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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子的忧伤 献给帝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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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观成了皇帝。
这原是做梦也梦不到的事。
咸清宫那几间破屋子,如今想来,倒像是上辈子的事了。那时节冬天漏风,他裹着那床发了黑的棉被,蜷在炕上,听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
被子里头那点热气,怎么也留不住,到后半夜,脚都是冰的。季松冷便从身后拥着他,鬼的身子原是没有温度的,可楼观总觉得,季哥哥挨着他的那片地方,要比别处暖和些。
那些日子,如今是没有了。
乾元宫的寝殿宽阔得能跑马,地龙烧得滚烫,赤脚走在金砖上都是温的。床是紫檀木的,雕着九条蟠龙,挂的帐子是云锦,用金线绣着祥云纹。
他也不用再吃那些稀得照见人影的米汤、硬得像石头的冷馒头。
御膳房变着花样送膳,早膳三十六道,午膳七十二道,晚膳四十九道。水晶虾饺、燕窝粥、樱桃肉、佛跳墙……每一样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楼观坐在那张比他整个人还宽的紫檀餐桌前,看着满桌的珍馐,许久没有动筷。
“殿下……不,陛下,”伺候用膳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问,“可是不合胃口?”
楼观摇摇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离他最近的清蒸鲈鱼。
鱼肉鲜嫩,入口即化。
是很好吃。
可他只是随意地咀嚼,吞咽,然后放下筷子。
“撤了吧。”
“陛下,您才用了……”
“朕饱了。”
原来权利是这样,当你想做什么的时候谁也拦不了。
小太监不敢再劝,指挥宫人将几乎未动的膳食撤下。那些精美的菜肴,最终会倒进泔水桶,或者赏给下等的宫人。
楼观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乾元宫的前庭,汉白玉铺地,两侧立着铜鹤香炉,青烟袅袅。远处,宫墙连绵,飞檐叠嶂,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
这里是权力的中心,是天下人仰望的地方。
可楼观只觉得漠然。
他对这些真的难以提起兴趣,在他看来,不如看蚂蚁有趣。
“季哥哥,”他轻声说,“这里好大。”
季松冷飘在他身侧,看着窗外那些精致的、冰冷的、属于皇家的一切。
“是大,”他说,“但以后就是你的家了。”
“家?”楼观重复这个词,语气有些困惑,“这里不像家。”
咸清宫是家。虽然破败,虽然寒冷,但有阳光照进来的午后,有蚂蚁搬家的春天,有沙地上歪歪扭扭的字迹。
这里……只是一座比咸清宫略微华丽点的宫殿罢了。
算哪门子的家?
“陛下,”殿外传来邓公公的声音,“皇太后娘娘来了。”
楼观转身。
皇太后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下走进来。她穿着华衣,头戴贵冠,珠翠满头,步摇轻晃。虽是四十许人,却保养得宜,面上几乎不见皱纹,只有那双眼睛里沉淀着深不见底的城府。
“观儿,”皇太后笑容慈爱,伸出手,“来,让皇祖母看看。”
楼观走过去,任由皇太后握住他的手。
那双手很软,很暖,戴着护甲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动作和余浑有些像,但更轻,更柔,也更……令人不安。
楼观想要收回手的恶心,顺从地接受她的抚摸。
“瞧你,瘦了。”皇太后叹息,“可是住不惯?”
“没有。”楼观答。
“那就好。”皇太后拉着他在榻上坐下,示意宫人退下,“观儿,你如今是皇帝了,有些事,皇祖母得教你。”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展开。
“这是户部侍郎上的折子,说江南水患,请求拨银赈灾。”皇太后指着上面的数字,“他报的是五十万两。你觉得,该拨多少?”
楼观看着那份奏折。
墨字工整,条理清晰,看起来天衣无缝。
他想起季松冷教过他的,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
“季哥哥说过,”楼观在心里问,“赈灾银两,层层克扣,到百姓手里能有十分之一就不错了。所以……”
他抬起头,看向皇太后,“儿臣以为,该派人去江南核查灾情,再做定夺。”
皇太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观儿聪慧。”她收起奏折,“不过,这折子不能驳。”
“为何?”
“因为户部侍郎是皇太后的人?”季松冷在一旁提醒。
楼观顿了顿,改口:“因为……他是皇祖母的人?”
皇太后笑容更深:“并非如此救灾是要紧事是不能拖拉的,所以这银子,得拨。”
“可是……”楼观迟疑。
“观儿,”皇太后打断他,语气依然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朝堂之上,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明知是错,也得做。这叫……制衡。”
她站起身,理了理袍子:“今日就先教到这里。你好好歇着,明日早朝,本宫带你去认认人。”
走到门口,她回头,又说了一句:“对了,咸清宫那个老地方……本宫已经命人封了。脏乱得很,不吉利。”
楼观的手指微微一颤。
但他只是垂下眼:“是。”
皇太后满意地离开了。
殿内恢复寂静。
楼观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湛蓝的天。
许久,他轻声说:“季哥哥,我想回咸清宫。”
季松冷沉默。
他知道回不去了。
从楼观踏出咸清宫的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
“等以后,”季松冷最终说,“等以后你长大了,想去哪里都可以。”
楼观“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在想:等以后,咸清宫还在吗?
他再一次想起咸清宫,想起和季松冷一起躺过的床榻的时光,夜晚的时候一人一鬼相拥而眠,谁也不能将他们分离。
这是他今天第七次想起咸清宫。
早朝在卯时初刻。
天还没亮,楼观就被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换上沉重的朝服。明黄龙袍,绣着十二章纹,头上戴的冕旒有十二串玉珠,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他坐在龙辇上,由十六个太监抬着,穿过一道道宫门,前往太和殿。
季松冷飘在他身侧,看着沿途跪拜的宫人,看着那些低垂的头颅、颤抖的肩膀。
心里感叹,封建制度的可恶。
“他们为什么怕我?”楼观问。
“因为你是皇帝。”季松冷说,“皇帝有生杀大权。”
“我不想杀他们。”楼观道。那些奴才又没招惹他,他为什么要杀人?
在外人看来他是一个暴戾的人吗?
“但他们不知道。”季松冷道。
龙辇在太和殿前停下。
楼观走下辇车,抬头望去。
太和殿巍峨如山,九重台阶,汉白玉栏杆,殿顶覆盖着金黄色的琉璃瓦,在晨曦中熠熠生辉。殿前广场宽阔得能容纳万人,此刻已站满了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鸦雀无声。
皇太后站在台阶最高处,身穿朝服,手执玉圭。
“皇上驾到——”内侍尖细的声音划破寂静。
百官齐刷刷跪倒:“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如潮水般涌来,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楼观站在台阶下,仰望着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转身就跑。
跑回咸清宫,跑回那个破败的、却让他安心的地方。
但季松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上去吧。这是你的路。”
好孩子,往前走吧。季松冷在心里想。即使万般不愿,也得往前走。
他看着楼观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怜这个小皇帝。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又觉得自己可笑。皇帝有什么好可怜的?九五至尊,万人之上。如果皇帝都可怜,这世上还有几个人是幸福的?
可他还是觉得可怜。
他认识楼观的时候,楼观不过是个被人遗忘的小孩儿。如今楼观成了皇帝,他心里头,楼观还是那个小孩儿。那个冬天里裹着破棉被、蜷在他怀里发抖的小孩儿。
那个蹲在树底下、一看蚂蚁就是一整个下午的小孩儿。
第一印象,大约就是这样误事的罢。
季松冷望着楼观的背影,心里头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
可能像是吃了一颗很酸的糖的滋味。
楼观深吸一口气,抬起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一步。
两步。
三步。
拾级而上。
冕旒上的玉珠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朝服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可他只是挺直了脊背,一步步往上走。
好不容易,他走到了皇太后身边。
皇太后伸出手,牵住他,走向龙椅。
那把椅子很大,由纯金打造,扶手雕着龙首,椅背上镶嵌着宝石。楼观坐上去时,只觉得冰冷坚硬,硌得骨头生疼。
很不舒服。
“众卿平身。”皇太后代他开口。
百官起身,分列两侧。
早朝开始了。
户部尚书出列,奏报江南水患。工部尚书奏报黄河堤坝修缮。兵部尚书奏报北境军饷……
一个个问题被提出,一个个解决方案被讨论。楼观坐在龙椅上,听着那些陌生的词汇、复杂的数字、暗藏机锋的对话,只觉得头昏脑胀。
他听不懂。
那些话里藏着太多弦外之音,太多利益纠葛,太多他无法理解的算计。
季松冷飘在他身边,低下头,凑到他耳边,一点一点讲给他听“户部要钱,工部也要钱,兵部也要钱。但国库就那么多银子,给谁,不给谁,就是权力的游戏。”
“江南巡抚是皇太后的人,所以户部尚书才这么急着要钱。”
“北境守将是保皇党旧部,兵部尚书在故意压他的军饷……”
……
季松冷说完了,只觉得精疲力尽。天知道他为了打听这些消息,花了一整夜的工夫。
楼观在季松冷的讲解下楼观听着听着,渐渐明白了。
楼观心里想要向上的心思更加浓烈,他不想当都在季松冷羽翼下的雏鸟,他要飞。
朝堂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是讲权力、讲派系、讲利益的地方。
楼观的目光扫过殿下的百官。那些或苍老或年轻的面孔,或恭敬或倨傲的神情,或真诚或虚伪的眼神……
每一个人,都在算计。
算计着如何往上爬,如何保住位置,如何从这场权力的盛宴中分一杯羹。
而他,坐在最高的位置上,却像个局外人。
不,不是局外人。
是棋子。
皇太后手中的棋子。
说实在的,楼观刚坐上这把椅子的时候,他是万般不愿的。可如今坐在这上头,看着脚下跪着的那些人,他心里头忽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山顶的风光,原来是这样的。
他要让季哥哥也看看。他要让季哥哥和他一起,共享这天下风光。
“陛下”
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把他从沉思里拉了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殿下那些等待他开口的人。
阳光从殿外照进来,照在那把金光闪闪的龙椅上,照在他身上。
他坐在那里,挺直了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