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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两个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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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应临宣从城墙上下来。
他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地踩实了才往下走。衣襟上的露水还没干,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眼底两团青黑。银灰跟在他身后,也不催,就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他停它也停,他走它也走。
郁徽站在城墙底下。他的位置和昨晚一样,衣服没换,头发没梳,显然也是一夜没睡。他看见应临宣下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两人对视。
晨光从山背后升起来,落在两人之间。应临宣的脸很白,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但那双黑眼睛比昨晚更亮。不是那种燃烧的亮,是像水被搅浑之后慢慢澄清的亮。
应临宣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纸。
“带我去月光祭坛。”
郁徽愣了一下。
“去那儿做什么?”
应临宣没回答,只是往前走。走过郁徽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银灰跟在后面,经过郁徽身边时停下来,用额头抵了抵他的手,然后也走了。
郁徽站在原地,看着那一人一狼的背影。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地上,一高一矮,靠得很近。他站了几秒,跟上去。
两人骑马,一路无话。
银灰跑在最前面,不时回头看看他们。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哒哒哒的,在安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应临宣骑在前面,背挺得很直,但郁徽能看见他握着缰绳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到月光祭坛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把那块月白色石头照得发亮,周围的七根石柱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有些已经被岁月磨得看不清了。祭坛建在一处缓坡上,四周是枯黄的草地,再远处是连绵的山脉,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灰蓝色。
应临宣翻身下马,站在祭坛前。
他看那块石头,看那些石柱,看那些模糊的符文。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被露水打湿又晒干的衣服照得发白。他没有说话,只是站着,像是一尊石像。
银灰蹲在他脚边,也不动,仰着头望着祭坛。
郁徽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等着。
阳光从白色变成金色,把祭坛的影子拉得很长。
应临宣转过身,看着郁徽。那双黑眼睛里有恐惧,有困惑,还有一种东西——像是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稻草。
“你说的那些,”他说,声音还是很哑,“是真的吗?”
郁徽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他想起第一次在这个祭坛上月光试炼的时候,应临宣在城门口等他。他想起应临宣站在城门口的样子,月光把他整个人照成银白色,看见他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说“成了?”
那是真的。那不是数据。
“是真的。”
应临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那我是谁?”
郁徽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雪松香——淡了很多,被一夜的风吹散了,但还在。
“你是应临宣。也是林宣。都是你。”
应临宣摇头。那个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林宣是躺在床上那个人。我是——”
“你是什么?”郁徽打断他,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你觉得自己是假的?”
应临宣没说话。他垂下眼睛,看着脚下的草地。那些草已经枯了,被风吹得伏在地上,灰扑扑的。
郁徽往前走了一步。
“你记得我们一起建城的日子吗?记得站在塔顶看日出的时候吗?记得你替我挡箭的时候吗?”
应临宣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郁徽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但他没有停。
“那些都是真的。你的笑是真的,你的泪是真的,你爱我——是真的。”
应临宣的眼眶红了。红得很厉害,像是一碰就会碎。
“但我连自己的身体都没有。”
郁徽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那只手凉的,比任何时候都凉,指尖在发抖。
“你有。在这里。你一直在这里。”
应临宣的眼泪掉下来。不是一颗一颗的,是成串的,止不住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郁徽的手背上,烫得惊人。他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任它流。
郁徽伸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拇指蹭过颧骨,蹭过眼角,把那些泪痕一点一点擦掉。但擦不完,新的又流下来。
“我找到你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在现实里。你的身体还在,你还在呼吸,你的手指会动。你只是睡着了。”
应临宣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被泪水洗过的黑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刚下过雨的天空。
“你见过我?”
郁徽点头。
“每周都去。”
应临宣的眼泪又掉下来。这次他没擦,只是站在那里,任它流。风从山谷里吹过来,把那些泪吹散,落在两个人的衣服上,分不清是谁的。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那棵树——”
“梧桐。”郁徽说,“你病房窗外的梧桐。”
应临宣闭上眼。睫毛上还挂着泪,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站了很久,久到郁徽以为他不会睁开了。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郁徽。
“我梦见它很久了。”他说,“每次梦见,都觉得它在等我回去。”
郁徽看着他,看着那双被泪水洗过的黑眼睛。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洞穴里看见应临宣的时候。月光从裂隙漏下来,那个人蹲在他面前,问他疼吗。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会变成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我带你回去。”他说。
应临宣愣了一下。
郁徽握紧他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但不抖了。
“等一切结束,我带你回去。”
应临宣看着他,太阳又移了一点,金色的光变成橙红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祭坛上。
然后他开口。
“好。”
两人站在月光祭坛前,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一起,融在月白色石头的阴影里。银灰蹲在旁边,仰着头望着他们,尾巴轻轻摇了摇。
郁徽握着他的手,没松。应临宣也没抽回去。
他说好。但他的手还在抖。他知道自己是谁了。但他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回程的路上,应临宣一直没说话。
郁徽骑马走在他旁边,偶尔看他一眼。应临宣骑得很慢,马也走得慢,像是知道背上的人在想什么。银灰跑在前面,跑远了又跑回来,绕着他们的马转一圈,又跑远。
山林里很安静。只有马蹄声和风声,偶尔有鸟叫,远远的,听不真切。路两边的树已经落叶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快到城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橙红色的光把城墙照成暖色,城门口排队交任务的玩家比白天少了很多,三三两两地站着,有人认出他们,小声议论了几句,没人上来打扰。
应临宣忽然开口。
“那个白色的房间,”他说,“你每周都去?”
郁徽偏过头看他。应临宣没看他,只是望着前面的路,望着远处那扇城门。
“嗯。”
“去多久?”
“两个时辰。”
应临宣沉默了一会儿。马走得很慢,蹄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说什么?”
郁徽想了想。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那些话的时候,他从来没想过要告诉别人。那些话是说给林宣听的,不是说给任何人听的。
“说你在游戏里的事。”他说,“说银月城又高了。说银灰又胖了。说你今天吃了什么。”
应临宣偏过头看他。夕阳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照出一点血色。
郁徽也看着他。
“说他吃甜食的样子,和你一样。”
应临宣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泪,但比之前的笑都真。不是苦笑,不是勉强,是那种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忍不住的笑。
“我吃甜食什么样?”
郁徽想了想。
“很认真。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应临宣低下头,唇角翘着。夕阳把他的侧脸照成暖色,那点笑意在光里格外清晰。
“他呢?床上那个人。”
郁徽看着他。他没见过林宣吃甜食。林宣躺在病床上,三年没醒,靠营养液维持生命。但他见过应临宣吃甜食的样子,见过他在集市上买糖人、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咬完了把竹签扔进垃圾桶、然后又去买一个。那个样子,和他在银月城塔顶看日出的时候一样认真。
“一样。”他说。
应临宣没再说话。但他伸过手来,握住郁徽的手。
郁徽反手握住他。两只手都凉,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暖了一点。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官道上,融在一起。应临宣握着郁徽的手,没松。
他知道自己是谁了。是应临宣,也是林宣。两个名字,同一个人。
答案不在月光祭坛里。在郁徽握着他的那只手里。在那些他以为只是梦的画面里。在他每一次醒来、每一次心跳加速、每一次看见郁徽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的时候。
那些都是真的。
他的手还抖。但他知道自己不会放手了。
城门越来越近。排队交任务的玩家已经散了,只剩几个血盟玩家还在门口站着。铁骨铮铮蹲在老地方,手里攥着块肉干,看见他们,站起来,想喊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骑马进城,看着银灰跟在后面,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
他挠了挠头,把那块肉干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没尝出味。
“回来了?”旁边有人问。
他咽下去,点头。
“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