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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只被囚的鸟 献给帝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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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尚书的奏报还在继续,声音洪亮而平稳,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打磨:“……江南六府二十七县,受灾百姓逾三十万,恳请陛下拨银五十万两,以解燃眉之急。”
楼观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龙椅扶手。冕旒的玉珠在眼前轻晃,将殿下的景象切割成细碎的片段。
不乏让他感到晕厥。
“准了。”皇太后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温和却不容置疑。
楼观抬起眼。
他看到户部尚书眼中一闪而过的喜色,看到工部尚书嘴角细微的下撇,看到兵部尚书掩在袖中的、微微攥紧的拳。
原来这就是朝堂啊。
楼观沉默着。
皇太后转向他,笑容慈爱:“皇上可有异议?”
“没有。”他说。
皇太后满意地点头,继续处理下一项议题。
早朝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楼观坐在那把冰冷的椅子上,听着一个又一个奏报,看着一场又一场博弈。他很少开口,只在皇太后询问时点头或摇头。
像个精致的木偶。
终于,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退朝——”
百官齐跪:“恭送陛下——”
楼观站起身,冕旒的玉珠叮当作响。他一步步走下台阶,龙袍的下摆在身后拖曳,留下沉重的痕迹。
回到乾元宫,宫人上前替他更衣。沉重的朝服被一层层褪下,换上轻便的常服。楼观坐在榻上,看着铜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
镜中人穿着明黄的常服,眉眼清秀,唇色很淡,眼神……空荡荡的。
“陛下,皇太后请您过去用午膳。”内侍在门外禀报。
楼观“嗯”了一声,起身。
慈宁宫的午膳比乾元宫更加丰盛。
长长的桌案上摆满了菜肴,山珍海味,琳琅满目。皇太后坐在主位,楼观坐在她下首。
“观儿今日在朝上表现得很好。”皇太后夹了一块鹿肉放在他碗里,“沉静稳重,有帝王之相。”
楼观低头看着碗里的肉:“孙儿什么也没做。”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做法。”皇太后笑了笑,“你还小,不必急着插手朝政。皇祖母会帮你打理好一切。”
她说着,又舀了一勺燕窝羹:“尝尝这个,御膳房新来的江南厨子做的。”
楼观拿起勺子,小口喝着。
燕窝羹很甜,甜得发腻。
午后,楼观回到乾元宫。
他没有休息,而是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
季松冷飘在一旁:“要写字?”
楼观“嗯”了一声,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没有落下。
“季哥哥,”他忽然问,“我该写什么?”
……
季松冷想了想:“写你想写的。”
楼观沉默片刻,落笔。
第一个字:囚。
第二个字:笼。
第三个字:鸟。
三个字并排而立,墨迹未干,在宣纸上缓缓洇开。
季松冷看着那三个字,心头一紧。
楼观放下笔,看着自己的字迹。
“写得好吗?”他问。
“好。”季松冷说,“笔力还很稚嫩,但……有风骨。”
季松冷立刻在老攻日志上写。
目标:【楼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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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发现别人的优点是一种天赋,季松冷想他应当是天赋异禀。
听到季松冷的夸奖,楼观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
“季哥哥,”他说,“我想学。”
“学什么?”
“学怎么当皇帝。”楼观抬起头,看向季松冷,“学怎么……不被关在笼子里。”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但季松冷在那潭深水的底部,看到了某种正在生长的、坚硬的东西。
是野心吗?
不全是。
或许多年以后他就懂了,季松冷想。
可帝王之术他怎么教?他不过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人,莫说帝王之术,就连人情往来他都搞不明白,否则怎么会到死都没有一个朋友。
但想了一会,季松冷只说“好,我教你。”
算了,不会大不了就学嘛。
从那天起,乾元宫的夜晚多了一盏长明的灯。
楼观会屏退所有宫人,只留一盏灯,在书案前翻开那些积满灰尘的奏折、史书、典籍。
季松冷飘在一旁,为他讲解。
“这是《资治通鉴》,写的是历代兴衰。你看这一段,唐太宗与魏征……”
“这是《孙子兵法》,讲的是用兵之道。但朝堂如战场,道理相通……”
“这是户部的账册,你看这里,支出与收入对不上。这说明有人中饱私囊……”
楼观学得很认真。
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一本厚厚的史书,三五天就能倒背如流。那些复杂的权谋算计,一点就通。甚至能举一反三,提出连季松冷都没想到的问题。
他学习的越快,季松冷每天休息的时辰就越晚。
季松冷:这就只当天才的老师的感觉吗?
悲愤之下季松冷在老攻日志上写。
目标:【楼观】
观察时间:【8个月】
年龄:【约七岁】
状态:【活】
评估:【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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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能量+5】
听着系统的播报声,季松冷凄凄惨惨戚戚的心情,终于有所安慰。
“季哥哥,”有一次他问,“如果皇帝想杀一个人,但那个人势力很大,杀不得,该怎么办?”
季松冷想了想:“那就等。”
少年你千万不要长歪啊!季松冷内心咆哮。
“等什么?”
“等他自己犯错,或者……等他失去利用价值。”
楼观点点头。
季松冷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不是身体上的成长。
是心智上的,是见识上的,是……城府上的。
有时候,楼观会问一些让季松冷心惊的问题。
“季哥哥,如果有一天,皇太后想杀我,我该怎么办?”
“季哥哥,如果朝臣都反对我,我该怎么让他们听话?”
“季哥哥,如果……我想杀一个人,但下不去手,该怎么办?”
每一个问题,季松冷都尽可能认真地回答。
他教他权谋,教他制衡,教他帝王心术。
但他也教他:“权力是刀,用得好可以保护人,用不好会伤到自己。”
“杀人容易,但杀了之后呢?仇恨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最好的皇帝,不是杀伐决断的皇帝,是让百姓安居乐业的皇帝。”少年你一定要长成阳光开朗大男孩。
楼观总是很认真地听,然后点头:“我记住了。”
但季松冷不知道,他记住的到底是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
楼观十岁那年,皇太后开始让他参与朝政。
不是真正的参与,只是坐在龙椅上听,偶尔被问及意见。但他的回答越来越精准,越来越……令人捉摸不透。
有一次,吏部奏请提拔一名官员。那官员是皇太后的远房侄子,能力平庸,却想占个肥差。
皇太后自然想准。
但楼观开口了:“皇祖母,儿臣记得,这个位置去年才换过人。频繁调任,恐生弊端。”
皇太后愣了一下,笑道:“观儿说得对。那就再议吧。”
下朝后,皇太后把他叫到慈宁宫。
“观儿,”她看着他,眼神复杂,“你长大了。”
楼观垂着眼:“儿臣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皇太后重复着这个词,忽然笑了,“好,好一个实话实说。皇祖母很高兴,你真的长大了。”
但从那天起,皇太后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季松冷提醒他:“你让皇太后感到威胁了。”
“我知道。”楼观说,“但我不想永远当个傀儡。”
“那你想当什么?”
楼观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想当……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的皇帝。”
季松冷心头一震。
他想问:你想保护谁?
但他没有问出口。
楼观十二岁那年,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皇太后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只是风寒。但皇太后的身体本就不好,这一病就拖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楼观第一次真正执掌朝政。
皇太后躺在慈宁宫里,他坐在太和殿上。百官奏事,他一一处理。准的准,驳的驳,条理清晰,干脆利落。
朝臣们惊讶地发现:这个小皇帝,比他们想象中要聪明得多,也……强硬得多。
有人欣喜,有人担忧,有人开始重新站队。
皇太后病愈后,看着案头那些被楼观批阅过的奏折,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
然后她召楼观入宫。
“观儿,”她看着他,眼神温和依旧,但深处多了些别的东西,“这半个月,你做得很好。”
“谢皇祖母夸奖。”
“但是,”皇太后话锋一转,“有些事,过犹不及。你年纪还小,太过锋芒毕露,容易招人嫉恨。”
楼观垂着眼:“儿臣谨记。”
皇太后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去吧。好好休息。”
楼观躬身告退。
走到宫门口时,他听见皇
皇太后对身边的心腹嬷嬷说:“这孩子……越来越像他父皇了。”
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楼观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乾元宫,楼观屏退宫人,坐在书案前。
季松冷飘出来:“皇太后对你起戒心了。”
“我知道。”楼观说,“但这是迟早的事。”
“你打算怎么办?”
楼观没有立刻回答。
他铺开宣纸,提笔,写下四个字:
静待时机。
墨迹淋漓,笔力遒劲。
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在沙地上歪歪扭扭写字的孩子了。
季松冷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有些恍惚。
时间过得真快。
快得……让人害怕。
“季哥哥,”楼观放下笔,抬起头,“如果我以后变了,变得……不像现在的我了,你还会陪着我吗?”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像在问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
季松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会。”
“为什么?”
“因为,”季松冷笑了笑,虽然魂体的笑容看不太清,“我怎么也算你半个老师啊。哪有老师半路丢下学生的?”
楼观也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实。
“那说好了。”他说,“你不能丢下我。”
“说好了。”他又重复了一遍。
窗外,夜色渐深。
乾元宫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只有书案前那一盏,长明不灭。
季松冷看着系统面板上缓慢增长的数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楼观说过的那句话。
“我会记得你的。我不想让你灭掉。”
第二件事,楼观要娶皇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