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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六章:入戏的挣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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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那场戏拍完,陆星辰一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
不是演的。
是真的心神不宁。
沈砚秋那个眼神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冰冷、陌生、拒人于千里之外。明明是同一个人,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可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堵冰墙。
他认识沈砚秋十二年。
十二年里,沈砚秋对他有过很多种眼神:依赖的、信任的、安静的、偶尔带着笑的。甚至生气的时候,那眼睛也只是微微垂下去,像深潭起了涟漪,但潭水始终是潭水。
可刚才那个眼神,不是沈砚秋。
是林清远。
又或者,是沈砚秋身体里的某个人——一个他从来不知道存在的人。
“星辰,你这条走位不对,往左偏了半米。”张导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陆星辰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监视器前发呆。
“抱歉。”他说,“再来一遍。”
下午的戏拍得磕磕绊绊。陆星辰总是走神,台词说错,走位出问题,连最简单的进门镜头都NG了三次。张导没骂他,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意味深长的东西。
沈砚秋在旁边等戏,捧着保温杯小口喝水,看不出什么表情。
傍晚收工时,天色已经暗透。陆星辰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化妆间走,经过沈砚秋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阿砚。”他叫了一声。
沈砚秋抬头看他。
“晚上一起吃饭?”陆星辰问,“旁边有家涮肉,陈骁说挺好吃的。”
沈砚秋沉默了两秒。
“不了。”他说,“我想再看看剧本。”
陆星辰愣了一下。
“明天还有一整天呢,”他说,“晚上休息一下,别太累。”
沈砚秋摇摇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那是他用来拒绝的专用表情,陆星辰太熟悉了。
“你先去吧。”他说,“我待会儿随便吃点就行。”
陆星辰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行。”他说,“你别饿着。”
沈砚秋点头。
两人在走廊尽头分开。陆星辰往左,去化妆间卸妆;沈砚秋往右,回自己房间。
走了几步,陆星辰忍不住回头。
走廊里灯光昏暗,沈砚秋的背影被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肩膀微微塌着,看起来有些疲惫。走到拐角处,他忽然停下来,扶着墙轻轻咳嗽了两声。
那咳嗽声很轻,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陆星辰的心揪了一下。
他想追上去,但脚像被钉在地上。
沈砚秋咳完,直起身,继续往前走。拐过墙角,消失在视线里。
陆星辰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卸完妆回到房间,陆星辰躺在床上刷手机。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嗡鸣声。
他刷了会儿微博,又看了会儿视频,但什么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沈砚秋那个眼神。
他翻了个身,给沈砚秋发微信:
【在干嘛?】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吃饭了吗?】
还是没有回复。
陆星辰盯着手机屏幕,心里有点烦躁。
他知道沈砚秋不是故意不回。沈砚秋看剧本的时候经常调静音,一看就是几个小时。可知道归知道,他还是忍不住每隔几分钟就点亮屏幕看一眼。
九点半,十点,十点半。
手机终于亮了。
沈砚秋:【在看剧本。吃了。】
就四个字,一如既往的简洁。
陆星辰立刻回复:【吃的什么?】
沈砚秋:【泡面。】
陆星辰皱眉,打字:【就吃这个?】
沈砚秋:【嗯。方便。】
陆星辰看着那个“嗯”,心里堵得慌。
他想说“你身体本来就不好,怎么能吃泡面”,想说“明天我给你带饭”,想说“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沈砚秋不喜欢被这样管着。
【那你早点睡。】他最后只打了这几个字。
沈砚秋回了一个【嗯】。
对话结束。
陆星辰把手机扣在枕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十二年了,他们之间的对话模式从来没变过。他说十句,沈砚秋回两个字。他问东问西,沈砚秋只答重点。他想靠近,沈砚秋偶尔后退。
但以前他不在意。
因为沈砚秋虽然话少,却一直在。无论什么时候回头,他都在。
可现在,那个眼神让他第一次产生了怀疑——
他真的了解沈砚秋吗?
那个冰冷的、陌生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真的是沈砚秋身体里的一部分吗?
如果是,那沈砚秋对他,到底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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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陆星辰被闹钟叫醒。
他摸过手机,发现有条微信,是沈砚秋凌晨两点发的:
【睡不着。在想明天的戏。】
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陆星辰愣住了。
他盯着那条消息,想象沈砚秋凌晨两点还醒着,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对着剧本发呆。
这个人在想什么?
在揣摩林清远?还是在想别的什么?
他回复:【我也醒了。要一起早饭吗?】
这次沈砚秋回得很快:【好。】
七点,酒店餐厅。
陆星辰到的时候,沈砚秋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他穿着灰色卫衣,头发有点乱,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像是一夜没睡好。
陆星辰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
“昨晚没睡?”他问。
沈砚秋摇头:“睡了一会儿。”
陆星辰看着他眼下的青色,没戳穿这个谎言。
“你那条微信,”他说,“凌晨两点发的。”
沈砚秋的筷子顿了顿。
“吵醒你了?”他问。
“没有,我睡得死。”陆星辰说,“早上才看见。”
沈砚秋点点头,继续喝粥。
陆星辰看着他,心里有很多话想问。想问他在想什么,想问那个林清远的眼神是怎么来的,想问他对这个角色到底投入了多少。
但他什么都没问。
因为他知道,沈砚秋不想说的,问也问不出来。
“今天拍哪场?”他换了个话题。
“仓库对峙。”沈砚秋说,“陈锋和林清远第一次真正翻脸。”
陆星辰想起剧本里那场戏。两人在废弃仓库里搜查证据,因为对案件走向的判断不同,爆发激烈争吵。林清远第一次失控,推了陈锋一把,陈锋差点摔倒。
“那场戏,”陆星辰说,“有肢体冲突。”
沈砚秋点头。
“你行吗?”陆星辰问得很直接,“上次集训你摔了那么多次,身上淤青还没消完吧?”
沈砚秋抬起眼看他。
“行。”他说。
那眼神很平静,但陆星辰从里面读出了一种倔强——这个人,从来不会在关键时刻说不行。
“那到时候轻点推。”陆星辰说,“别把我推骨折了。”
沈砚秋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今天第一次,他脸上有了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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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戏在仓库。
场地是真正的废弃仓库,四处漏风,冷得像个冰窖。陆星辰裹着军大衣候场,看着工作人员在搬动道具。沈砚秋站在另一边,手里拿着剧本,嘴唇微微动着,在默念台词。
张导走过来,在两人中间站定。
“下午那场重头戏之前,有个事想和你们说一声。”他顿了顿,“从今天开始,到这场戏拍完之前,你们私下少接触。”
陆星辰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张导说,“下了戏之后,尽量别一起吃饭,别一起聊天,别待在一个房间里。”
陆星辰皱眉:“为什么?”
“为了戏。”张导看着他,“陈锋和林清远现在正处于对立期,我需要你们之间有那种‘陌生感’和‘紧张感’。如果下了戏还像平时那样黏在一起,那种感觉就没了。”
陆星辰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向沈砚秋。
沈砚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明白了。”他说。
“砚秋?”陆星辰叫他。
沈砚秋转过头看他。
“没事。”他说,“导演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陆星辰心里发堵。
张导拍拍两人的肩膀:“我知道这不容易,但好演员就是要学会‘进’和‘出’。戏里是戏里,戏外是戏外。等这场戏拍完,你们再恢复平时的相处方式。”
他走了。
仓库里只剩陆星辰和沈砚秋,还有不远处忙碌的工作人员。
陆星辰看着沈砚秋,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沈砚秋先开口了。
“那我先回房间了。”他说,“下午见。”
他转身往外走。
陆星辰下意识伸出手,想拉住他。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看着沈砚秋的背影消失在仓库门口,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小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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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戏拍得很不顺。
不是因为演技问题,是因为陆星辰总是找不到感觉。
他和沈砚秋之间隔着整个仓库的距离,按照剧本,他们应该互相警惕、互相试探。可每次沈砚秋看向他时,他就忍不住想——这是沈砚秋,还是林清远?
那个眼神,是真的陌生,还是在演陌生?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接不住戏。
“卡!”张导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星辰,你那个反应太软了。陈锋现在对林清远是怀疑,不是心疼。”
陆星辰低下头。
“再来一遍。”
又是一条。
“卡。还是软。”
再来。
“卡。你刚才是不是走神了?”
陆星辰攥紧拳头。
他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他没办法把沈砚秋当成林清远。
可沈砚秋却能做到。
沈砚秋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陌生,越来越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种眼神让他心慌,让他不知所措,让他忘记自己应该演什么。
“休息十分钟。”张导终于松口。
陆星辰走到角落,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他听见脚步声在自己面前停下。
“星辰。”
是沈砚秋的声音。
陆星辰抬起头。
沈砚秋站在他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陆星辰熟悉的温度。
“你在想什么?”他问。
陆星辰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你刚才那个眼神,”他说,“是真的吗?”
沈砚秋沉默了几秒。
“是林清远。”他说。
“我知道。”陆星辰说,“可是……”
他没说完。
可是他分不清了。
沈砚秋蹲下来,和他平视。
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眼睛离得很近,近到陆星辰能看清自己映在里面的倒影。
“星辰。”沈砚秋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戏是戏,我是我。”
陆星辰看着他。
“你分得清吗?”他问。
沈砚秋没有回答。
但他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陆星辰的手。
那个动作很短暂,只有一两秒。但掌心的温度是真实的,是沈砚秋的,不是林清远的。
“再来一遍。”沈砚秋站起来,“你可以的。”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陆星辰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也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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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条。
终于过了。
张导喊“卡”的时候,陆星辰差点瘫在地上。
沈砚秋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两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砚秋开口:
“刚才那条,你是陈锋。”
陆星辰转头看他。
“你也是林清远。”他说。
沈砚秋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今天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收工后,陆星辰拖着疲惫的身体回酒店。经过沈砚秋房间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
门关着,里面隐约有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他想起张导的话:少接触。
他想起沈砚秋下午的那个眼神,那个让他分不清是戏还是真的眼神。
他想起沈砚秋握他手的那一秒,掌心的温度。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他没有敲门。
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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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陆星辰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摸出手机,给沈砚秋发微信:
【睡了吗?】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盯着屏幕,忽然想起什么,翻身下床,轻轻打开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发出昏暗的光。他走到沈砚秋房间门口,从门缝往里看——
灯亮着。
他隐约看见沈砚秋坐在桌前的影子,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弯着,像是在看剧本。
然后他听见一声咳嗽。
很轻,但很清晰。
接着又是一声。
沈砚秋抬起手,捂着嘴,咳了好几下。那咳嗽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分明,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带着一点压抑的嘶哑。
陆星辰的心揪紧了。
他想起集训时沈砚秋发烧的样子,想起医生那张难看的化验单,想起沈砚秋说“没事”时的平静。
他想敲门。
手抬起来,又放下。
他想冲进去,想问他是不是又不舒服,想逼他吃药、喝水、睡觉。
可他没有。
因为沈砚秋不会喜欢他这样。
沈砚秋从来不喜欢被当成需要照顾的人。
他站在门口,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听着那些被压抑的、不愿让人听见的声音。
站了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的应急灯闪了一下,久到咳嗽声终于停下来。
他听见沈砚秋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从抽屉里拿出什么。
可能是药。
可能是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站在这里,听着,等着。
等那个声音停下来。
等那个人没事。
凌晨两点,沈砚秋房间的灯终于灭了。
陆星辰在门口又站了很久,才转身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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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餐厅里。
陆星辰端着餐盘走到老位置,发现沈砚秋已经在了。他穿着和昨天一样的那件灰色卫衣,面前摆着一碗白粥,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但陆星辰注意到,他眼下那片青黑,比昨天更深了。
“早。”陆星辰坐下。
沈砚秋抬头看他,点点头。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
“昨晚睡得好吗?”陆星辰问。
沈砚秋的筷子顿了顿。
“还行。”他说。
陆星辰看着他,没有戳穿这个谎言。
“你呢?”沈砚秋问。
“还行。”陆星辰也说了谎。
窗外,天津的冬天灰蒙蒙的。
餐厅里暖气很足,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陆星辰看着对面的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砚秋刚来他家的那个冬天。那时候沈砚秋也是这样,话很少,吃得很少,看起来随时会消失。
可他没有消失。
十二年过去了,他还在这里。
只是现在,他们之间隔着一个角色,隔着一扇门,隔着一句“少接触”。
“阿砚。”陆星辰忽然开口。
沈砚秋抬眼看他。
“不管戏怎么演,”陆星辰说,“你永远是你。”
沈砚秋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