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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医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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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的时候,医院里没多少人,重症监护病房里就只有简跃进一个。
简凌寒和林绣锦一起过来,看到简从医黑着脸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心电监护平稳且规律,简跃进还没有醒过来。
林绣锦走过去,问:“怎么回事?我就出去这么一会儿。”
简从医没换衣服,稍微一闻,就嗅到了身上的酒味,林绣锦眉头皱起来:“你让爸喝酒了?”
“嗯。”简从医扶着额头,答的并不情愿。
林绣锦的嗓门大了一些:“不是跟你说了爸不能喝酒吗?他血压高成什么样子了,简从医,你是医生你不知道这事儿有多要命吗?”
简从医斜眼看了她一下:“小点儿声,这是医院。”
林绣锦看看门外,声音压下来,但仍在不断念叨简从医。
简凌寒走到病床的另一侧,简从医在林绣锦的念叨里抬头,视线在简凌寒身上停留了一瞬,也只是一瞬,就不再看他,好似他这个人并不存在。
简凌寒也不在乎,他伸手搭了一下简跃进的脉搏,尽管虚浮微弱,好在十分平稳。
有心电图在旁边,简凌寒的搭脉也不过是一种习惯,简跃进将近八十岁的年纪,尽管平日里看着康健,可老年人的慢性病他其实一样都不缺。
人在不断流淌的时间面前,始终是渺小且无力的。
简跃进陪简从医喝了几杯酒,因着头晕摔了一跤到了医院,夫妻俩吵了十几分钟,从事情本身扯到这么多年的相处,也没把这个事情吵个清楚明白,最后是林绣锦先低头,催着简从医回去睡觉,毕竟他明天还要过来替人值班。
简从医临走前,又看了简凌寒一眼,但最终还是一句话没说,拿起外套沉默着离开了。
林绣锦留下来陪护,她看简凌寒在发呆,迟疑了一会儿,开口对他说了一句:“你要是觉得无聊,也先回去吧。”
说完,她又紧接了一句:“不过屋里面冷,不如留在医院……”
简凌寒回头看看她,笑着说了一句:“妈,我不走。”
林绣锦点点头,忽然左右看了看,想起来什么:“你看这,给你带的菜也落江边了。”
话音刚落,简凌寒收到消息,是江灿发来的视频,林绣锦的保温盒被文秋月抱在怀里,说话的时候,嘴里送出白色的雾气,她说:“这饭盒今晚也是几经波折,回头我让灿灿给你们送回去。”
简凌寒就把视频给林绣锦看,似乎也只有江边那一时半刻是叫人开心的了,林绣锦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来,和简凌寒交代说:“跟你文阿姨说,让他们把东西吃了吧,焖的时间长了也是坏掉。”
简凌寒点点头,给江灿回过去信息。
江灿的信息回来的很快,这次似乎没有文秋月在旁边了,是打的文字:爷爷怎么样了?
简凌寒看一眼病床上的简跃进,回复说:还在监护,情况还算稳定。
只要这一夜能过去,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时不时的,江灿会给他发来新的烟花视频,简凌寒就一一评价,可惜词汇似乎有些匮乏,只能说一句:好看。
江灿就质疑:怎么哪个都是好看。
简凌寒就反问他:你觉得有哪个不好看吗?
江灿:那倒没有,但我是说你评价的很敷衍,一点新鲜的词汇都没有。
江灿的消息过来的很快,简凌寒还没来的及说什么,下一条已经出现在了眼前:简小医生,你语文多少分啊,能及格吗?
简凌寒老实回答:能及格。
病房里始终亮着灯,仪器的声响成为安静环境中的某种白噪音,林绣锦操心的事情多,这会儿静下来,也忽然觉出一些疲倦来,于是轻轻打了个哈欠。
简凌寒侧耳听到,收起手机和母亲说:“睡会儿吧。”
林绣锦摆摆手,还要强撑:“我没事,就是打个哈欠缓缓。”
简凌寒往前一步,伸手去把陪护床拉出来,再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林绣锦:“睡会儿吧,我来看着,不要紧的。”
林绣锦这才应下来,缩在小床上,盖着儿子的外套浅浅睡去。
简凌寒走到另外一边,轻轻帮简跃进揶了一下被子。
过了一段时间,江灿的消息才重新过来,简凌寒点开,他拍了家里的照片:跟我妈回家了,估计他们几个一会儿也就到了。
果然,江灿的信息没发多久,群里陆续报了到家的信息。
简凌寒就问江灿:准备洗澡睡觉?
江灿回他:除夕睡什么觉。
简凌寒笑了笑:那打算做什么?
江灿:给你讲故事吧,你想听什么。
简凌寒:想听你。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约莫两三分钟,简凌寒才看到江灿的新消息:带耳机了吗?
简凌寒就回他:带了。
下一秒,一颗土黄色的姜出现在屏幕正中央,是江灿打过来的视频。简凌寒戴上耳机,按了接通,江灿的脸就出现在屏幕的另一端:“能听到吧?”
他屈膝坐在床上,身上还是那套花哨的睡衣。
简凌寒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在医院不方便说话吧?”
简凌寒又点了点头。
江灿就笑起来:“有点呆啊简小医生,很有些刚见面时候的风范了。”
简凌寒只能笑笑。
“行吧,你的情况本纪律委员已经知道了,你就认认真真听讲吧。”他往后躺了一下,一直手举着手机,一只手放在脑后,盯着天花板思考了一会儿:“我其实没什么好讲的,你突然这么一问,我还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呢。”
他是不需要简凌寒回答什么的,于是简凌寒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思索,看着他想好措辞,然后开口讲:“那就讲一些我小时候的事吧……”
江灿的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小时候就不是乖巧的样子。
去果园要自己上树摘果子,爬的高高的,看远处的云彩和低矮的房子;上山要绕小路,从密林里面穿过,偶尔会见到一两只野兔子,连鸟的叫声好像都比城市里的声音要嘹亮;考试考倒数,在学校被老师骂,回来被父母打,生气的站在桌子上大喊大叫,然后睡一觉起来,还是一副笑脸。
那时候父亲还没有去远一些的地方打工,夫妻两个对江灿的要求也都不高,尽管因为上学的事情生气过不少次,可是到头来,还是希望孩子这辈子,开心就行。
小孩子身上挂着亮闪闪的希望,可这些希望说到底是他自己的,不是大人们的。
后来外面发展起来,大城市红红火火,工作的机会更多,薪酬也更高,江灿的父亲就从柏玉出去,跟着人在大城市谋了一份工作。
父母在一起的时间少了,家人能一起出去的机会也少了,好像他长大了,全世界也都长大了,小时候慢慢悠悠的时光开始一点一点变快,连路上的行人看着都没有以前那样闲散了。
再后来,柏玉也建了新区,很多年幼的玩伴从老区搬走,朋友也只剩下高未来一个。
好在,他还是个学生,他能在校园里认识不少新的朋友。
比如田甜,比如许文雅,比如……
简凌寒。
“我是朋友?”简凌寒听到这儿,低低的问了一句。
江灿就笑了,眼睛在屏幕里,带着揶揄的笑:“不然呢,你想当什么?”
简凌寒没说话。
他想当什么,早就告诉过江灿了。
江灿歪着头,两个人在屏幕里对视了一会儿,心电监护还在称职的发出平缓的白噪音,夜晚的安静就在两个人之间流淌。简凌寒看到江灿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听到他带着笑的声音:“简凌寒,其实我不说你也知道了吧。”
简凌寒就看着他,轻轻的点了点头。
从没有抗拒并肩,到不抵触躯体接近,再到时时刻刻会给他发消息;
从想不清楚,到好奇的窥探,再到深夜里和他分享这些细碎的过往;
江灿已经身体力行的给了答案。
那天夜里开出来的花,一时不被扼制,就总要蔓延过去,在江灿那里落下一颗种子。
种子会在他的心间和身上快速蔓延,从骨到肉,从血管到眉眼,丝丝缕缕,直到最后从唇边绽出一朵和简凌寒一般无二的花来。
只是……
“再等等吧。”江灿说:“以后还长呢。”
简跃进还在病床上,江灿的父亲尚且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不管怎么想,现在都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
以后的时间还足够长,如果这份情谊足够被彼此相信,总会有更合适的时间,来让心意互相归属。
“好。”简凌寒应了一句。
凌晨四点左右,简跃进醒了,简凌寒叫来了医生,简单检测过后,给出结论:“醒过来就没事了,明天再做几个检查,结果都正常就可以转普通病房,观察一段时间,情况稳定就可以出院。”
林绣锦在简凌寒有动作的时候就醒了,此刻听到医生的话,也松了一口气。
简跃进说话还不利索,但应该是意识到在医院,也看到了简凌寒和林绣锦。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彼此也没什么话能聊,过了约莫半个小时,林绣锦跟简凌寒交代了一声:“我回去做点早饭,顺便准备些住院用的东西,待会儿你爸来上班我跟他一起过来。”
简凌寒应了。
林绣锦走后没多久,简跃进开口要水,简凌寒给他接了一杯温水,把病床微微摇起来一些,浅浅的喂了两小口。
这口水喂完,他很轻的咳了两声。
简凌寒上前,帮爷爷顺了两下,而后扶他躺下,伸手要去为他把床榻摇下去。
简跃进摆摆手,虚弱的发出声音:“别。”
他不想躺着,简凌寒停下来。
几声鞭炮远远的传进来,是新的一天又要到来,大年初一的早上,有一份沉寂的热闹。
可这些热闹传不进病房里,这间屋子到处都是蓝色和白色,连灯光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滴答滴答的声音告诉人们,这是沉重的,应该感到沮丧的地方。
简跃进的身体不太灵活,眼睛看着屋顶,发出来的声音虚弱又嘶哑,他对简凌寒说:“不怪你爸。”
简凌寒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句话,也没办法回答什么,于是只好沉默。
简跃进好像也不在乎他回应,自顾自的说:“是我要陪他喝一杯,是我……”
这些话像是自言自语,像是不需要一个听者。
他说的极其缓慢,每一句中间都隔着漫长的沉默,心电监护的声音像是一段无尽的省略号,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吞噬其中。
“当年也是我,是我没听你奶奶的劝……”
人的情绪太复杂,也太过磅礴,面上显出来的,总不如沉在心底的,一瞬间的是一瞬间,漫长一生的又归属于漫长的一生,言语不能表达,对面不能相知。
“我有时候就想啊,你说我是不是……”
“错了。”
他的眼神空洞,可简凌寒看着他,却并不知道他和父亲之间发生过什么,这一夜的酒里面,父子两个又说了些什么。
灯光冷冷照亮,鞭炮声声欢庆。
人间喜悲难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