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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北极星 献给帝王的 ...


  •   楼观要娶皇后了。
      消息传来时,季松冷正在翻看一本前朝的书。听到内侍战战兢兢的禀报,他手里的书卷差点掉在地上,虽然魂体并不会真的“拿”住东西。
      “他说什么?”季松冷下意识问。

      楼观坐在书案后,神色平静得像是听说今日天气不错。
      “皇祖母为我定下了婚事。”他说,“户部尚书张成礼的女儿,张若微,年十五。”

      季松冷飘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愿意?”
      楼观垂下眼,指尖摩挲着奏折的边缘:“愿意与否,重要吗?”
      “当然重要!”季松冷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是你的婚姻,是你一辈子的事!”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

      这里是古代,是皇宫。皇帝的婚姻从来不是私事,是政治,是交易,是权力的延伸。
      楼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皇祖母说,张家是大族,娶张家的女儿,能稳固朝局。”
      季松冷沉默了。

      他想说:可你才十二岁。
      他想说:那个张若微才十五岁,她还是个孩子。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知道说这些没用。

      “见过面吗?”最终,季松冷只是问。
      “没有。”楼观说,“画像倒是看过。”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幅卷轴,展开。

      画上的少女穿着绯红襦裙,梳着双环髻,眉眼清秀,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画师技法精湛,将少女的容貌描绘得栩栩如生。
      很漂亮。
      但也很……空洞。
      像一朵被精心修剪过的花,美丽,却少了生机。

      “挺好看的。”季松冷评价。
      楼观“嗯”了一声,收起画卷:“皇祖母说,下月初八是好日子,大婚就定在那天。”
      还有不到一个月。

      季松冷看着眼前这个尚显稚嫩的少年,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十二岁。
      在现代,这个年纪的孩子还在上小学,还在为作业发愁,还在偷偷暗恋班上的某个同学。
      而楼观,却要娶妻了。
      要成为一个丈夫,要承担起一个国家的责任,要在权力的漩涡中周旋,要……学会如何做一个真正的皇帝。

      “你……”季松冷斟酌着措辞,“紧张吗?”
      楼观想了想:“有一点。”
      “害怕?”
      “不。”楼观摇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她。”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没见过娘,也不知道夫妻该怎么相处。我听奴才说过,女人很麻烦,要哄,要宠,要给她金银珠宝。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哄。”

      季松冷心头一酸。
      这个孩子,连最基本的情感连接都不曾经历过,如今却要踏入婚姻,去扮演一个丈夫的角色。
      何其荒谬。
      但这就是皇室的宿命。

      “季哥哥,”楼观忽然问,“你上辈子成过亲吗?”
      “……没有。”季松冷答。

      “那你怎么知道夫妻该怎么相处?”
      季松冷被问住了。
      他想起自己短暂的前世。别说成亲,连恋爱都没谈过几次。

      “我也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看过很多书,也听过很多故事。夫妻……应该是相互扶持、相互理解的关系。你不一定非要宠她、哄她,但至少要尊重她,对她好。”
      楼观若有所思:“就像……你对我一样?”

      季松冷愣了一下:“什么?”
      “你教我识字,陪我说话,在我害怕的时候告诉我你在。”楼观说,“这就是对我好,对吗?”
      季松冷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久,他才轻声说:“算是吧。”

      楼观点点头:“那我明白了。我会对她好的。”
      他说得很认真,像一个在背课文的学生,努力记住每一个要点。
      季松冷看着他,忽然在老攻日志上写下:
      目标:【楼观】
      观察时间:【五年】
      年龄:【12岁】
      状态:【活】
      评估:【将要步入婚姻的殿堂】
      【确认提交】

      【叮──能量+1】

      【当前能量:161】看着五年来收集的能量,季松冷不禁感叹时间过得真快。

      接下来的日子,皇宫开始为大婚做准备。
      内务府忙得人仰马翻。定制婚服,布置婚房,准备聘礼,拟定宾客名单……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推敲,不能有半点差错。
      楼观的生活也被打乱了。

      他要学大婚礼仪,要背各种繁文缛节,要接见前来祝贺的宗亲朝臣。每天从早忙到晚,连读书的时间都被压缩了。
      季松冷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咸清宫的那些午后。

      阳光透过破窗照进来,楼观坐在光里,安静地写着字。蚂蚁在墙角爬行,风从屋檐下穿过,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沙沙的书写声。
      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季哥哥,”一天夜里,楼观忽然从梦中惊醒,满头冷汗,“我梦见……你不要我了。”我气得把你锁了起来,后半句楼观没敢说出来。

      “季哥哥。”
      一天夜里,楼观忽然从梦中惊醒。
      乾元宫的寝殿空旷寂静,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敲在心上。
      他坐起身,满头冷汗,单薄的寝衣被汗浸透,贴在身上。

      “我梦见……”楼观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不要我了。”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季松冷飘在床边,魂体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这几个月季松冷能量增长很快,他已经能看清五官轮廓了虽然仍是半透明,但至少不再像个模糊的影子。
      “我在。”季松冷说,“我就在这里。”

      楼观却没有松口气。
      他盯着季松冷的轮廓,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

      梦中那个场景还历历在目季松冷转身离去,背影决绝,无论他怎么喊、怎么追,都追不上。最后他发了疯,用锁链将季松冷锁在柱子上,可即便那样,季松冷却还是从他面前消失……
      我气得把你锁了起来。
      后半句,楼观没敢说出来。
      他怕说出来,梦就会成真。

      “季哥哥,”楼观的声音更轻了,“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
      从七岁问到现在,十二岁。
      季松冷的答案从来没变过:“会。”

      可这一次,楼观没有像往常那样安心地躺下。
      他伸出手,手指穿过季松冷的魂体,当然,什么也碰不到。那团半透明的雾气在他的指尖缠绕、散开,像抓不住的风。
      “可是季哥哥,”楼观看着自己空空的手,“你越来越……真实了。”
      确实。

      随着能量增长,季松冷的魂体凝实了许多。从最初几乎看不见,到现在能看清眉眼,甚至能隐约看出衣袍的样式。
      楼观记得,季松冷刚来时,只是虚虚的人影。现在,那光影已经有了清晰的人的形状。
      这意味着什么?

      “季哥哥,”楼观又问,“如果你有了真正的身体,是不是就能被别人看见了?”
      季松冷顿了顿:“……也许。”
      “那你会走吗?”
      “不会。”

      “可是……”楼观的声音低下去,“如果你能被别人看见,就不会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但季松冷听见了。

      他忽然明白了楼观的恐惧。
      这个孩子,从出生起拥有的东西就少得可怜。母亲死了,父亲不要他。七岁那年,他遇见季松冷,一个只有他能看见、只有他能对话的鬼魂。
      这是独属于他的秘密。
      也是独属于他的……羁绊。

      如果有一天,这个秘密不再是秘密,这个羁绊不再只属于他……
      楼观会疯的。

      “楼观,”季松冷飘近些,虽然碰不到,但他想用这种方式表达“靠近”,“我答应过你,不会丢下你。”
      “那如果……”楼观抬起头,眼睛在黑夜里像两颗燃烧的星,“如果有一天,我想把你锁起来,让你永远不能离开我呢?”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但季松冷听出了其中的认真。
      非常认真。
      认真到……让人脊背发凉。

      “你不会的。”季松冷说。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锁链锁不住人心。”季松冷看着他,“如果你真的那么做,我会消失。不是离开,是消失就像灯灭了一样,再也找不回来。”
      楼观的手指猛地攥紧。

      被子在他手中皱成一团。
      许久,他松开手,慢慢躺下。
      “我明白了。”他说,“我不会那么做的。”
      “睡吧。”季松冷说,“我在这里。”

      “季哥哥,”楼观的声音很轻,“你陪我睡吧。就像……在咸清宫时一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现在……不太睡得着。”

      这话说得含蓄,但季松冷听懂了。
      这孩子太过敏感,太过不安。只有像从前一样,在咸清宫那张窄小的、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季松冷的魂体飘在床侧,像一道无声的屏障,他才能得到些许微薄的安全感。

      那时他还小,七岁,瘦瘦小小的,夜里做噩梦惊醒,会蜷缩成一团,小声喊“季哥哥”。季松冷回应“我在”,他就会慢慢放松,重新入睡。

      可现在他十三岁了,是皇帝了,睡在乾元宫这张宽大得能躺五个人的龙床上。
      却比七岁时,更加不安。

      季松冷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不合适楼观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陪睡的孩子。何况这里是乾元宫,万一被宫人看见皇帝对着空气说话……

      可他看着楼观那双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季松冷最终说。

      他飘到床边,魂体落在床榻外侧虽然落不落都一样,他根本没有重量。但他做了个躺下的姿势,面朝楼观。
      楼观的睫毛颤了颤。季松冷穿越前就长得不错,即使现在没有实体,但难掩绝色。

      他往床里侧挪了挪,给季松冷让出位置,尽管季松冷根本不需要。然后他侧过身,面朝季松冷,像很多年前在咸清宫那样。

      “季哥哥,”他轻声说,“给我讲个故事吧。”
      “想听什么?”
      “什么都好。”楼观说,“就像以前……你跟我说过的,那些星星的故事。”

      季松冷记得。
      那是楼观八岁那年,夏夜,咸清宫的屋顶漏了个洞,躺在床上能看见一小片夜空。楼观问:“那些亮晶晶的是什么?”

      “是星星。”
      “星星是什么?”
      “是……很远很远的太阳。”
      “它们也会灭吗?”
      “会,但要在很久很久以后。”

      那天晚上,季松冷给他讲了星座的故事,北斗七星如何指引方向,牛郎织女如何隔着银河相望,猎户座如何在冬夜闪耀。

      楼观听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季哥哥,”他那时问,“如果我变成星星了,你还能找到我吗?”
      “能。”季松冷说,“因为你一定是天上最亮的那一颗。”

      回忆如潮水涌来。
      季松冷清了清嗓子,虽然鬼魂不需要清嗓子,但这是习惯。

      “那今晚讲……北极星的故事。”他说,“北极星在天上是不动的,所有的星星都围着它转。所以迷路的人,只要找到北极星,就能找到方向。”
      他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寝殿里缓缓流淌。
      楼观安静地听着,眼睛慢慢闭上。

      “……所以无论你在哪里,只要抬头找到那颗最亮的、不动的星星,就知道北方在哪里了。”季松冷讲完了。
      没有回应。

      楼观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季松冷飘在一旁,看着他的睡颜。烛火已经熄灭,只有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楼观脸上投下浅浅的影子。十二岁的少年,眉眼已经长开,鼻梁挺直,唇形优美,只是眉心还微微蹙着,像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季松冷伸出手,虚虚的,碰不到,想抚平那道褶皱。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窗外,月色如水。

      大婚的日子终于到了。
      三月初六,宜嫁娶。
      天还没亮,乾元宫就热闹起来。宫人们捧着喜服、配饰、熏香,鱼贯而入。礼官一遍遍核对流程,内侍监反复确认仪仗。

      楼观坐在镜前,任由宫人伺候他更衣。
      大红色的喜服,用金线绣着九龙九凤,沉重得几乎要压垮他单薄的肩膀。玉冠是特制的,比平日上朝戴的冕旒还要重,上面镶嵌的东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陛下,请抬头。”老嬷嬷小心翼翼地为他描眉。
      他像个精致的偶人,被摆弄,被修饰,被戴上所有象征权力的饰物。

      季松冷飘在角落,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楼观闭着眼任由宫人梳头,看着那双手指修长、本该执笔批阅奏折的手被套上沉重的玉扳指,看着镜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帝王。

      “陛下,该动身了。”司礼太监躬身提醒。
      楼观睁开眼。
      他看向铜镜,镜中人也看着他。四目相对,都是一片死寂。
      然后他站起身,冕旒的玉珠相互撞击,发出清脆又单调的声响。

      太和殿前,百官已至。
      乌泱泱一片,按品级排列,绯袍、青袍、绿袍,像一片被精心修剪过的花圃。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但那笑容是僵硬的,浮在表面,进不到眼睛里。
      太后也来了。
      她穿着深紫色朝服,头戴九凤冠,坐在龙椅左侧的凤座上。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妆容精致,看不出病容。只有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平静无波,却让人不敢直视。
      楼观走上台阶。
      一步,一步。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无数目光黏在身上。
      探究的,算计的,幸灾乐祸的,真心祝福的……或许也有,但太少了,少得像沙海里的金粒。

      季松冷飘在他身侧,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颤抖。
      “季哥哥。”楼观忽然低声说。
      “我在。”

      “今天……人真多。”
      “嗯。”
      “他们都来看我。”楼观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看皇帝怎么娶一个不爱的女人,看一场盛大的戏。”

      季松冷想说什么,但话堵在喉咙里。
      他能说什么?
      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说“这是你身为皇帝的责任”?
      说“也许以后会日久生情”?
      都是废话。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靠近了些,虽然这种靠近毫无意义。

      皇后张若微到了。
      十六人抬的凤舆停在台阶下,帘幔掀开,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身影缓缓走出。
      凤冠很重,压得她微微低头。红盖头遮住了脸,只能看见一段白皙的脖颈,和那双紧紧交握、指节泛白的手。

      她也很紧张。
      楼观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下去,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迟疑了一瞬,将手搭上去。
      很凉。
      像一块玉。

      他们并肩走上台阶,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礼乐奏响,编钟悠扬,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一切都很完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北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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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条评论再更新我要名正言顺的偷懒@_@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