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单车 ...
-
陆昀最后一次见那辆永久牌单车，是在老家杂物间的角落。落满灰尘的车架锈迹斑斑，车把上缠着块褪色的藏青粗布，边缘磨得发毛——那是母亲生前缝的，针脚细密，十几年没换过。车筐里还躺着个变形的铝制饭盒，内壁沾着干涸的奶渍，像极了他高中时，每天清晨从父亲手里接过的温牛奶。
手机里循环着陈奕迅的《单车》，“难离难舍想抱紧些，茫茫人生好像荒野”的旋律漫过耳畔，陆昀蹲下身，指尖触到冰冷的车座，眼眶瞬间红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深秋，父亲陆军强骑着这辆单车，后座载着小小的他，穿过巷口的梧桐道，风里飘着糖炒栗子的香气，父亲的衣角被风吹得鼓起，他伸手紧紧揪住，把脸贴在父亲宽厚的后背，连呼吸都带着洗衣粉的淡香。
那年陆昀六岁，母亲小芳因胃癌走了。葬礼上，父亲抱着他，脊背挺得笔直，却没掉一滴泪。直到深夜，陆昀被渴醒，看见父亲坐在阳台的小凳上，手里摩挲着母亲的照片，肩膀无声地发抖，月光洒在他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从那天起，陆军强成了又当爹又当妈的人，菜市场的清晨、学校的门口、医院的走廊，他的身影永远带着仓促，却从未让陆昀受过一点委屈。
那辆永久牌单车，是母亲生前为父亲买的代步工具，车把上的藏青粗布，是母亲怕父亲骑车冻手，连夜缝的。母亲走后，这辆车成了父子俩最重要的交通工具。每天清晨，父亲五点半就起床，煮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卧两个鸡蛋，然后推着单车在楼下等他。陆昀背着小书包跑下楼，熟练地爬上后座，父亲会回头叮嘱一句“抓好了”，然后缓缓蹬起车子。
巷口的小卖部每天清晨都会放歌，有时候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有时候是不知名的老歌，偶尔会飘出陈奕迅的《单车》。第一次听到那首歌时，陆昀还小，听不懂歌词里的牵挂，只觉得旋律好听，趴在父亲背上跟着哼：“难离难舍想抱紧些……”父亲的蹬车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车速慢了些，风也变得温柔了。
那时候的父亲，是温柔的。陆昀发烧，他会连夜背着去医院，额头抵着陆昀的额头，手心不停地搓着他的小手；陆昀考试考差了，他不会骂他，只会把他拉到身边，耐心地讲解错题，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塞进他嘴里；陆昀想要玩具，他会省吃俭用，攒够钱买给他，看着他开心的样子，自己也跟着笑。那辆单车的后座，载着陆昀的童年，载着父亲的温柔，载着两人相依为命的时光，每一段路程，都满是温暖。
陆昀十岁那年，学校要开家长会，要求家长骑自行车接送孩子，还要表演节目。陆昀缠着父亲，让他表演骑车耍花样，父亲一开始不同意，说“太危险了”，却架不住他软磨硬泡，最终还是点了头。那天下午，父亲推着单车在空地上练习，单手扶把、绕圈、刹车，动作笨拙却认真，偶尔摔倒，拍拍身上的灰，又继续练习。陆昀站在一旁，看着父亲额头上的汗水，心里暖暖的。家长会那天，父亲骑着单车，带着陆昀在操场上绕了一圈，单手扶把的样子，成了陆昀童年里最骄傲的画面。那天巷口的小卖部，恰好又放了《单车》，旋律里的温柔，和父亲的笑容，刻在了陆昀的心里。
变故发生在陆昀上高中那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父亲变了，变得严厉、沉默，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他不再每天笑着接陆昀放学，不再给陆昀买水果糖，不再耐心听他讲学校里的趣事，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催促和强迫。
“明天开始，早上六点起床，去学书法。”“周末别出去玩了，报了钢琴班，必须去。”“这个社交课对你以后有用，不准缺席。”父亲的话，没有商量的余地，语气冰冷，像寒冬里的风。陆昀不理解，他想反抗，想质问父亲为什么要这样逼他，可每次看到父亲严肃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依旧是那辆永久牌单车，依旧是清晨的巷口，却没了往日的温柔。父亲骑着车，沉默地蹬着踏板，车速比以前快了很多，风刮在脸上，有些疼。陆昀坐在后座，不再敢揪父亲的衣角，也不再跟着哼歌，只能默默地看着父亲的后背，那后背似乎比以前消瘦了些，肩膀也微微垮着。车筐里，每天都会放着一瓶温牛奶，父亲从来不说什么，只是在陆昀下车时，把牛奶递给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
有一次，陆昀因为书法课上写错了一个字，被老师批评了几句，心里委屈，放学回家后，他把书法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对着父亲大喊：“我不想学书法，不想学钢琴，也不想学什么社交课！你为什么非要逼我？”父亲看着他，脸色很难看，沉默了很久，突然抬手，一巴掌打在了陆昀的脸上。
那是父亲第一次打他。陆昀愣住了，脸上火辣辣的疼，眼泪瞬间掉了下来。父亲的手也僵在半空，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却很快又恢复了严肃：“我逼你，是为了你好！以后你就知道了！”说完，他转身走进厨房，关上了门，背影显得格外落寞。
陆昀蹲在地上，看着地上揉成团的书法纸，眼泪越流越多。巷口的小卖部又飘出了《单车》的旋律，“孩儿立志出乡关，誓不成名誓不还”，以前觉得温暖的旋律，此刻却格外刺耳。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曾经温柔的父亲，如今只剩下严厉和逼迫。从那天起，他和父亲之间，多了一道无形的墙，沉默成了两人之间唯一的沟通方式。
高中三年，陆昀在父亲的逼迫下，学了书法、钢琴、社交，还有很多他不喜欢的技能。他每天奔波在各个培训班之间，疲惫不堪，心里的怨恨也越来越深。他很少和父亲说话，放学回家后，就躲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拒绝和父亲交流。父亲依旧每天骑着那辆单车，送他去培训班，接他回家，车筐里的温牛奶从未间断，只是两人之间的沉默，越来越沉重。
陆昀不知道的是，那些他以为的“逼迫”，背后藏着父亲无尽的隐忍和牵挂。高中第一年的冬天，父亲因为咳得厉害，去医院检查，被查出了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五年的时间。拿着诊断书，父亲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浑身冰冷，他不怕死，怕的是自己走后，没了依靠的陆昀，无法在这个世界上好好活下去。他想起妻子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虚弱地说：“老陆，照顾好昀昀，让他好好长大，好好生活。”那一刻，父亲在心里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让陆昀变得优秀，变得坚强，让他即使没有自己的陪伴，也能好好活下去。
从那以后，父亲开始疯狂地逼陆昀学习各种技能。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要在有限的时间里，把能给陆昀的，都给陆昀。他每天凌晨四点就起床，煮好牛奶，然后去药店拿药，偷偷吃完药后，再推着单车等陆昀起床。他的咳嗽越来越厉害，有时候骑到一半，会忍不住停下来，扶着车把咳上好一阵，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却在陆昀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把车座调矮了些，不是因为年纪大了骑不动，而是因为身体越来越虚弱，撑不住太高的车座，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陆昀。
陆昀考上大学那天，父亲难得笑了，眼里满是欣慰。他骑着那辆单车，送陆昀去火车站，依旧是清晨的巷口，依旧是那辆单车，只是父亲的背影，更加消瘦了。车筐里，放着一瓶温牛奶，还有一个红包，里面是父亲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到了学校，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别熬夜。”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舍。陆昀“嗯”了一声，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会心软，怕自己会舍不得离开。
火车开动的时候，陆昀从窗户里看到，父亲依旧站在站台上，手里推着那辆永久牌单车，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人群中。那一刻，他的心里，莫名地有些酸涩，却还是倔强地转过头，告诉自己，终于摆脱了父亲的逼迫，终于可以自由地生活了。
大学里的日子，自由而轻松。陆昀很少给父亲打电话，每次打电话，也只是简单地说几句“我很好”“钱够花”“别担心”，然后就匆匆挂掉电话。父亲也很少给陆昀打电话，只是偶尔会发一条短信，叮嘱他好好照顾自己，注意身体。陆昀很少回复，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享受着没有父亲逼迫的生活，却从未想过，父亲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差了。
有一次，陆昀在学校的食堂里，听到有人在唱《单车》，熟悉的旋律响起，他突然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那辆单车，想起了童年的时光。他掏出手机，想给父亲打个电话，却又犹豫了，最终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他心里依旧怨恨父亲的严厉，依旧无法理解父亲的逼迫，却不知道，此刻的父亲，正在医院里接受治疗，靠着药物维持着生命，每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看着陆昀的照片，等着陆昀的电话。
大二的暑假，陆昀回家了。推开家门，他看到父亲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身形消瘦了很多，咳嗽得很厉害，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不停地喝水。“爸，你怎么了？”陆昀的心里，莫名地有些担心。父亲抬起头，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强忍着咳嗽，说：“没事，就是感冒了，过几天就好了。”陆昀没有多想，以为父亲真的只是感冒了，他把书包放在房间里，然后就去和同学聚会了，整个暑假，他很少在家陪父亲，每天都出去和同学玩，父亲也从来没有抱怨过，只是每天都会为他做好饭，等他回家。
陆昀不知道的是，那个暑假，父亲的病情已经恶化了，医生说，最多还有一年的时间。父亲每天都在偷偷吃药，偷偷去医院治疗，却从来没有告诉过陆昀，他怕陆昀担心，怕影响陆昀的学习。他依旧会擦拭那辆永久牌单车，把车把上的藏青粗布洗干净，把车筐里的饭盒擦得锃亮，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些温暖的时光，就能等到陆昀真正理解他的那一天。
大三那年的冬天，陆昀接到了老家邻居的电话，电话里，邻居的声音很沉重：“昀昀，你快回来吧，你爸他……快不行了。”陆昀的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手机掉在了地上，屏幕摔得粉碎，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他不敢相信，那个曾经高大、坚强的父亲，怎么会突然就不行了。他疯了一样地买了回家的火车票，一路上，他的脑子里，全是父亲的身影，全是那辆永久牌单车，全是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父亲越来越消瘦的背影、越来越频繁的咳嗽、偷偷吃的药、车座调矮的单车……那些他曾经不在意的细节，此刻一一浮现，像一把把刀子，扎在他的心上。
他终于明白，父亲的严厉，不是不爱，而是太爱；父亲的逼迫，不是狠心，而是担心；父亲的沉默，不是冷漠，而是隐忍。他终于明白，那些他以为的“负担”，都是父亲为他铺的路；那些他以为的“怨恨”，都是父亲藏在心底的牵挂。他终于明白，自己有多不懂事，有多任性，有多辜负父亲的爱。
火车到站后，陆昀疯了一样地跑回家。推开家门，他看到父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眼睛半睁着，似乎在等他。“爸！”陆昀扑到床边，握住父亲的手，父亲的手很凉，很轻。父亲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欣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陆昀把耳朵贴在父亲的嘴边，泪水不停地掉下来。
父亲的声音很轻，很微弱，却清晰地传到了陆昀的耳朵里：“小芳……我们的孩子……长大了……活的很好……我也放心了……我来陪你了……”说完，父亲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陆昀抱着父亲，失声痛哭。他终于明白，父亲的一生，都是为了他和母亲。母亲走后，父亲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他，为了让他好好活下去，父亲隐瞒了自己的病情，用最笨拙、最严厉的方式，逼着他长大、变优秀。直到确认他能好好活下去，父亲才敢安心地去见母亲。父亲的遗言，没有对他的叮嘱，没有对他的不舍，只有对母亲的牵挂和交代，这份藏在夫妻情里的父爱，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父亲的葬礼上，陆昀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父亲的墓碑前，手里攥着那辆永久牌单车的车钥匙。墓碑上，父亲的照片笑得很温柔，和他童年时记忆里的父亲，一模一样。巷口的小卖部，又飘出了《单车》的旋律，“难离难舍想抱紧些，茫茫人生好像荒野”，此刻，陆昀终于听懂了歌词里的牵挂，终于明白了父亲的爱，只是这份明白，来得太晚，太晚了。
父亲去世后，陆昀回到了学校，他变了很多。他不再任性，不再叛逆，开始认真学习，开始好好照顾自己，开始学着坚强。他把父亲逼他学的那些技能，都好好地利用了起来，书法让他获得了奖学金，钢琴让他在学校的晚会上大放异彩，社交技巧让他交到了很多好朋友。他活成了父亲希望的样子，却再也没有机会，告诉父亲一句“爸，我懂了”“爸，谢谢你”。
大三结束后，陆昀回到了老家，收拾父亲的遗物。在杂物间的角落，他看到了那辆永久牌单车，落满了灰尘，却依旧结实。他蹲下身，轻轻擦拭着车架上的锈迹，抚摸着车把上的藏青粗布，那是母亲的温度，也是父亲的温柔。车筐里的铝制饭盒，内壁的奶渍已经干涸，却仿佛还能闻到当年温牛奶的香味。
他推着单车，走出了家门，沿着曾经的巷口慢慢骑行。巷口的梧桐道已经长大了，枝叶繁茂，风里依旧飘着糖炒栗子的香气。他骑得很慢，像父亲当年载着他一样，耳边循环着陈奕迅的《单车》，旋律温柔而伤感。他仿佛又看到了童年的自己，趴在父亲的背上，揪着父亲的衣角，跟着哼歌；仿佛又看到了高中时的自己，坐在单车后座，沉默地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满是怨恨；仿佛又看到了父亲，骑着单车，车筐里放着温牛奶，沉默地送他去培训班，背影消瘦而倔强。
泪水模糊了陆昀的视线，他停下车，趴在车把上，失声痛哭。他终于明白，父亲的爱，就像这辆永久牌单车，沉默、笨拙，却无比坚定；就像《单车》的旋律，温柔、伤感，却永远刻在心底。父亲从未离开，他的爱，藏在单车的每一个角落，藏在每一段回忆里，藏在陆昀的生命里，成为他前行的力量。
后来，陆昀毕业了，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他把那辆永久牌单车，运回了自己的出租屋，放在了阳台。每天清晨，他都会擦拭一遍单车，就像父亲当年一样。他依旧会听《单车》，每次听到那首歌，他都会想起父亲，想起那辆单车，想起那些温暖而遗憾的时光。
他知道，父亲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他好好活下去，好好幸福。他会带着父亲的爱，带着父亲的期望，好好生活，好好努力，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也活成父亲希望的样子。他会永远记得，有一个叫陆军强的男人，用一生的温柔和隐忍，爱着他；有一辆永久牌单车，载着他的童年，载着他的青春，载着他的父爱，永远停留在时光里，永远温暖着他的生命。
“难离难舍想抱紧些，茫茫人生好像荒野”，《单车》的旋律依旧在耳边回荡，陆昀看着阳台的单车，嘴角露出了温柔的笑容。他知道，父亲在另一个世界，一定和母亲在一起，一定在静静地看着他，一定在为他开心。而他，会带着父亲的爱，勇敢地往前走，不辜负父亲的期望，不辜负那些曾经的时光，不辜负这份深沉而沉默的父爱。
那辆永久牌单车，是父亲的爱，是母亲的牵挂，是陆昀的回忆，是永远不会褪色的温情。它会一直陪伴着陆昀，走过茫茫人生，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让他知道，无论走多远，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总有一份爱，永远在他身边，永远温暖着他的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