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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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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午休时间还很长,考官们并不介意在最后一名考生身上多花一些时间。
他们一边轻松地互聊家常,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赵庭之写字。
坐在最中间的冯教授保持着严肃的表情,认真点评道:“嗯,姿势对路,一看就是练过的。”
“我记得萧骏也会写毛笔字,去年还得过市一等奖,是不是?”胖老师是毓秀高中的副校长,姓孙,跟萧骏父亲关系很好。
萧骏回头看了一眼孙校长,神情淡淡的,却没有说话。
赵庭之写完字,送到冯教授面前,只见宣纸上写着端端正正的“毓秀”二字,字迹清润秀丽,几处运笔却似游龙舞凤般,气势夺目。
冯教授缓缓站起身,接过宣纸认真端详。
旁边的考官也都凑过来,连连点头说:“字写的确实不错。”
冯教授抬头看向赵庭之,眼中闪着亮光:“你这‘宁书’,写的好啊!”
宁书?那是什么?其他人不了解书法,都露出疑惑的神情。
女老师拿出手机查了一下,念道:“宁书,承末周初著名书法家赵庭之所创,汲取承末书法家之长,自创新体,以骨力隽逸、气势磅礴著称,被后世称为‘宁书’。宁书真迹大部分因承末战乱而遗失、损毁,传世作品真伪存疑,多为后人临摹……”
冯教授走到赵庭之面前说:“清泉寺里有一个周朝的碑刻,据说是赵庭之真迹,我看还不如你写的好。赵同学,你小小年纪竟然能写出很难临摹的宁书,还形神兼具,实在难得!”
赵庭之缓缓吐出一口气。
前世的技能果然能派上用场!早些年自己因体弱多病待在家,为了打发时间只能天天练字。没想到竟受人追捧,还给自己赚了个书法家的名号。后来家族受难,他为了生存投奔谢昶,被奉为座上宾,也是早年赚的名声起了作用。
只是他自从当了幕僚之后就很少研究书法了,偶尔教某个总来找自己的小将军写字……
想到这里,赵庭之缓缓抬头,萧骏仍然保持着双手撑在书桌上的姿势,用一双晶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仍然是记忆里那个鲜活年轻人的模样。
赵庭之感觉眼睛发酸,连忙朝对方扬起一个笑容。
“我敢说,这种水平没有十几年功底根本练不出来,这是天才啊!”冯教授看向孙副校长,“孙校长,留下这个学生,咱们学校今年能在全国比赛上稳拿名次!”
孙副校长懵懂地点头:“能在全国比赛拿名次?!太好了!冯教授满意的学生,咱们一定是要留下的!”
赵庭之回过神,鼓起勇气插话:“那个……我还有个小请求……我家条件不太好,可能负担不起学费……”
孙副校长笑容和蔼:“这是小事,我们学校正缺少像你这样有传统文化特长的学生,你放心来我们学校读书,只要能为校争光,学费可以免除,还能提供丰厚的奖学金!”
面试圆满结束,几个考官开始商量除赵宁远之外的其他人选。
负责招生的女老师交给他一堆需要填的材料。
赵庭之在心里小小的欢呼了一下:终于有学上了,不用回家看亲爹和继母的脸色。
刚走出教室,他突然感觉眼前发白、耳畔嗡鸣,浑身发冷,心跳加快,喘不上气,冷汗瞬间出了一身。他扶着门框努力吸气,换来的是整个视野都开始摇摇欲坠——
“哎同学——!”
恍惚间,他看见那个人朝自己跑过来,在失去意识的瞬间,视野里是那人放大的惊慌失措的面孔。
再次睁眼,赵庭之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周围一片雪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醒啦?”身穿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女人探过头来,拿起原本塞在他腋窝的体温计,“37度8,有点发烧。你是不是最近着凉了?早上又没吃饭,这下低血糖晕倒了吧?!哎……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不注意身体!别以为低血糖是小事,严重的有可能要人命!”
“对、对不起……”赵庭之哑着声音说。
这时不远处传来敲门声,女医生从他视野中消失。
很快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他怎么样了?”
“醒了,”女医生一派轻松地说着,“啧啧啧,你们学生会暑假也这么忙吗,堂堂学生会主席亲自照顾生病的同学……”
那人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到赵庭之所在的病床边。
很快,一只手覆在额头上。
赵庭之连忙用尽全身的力气伸手去抓住那只手。
那人叹气,在床边坐下,用力回握住他的手。
赵庭之侧着头看向那人。
一时间两人相视无言。
“行了,没什么大事,”女医生说,“那你陪着他吧,我先离开一会儿,这都一点多了,我还没吃午饭呢!”
“哦,医生走好。”
很快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萧骏突然开口道:“那个……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买了粥,一会儿要凉了。”
赵庭之点点头,萧骏扶着赵庭之坐起来。
萧骏将装着粥的一次性塑料碗递到他面前:“附近只有卖这种的,你先吃点垫一垫。”
“谢谢。”赵庭之接过,用塑料勺小口吃着。他吃得很慢,粥有些甜,他吃了几口就腻了,端着碗的动作停顿了几秒,对方就轻车熟路地接了过去,放在一边。
一切都跟曾经一样。
真好,他也在这里。赵庭之满足地想,他们跨过一千三百多年的岁月长河,还能在这里重逢。
“昨天晚上在映泉山庄,洗手间里,那个服务员是不是你?”
“是我。”
“我一开始没认出你,你也不叫我!”
“对不起……”
萧骏红着眼眶把赵庭之抱住,热乎乎的呼吸紧贴在赵庭之耳边,声音颤抖。
“我去找经理,经理说你走了。他给了我一个电话,打过去是一个女人接的。我以为……我要把你弄丢了……还好今天又见面了!不然我以后再也不原谅你了!”
赵庭之迷迷糊糊的,任由对方抱着。昨天他第一天上班,还没来得及办理入职手续,映泉山庄那里留的应该是郭美珍的手机号。她一直很讨厌赵宁远,跟赵宁远沾边的人和事肯定一点都不想理。他甚至能想象出郭美珍接到电话后,一脸厌恶地挂断电话的样子。
“赵先生……赵先生……”
“景逸,我在。”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人的字,舌尖平展,胸膛泛起暖洋洋的甜意。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见你最后一面……”
赵庭之心中涌上一阵难过:“对不起,是我太任性。”
他病重时北边战事正紧。以萧骏的性格,得知他命不久矣,肯定会抛下前线的军队回来看他。一来他没有把握活到萧骏赶回来那一天,二来他不想因一己之私影响战争全局。
于是索性就将自己关在府邸,命人封锁了消息,就连朝中同僚也不知道他的真实的病情。他活着的时候太傅府密不透风,他死后……怎么样不好说,反正他也管不着了。
不过从这个时代赵宁远了解的历史来看,大周的开国皇帝成功收复了北边十几座城,还跟外族建立盟约,确保北方几十年的和平,中原得以休养生息。后来周朝延续二百多年,作为历史上强大的朝代之一被人称颂。
周太祖萧骏终究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想到这些,他离去时的那些私心、遗憾,仿佛都不值一提了。
赵庭之回过神,感觉到环着自己的手臂逐渐收紧,肩膀处的布料传来温热的濡湿。
“大骗子,赵庭之!以后……不许骗我,不许抛下我!”
赵庭之心脏抽痛着,轻轻回抱住那人。
“好。”
赵庭之在校医室躺到三点多,感觉身体热度退下去了,头也不晕了,身体恢复了一些力气。
“我得走了,有几份材料需要家长填,我要回家找我爸签字。”赵庭之下了床,背上书包。他脸色极差,身形单薄,背着的书包过于庞大,仿佛随时都能将他压垮。
萧骏看过赵宁远的个人简历:十六岁,比自己小一岁,再开学应该上高二;家庭成员那一栏只写了父亲赵强,工作单位是汽车配件厂的工人,家庭住址是金江市城郊著名的随着国企工厂消失而没落的厂区住宅。一切信息都传递给他一种强烈的不安感,让他根本无法放任赵庭之独自离开。
萧骏斟酌着话语:“学校要考察贫困学生的家庭情况,我是学生会主席,这项工作由我负责。所以我陪你一起去。”
“好吧……”
赵庭之没有怀疑,而是笑着点头同意了。
萧骏走上前,接过赵庭之的大书包。拿在手里的瞬间书包径直往下坠去,确实很重,也不知道里面都装了些什么东西……萧骏咬牙将书包背在自己身上。
赵庭之带着萧骏上了公交车。
赵庭之有学生公交卡,轻车熟路地刷了卡,萧骏却是第一次坐公交,摆弄了一会手机也没支付成功,急的满头大汗,最后是赵庭之从钱包里掏出一枚一元硬币解了围。
驶往城郊的公交车线路很长,乘客不断上上下下,很快他们就有了座位。
车摇摇晃晃地行驶着,赵庭之望着窗外不断朝后略过的街景,有些脱力地靠在椅背上。
“还有十三站,富国西路站下车。我先眯一会儿……”
“好。”坐在身边的人轻声说。
赵庭之感觉自己被揽着肩膀,头歪向那人坐着的方向,靠在颈肩一个舒服的位置。车上乘客不多,他索性闭上眼睛,不去管外界,很快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
赵庭之是被司机赶人的声音吵醒的。
“到终点站了!快下车!”
他猛然惊醒,转头看向仍然一副淡淡表情的某人:“都坐过站了怎么不叫我?!”
萧骏看着他:“你需要休息。”
赵庭之看着外面陌生的乡镇街景,又看了看车上的时间:五点十一分。
“我们还得坐十站回去!”赵庭之感觉有些崩溃。
直到公交车司机生气地走到车厢后面来撵人,两人才灰溜溜地下了车。
打车是不可能打车的。赵庭之又拉着萧骏坐上了返程的公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