。”
陆驰突然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吱”的一声停在了路边的应急车道上。
“下车。”陆驰冷冷地说。
苏砚愣住了:“什么?”
“我说,下车。”陆驰解开安全带,侧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睛紧紧盯着苏砚,“既然不想让我听,那就滚下去接。接完了再上来。”
这是在逼他。
手机还在震动,像个烫手的山芋。他猛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高架桥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苏砚拿着手机,走到离车几米远的护栏边,按下了接听键。
“喂……”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虽然风声很大,但陆驰坐在车里,降下车窗,依然能隐约听到听筒里传出来的咆哮声:
“……死哪去了?!老子没钱了!……再不打钱……去学校找你……”
陆驰看着那个站在风中、脊背微微颤抖的背影。突然想起下午在更衣室看到的那些伤疤。那些烟头烫的、皮带抽的痕迹……
陆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火光明灭间,他的神情变得晦暗不明。他本来是想看苏砚出丑的。可现在,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咒骂,看着那个骄傲的少年此刻只能低着头挨骂,他心里竟然一点快感都没有。
反而……堵得慌。
“操。”陆驰狠狠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
陆驰低声骂了一句。他抢过手机,对着那个还在咆哮的男人,用一种极度阴冷、像是要杀人的语气说了一句:
“你要多少钱?”
“老子买你的命。”
电话那头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那个男人显然没想到接电话的会是一个陌生的、甚至比他还要凶狠的年轻男人。
“你……你是谁?苏砚那个小杂种呢?让他接电话!”
“我是谁不重要。”陆驰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只要知道,如果你再敢骚扰他,我就让你在这个世界彻底消失。别怀疑,我有这个能力。”
“你吓唬谁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是他老子!就算你是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多少钱?”陆驰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五……五十万!只要给我五十万,这事儿就算了!不然我就去顾家门口拉横幅!看那个贱女人还要不要脸!”
“行。”
陆驰冷笑一声,“账号发过来。钱我会给你,但你给我听清楚了——这是买断钱。如果你敢再出现一次,或者再打一个电话,我保证,你会后悔生在这个世上。”
说完,他没等那边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啪”的一声,手机被他扔回苏砚的怀里。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砚依然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他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和羞耻,让他恨不得现在就从这高架桥上跳下去。
他听到了。
陆驰全都听到了。
他最肮脏的出身,最无耻的父亲,最卑微的处境……全都被摊开在这个大少爷面前,一览无余。
“苏砚。”
陆驰喊了他一声。声音有些哑,却没那种恶劣的嘲讽。
苏砚没动,也没睁眼。
“别装死。”陆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刚才不是还挺横的吗?怎么,这就碎了?”
苏砚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空洞得可怕。
“满意了吗?”他的声音沙哑破碎,“这就是你要看的戏。精彩吗?陆大少爷?”
陆驰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看着苏砚这副样子,突然觉得刚才自己那点恶作剧的心思简直龌龊到了极点。他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种窒息的气氛,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最笨拙的解释:
“我没想看戏。”
“是吗?”苏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那你现在知道了。我是烂赌鬼的儿子,我是顾家的寄生虫,我是为了钱什么都能忍的贱骨头。现在你高兴了?可以放我下车了吗?”
“闭嘴!”
陆驰低吼一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刺耳的喇叭声在夜空中回荡。
“谁他妈说你是贱骨头了?!”
陆驰转过身,一把抓住苏砚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他的眼神凶狠,却又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和……心疼。
“那老混蛋那种人渣,也配当你爹?他找你要钱,那是勒索!是敲诈!你他妈就应该报警抓他!”
“报警?”苏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抓了他,顾家就会知道。到时候我妈怎么办?她在那个家本来就很难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再也说不下去了。
这就是死结。这就是把他困在深渊里的锁链。陆驰忽然看着他眼角滑落的泪。
那是苏砚第一次在他面前哭。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那种深深的、无法摆脱的绝望。
陆驰感觉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他松开手,有些手足无措地抽了几张纸巾,胡乱地在苏砚脸上擦着。动作粗鲁,却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别哭了。”陆驰干巴巴地说,“真他妈丑。”
苏砚别过头,不想理他。
“行了。”陆驰叹了口气,像是认输了一样,“钱的事你别管了。老子有的就是钱,拿钱砸死那个人渣,让他滚远点。”
“我不用你的钱。”苏砚倔强地说,“我会还你的。”
“还还还!还没完没了了是吧?”陆驰气笑了,“你拿什么还?等你还清了,黄花菜都凉了!”
苏砚咬着唇不说话。
“听着。”陆驰突然凑近,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他盯着苏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这五十万,算我借你的。不要利息,也没有期限。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苏砚愣了一下:“什么条件?”
陆驰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陆驰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苏砚眼角的泪痕,“还有,在这个学校,除了我,谁也不能欺负你。”
苏砚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嚣张跋扈的少年,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没用的。”
苏砚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透着深深的无力感,“你不了解他。他是个赌鬼,是个无赖。给他五十万,他过两天输光了还会再来。这是一个无底洞,填不满的。”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认真:“陆驰,别给他钱。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陆驰看着他那副极力想要撇清关系、生怕连累自己的样子,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痞气和狠劲。
“谁说我要给他钱了?”
陆驰靠回椅背,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漫不经心地转着那个限量版的打火机,“我是答应给他五十万,但我没说什么时候给,也没说……怎么给。”
苏砚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驰侧头看他,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对付这种烂人,给钱是最蠢的办法。我刚才只是稳住他,拿到他的账号和信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阴冷下来:“放心吧,我会找人好好‘教训’他一顿。让他知道,有些人的钱,不仅烫手,还会要命。”
苏砚看着陆驰。
这一刻,他突然发现,这个平日里看似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的校霸,其实比谁都精明,也比谁都护短。
“为什么?”苏砚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
陆驰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重新坐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引擎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因为老子乐意。”
陆驰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坐稳了。送你回家。”
回到紫麓山庄时,别墅里灯火通明。
推开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着衬衫、正在看文件的中年男人。
是顾明远。他提前出差回来了。没想到顾辰也刚刚到家,但是顾辰很明显没有给人过寿,回想起那么多礼物,应该是和同学出去浪了。
“爸?你回来了?”顾辰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惊喜,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
“嗯,刚到。”顾明远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看向两个孩子,“这么晚才放学?高二课业是挺重的。怎么样,今天在学校还适应吗?”
这话虽然是对着两个人说的,但顾明远的目光却更多地停留在苏砚身上。
顾辰抿了抿嘴,没接话,甚至连鞋都没摆正,径直背着书包往楼上走。
“小辰?”顾明远皱眉喊了一声。
“累了,睡觉。”顾辰头也不回,脚步声很重,像是在发泄什么。几秒钟后,二楼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那是房门被重重摔上的声音。
客厅里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温晚正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被这声巨响吓了一跳,手里的盘子差点没拿稳。她看了一眼楼上,又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看的丈夫,嗫嚅道:“明远,小辰他可能……可能是学习压力大……”
顾明远叹了口气,摇摇头:“这孩子,脾气越来越大了。”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玄关处、低着头的苏砚,神色缓和了一些:“小砚,别管他。你呢?第一天去金川,同学和老师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
苏砚捏着书包带子的手紧了紧。
他抬起头,那张清冷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挺好的。老师很照顾,同学……也还好。”
“那就好。”顾明远似乎松了口气,随即目光落在苏砚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T恤和脚上那双旧帆布鞋上,眉头又皱了起来。
“小砚啊。”顾明远站起身,从钱夹里抽出一张黑色的副卡,递到苏砚面前,“这张卡你拿着。密码是你妈生日。”
苏砚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顾叔叔,我有钱……”
“拿着。”顾明远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强势,“你那点生活费够干什么?看看你这身衣服,都旧成什么样了?在金川那种地方,穿得太寒酸会被人看不起的。咱们家不缺这点钱,别弄得好像我顾明远苛待继子一样。”
苏砚的手指僵硬地接过那张卡。
卡片很轻,却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疼。
顾明远是好意,但他不知道,这种带着“施舍”的好意,有时候比顾辰的冷暴力更伤人自尊。
“谢谢顾叔叔。”苏砚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的黯然。
“行了,快去洗洗睡吧。让张姨给你做点夜宵。”顾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重新拿起了文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指了指楼上,“对了,二楼东边那间客房,我前两天让张姨重新收拾出来了。那边采光好,还带个小阳台,离你妈和我的房间也近。你这一楼的房间还是有点潮,明天让你妈帮你把东西搬上去吧。”
这话一出,正在摆果盘的温晚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顾辰房间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
苏砚自然捕捉到了母亲的这个眼神。
二楼是顾家人的核心生活区。顾辰就在上面。如果他搬上去,抬头不见低头见,顾辰的怨气只会更重,母亲夹在中间也会更难做。
“不用了,顾叔叔。”苏砚几乎没有犹豫,轻声拒绝道,“我觉得一楼挺好的。安静,离大门也近,早上出门上学方便,不会吵到你们休息。”
顾明远皱了皱眉:“一家人说什么吵不吵的?二楼那是给自家人住的,你住一楼像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让你住保姆间呢。”
“真的不用。”苏砚坚持道,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礼貌的笑,“我已经住习惯了,东西也都摆好了,不想再折腾。而且一楼凉快,我挺喜欢的。”
顾明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见他态度坚决,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让他有些无奈。最终,他只能叹了口气:“行吧,随你。要是觉得潮了或者不舒服,随时跟张阿姨说。”
苏砚转身走向一楼走廊的尽头。
他的房间在楼梯背面,离保姆间很近,采光一般,但胜在安静。
就在他准备推门的时候,头顶的二楼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那是顾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狠狠踹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顺着楼板传了下来。
苏砚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并没有抬头,只是推开门,把自己关进了那个狭小的、属于他的一方天地里。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将那张还没捂热的黑卡随手扔进了抽屉的最深处——那里已经躺着好几张同样的卡了,他一张都没动过。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对着灌木丛的小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潮湿气息,吹散了屋里那股好闻却让人窒息的熏香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