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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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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宫的偏殿，比上次侍寝时，更添了几分不经意的暖融。
许是今夜并无急务，鎏金兽首香炉里换了气味更清甜的鹅梨帐中香，袅袅青烟在明亮的烛火下，几乎淡不可见。
苏墨染垂首立在殿中，能清晰地感觉到赵知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那目光不像前几次侍寝时带着审视与疏离的例行公事，也不像方才在竹林边被星灯吸引时的纯粹探究，
而是……一种饶有兴味的打量，仿佛在看一件新得的、不算名贵却有些意思的小玩意儿。
那盏简陋的星星灯，此刻就放在御案一角，昏黄的光晕静静流淌，与殿中其他精致华贵的宫灯格格不入，
却又奇异地不显得突兀。
“手伸出来。”赵知临忽然开口。
苏墨染不明所以，依言伸出双手，掌心向上。
因为连日摆弄竹篾绢纱，指尖和虎口处，还残留着几道新鲜的、细小的划痕和薄茧，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赵知临的视线在那几处伤痕上停留了片刻，又抬眼看向苏墨染低垂的脸，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为了做那盏灯？”
“是……”苏墨染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羞赧和不安，“臣侍笨手笨脚，让陛下见笑了。”
“笨手笨脚？”赵知临似乎极轻地哼了一声，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倒是有几分耐性。竹篾绢纱，从何处得来？”
“回陛下，竹篾是从一个废弃的旧食盒上拆的，绢纱……是臣侍一件不能再穿的旧寝衣上裁下来的。”
苏墨染老老实实地回答，刻意强调了“废弃”、“旧衣”，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勤俭、甚至有些寒酸，却努力想找点乐趣的形象。
“旧物利用，倒也算物尽其用。”赵知临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桌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只是，听云轩的份例，内廷司未曾克扣吧？何至于用这些破烂玩意儿？”
来了。试探。
苏墨染心头一紧，面上却露出更加温顺甚至有些惶恐的神色，连忙道：
“陛下明鉴，内廷司拨给臣侍的份例，皆是上好的，并无半分克扣。”
“只是……只是臣侍想着，不过是自己胡乱做着玩，用那些好东西，反倒糟蹋了。”
“这些旧物，扔了也是可惜，拿来练手，正合适。”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讨好，“臣侍知道自己手艺粗陋，做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怕用了好料子，反而惹人笑话……”
他这番话，将自己放得极低，既解释了为何用旧物，
又暗示了自己在宫中处境微妙、怕惹是非的谨慎，更隐隐透出一股子因手艺粗陋而生的、小猫般的怯懦与笨拙。
赵知临看着他低眉顺眼、微微咬着下唇的模样，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和一点点的自我嫌弃，不知怎的，心里那点因被偶遇而起的微妙不悦，竟散去了几分。
这孩子……心思是有的，胆子也不小，却偏偏要做出这副老实巴交、甚至有点笨拙可怜的样子。
看破，不说破。逗弄一下，似乎也挺有趣。
“既知手艺粗陋，为何还要做？”赵知临的语气放缓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苏墨染听出他语气的变化，心中稍定，抬起眼，飞快地瞥了帝王一眼，又迅速垂下，小声道：
“臣侍……臣侍就是看着天黑了，宫里各处都点着灯，亮堂堂的，就想着……”
“能不能自己也做一盏不一样的，小小的，只给自己看……就像，就像把星星摘下来一小块似的。”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到最后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脸上却泛起一层浅浅的、真实的红晕，
那是想到自己那点幼稚心思被揭穿的羞赧。
“摘星星？”赵知临重复了一句，目光再次落向那盏星星灯。
昏黄朦胧的光，确有那么几分星子般的意味。他想起自己幼时，也曾于夏夜仰观星河，生出过类似的天真念头。
只是后来，政务、权谋、这孤寂的龙椅，早已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碾磨殆尽。
没想到，在这深宫里，竟还有人保留着这样一点……近乎笨拙的童趣。
“想法倒是不错。”赵知临的声音里，那丝笑意似乎真切了些，“只是这手艺，着实该好好练练。改日朕让内廷司拨些好材料给你，再做一盏像样的来瞧瞧。”
“真的？”苏墨染猛地抬起头，眼睛倏然亮了，像两颗骤然被点燃的星子，
闪烁着纯粹的惊喜，但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压下雀跃，规规矩矩地行礼，
“谢陛下！臣侍……臣侍一定好好学，下次绝不用这些破烂东西糊弄了。”
他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稳重，但那微微发亮的眼睛和轻快起来的语调，还是泄露了内心的欢欣。
这副想装乖又藏不住高兴的小模样，落在赵知临眼里，竟比那些妃嫔精心修饰的恭顺媚态，要顺眼得多。至少，不假。
“行了，起来吧。”赵知临摆了摆手，似乎也觉得今晚的审问该告一段落了。
他瞥了一眼御案上堆积的、尚未批完的奏折，又看了看规规矩矩站在下首、眼神却忍不住往星星灯上飘的苏墨染，
忽然觉得，有这么个心思简单（至少表面如此）。
有点笨拙却有趣的小东西在眼前，似乎比回去面对那些枯燥的政务和心思各异的臣工，要轻松些许。
“高德胜。”他唤道。
“奴侍在。”高德胜应声上前。
“传旨，”赵知临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端小卿苏墨染，侍奉勤勉，性情……端静，晋为良卿。”
“赏云锦两匹，湖笔两匣，松烟墨十锭，另……从朕的私库里，挑几样适合把玩的竹木料子和素纱给他。”
从最低等的小卿，一跃成为有品有级的良卿！
还有那些赏赐，尤其是最后那句适合把玩的竹木料子和素纱，分明是默许甚至鼓励他继续做这些小玩意儿。
苏墨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本以为今夜能平安度过，甚至再得一次侍寝已是侥幸，万万没想到，竟有如此厚赏！
他慌忙再次跪下，这一次，声音里的激动与感激不再全然是伪装：
“臣侍叩谢陛下隆恩！陛下厚爱，臣侍……臣侍无以为报，唯有尽心侍奉，恪守本分，绝不辜负陛下期许！”
“记住你的话。”赵知临看着他伏地的背影，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端静”二字，却咬得略重了一分，“去吧。今夜不必侍奉了，早些回去歇着。”
“是，臣侍告退，陛下也请早些安歇。”苏墨染又磕了个头，这才起身，垂着眼，恭谨地倒退着出了偏殿。
直到坐上回听云轩的青帷小轿，轿帘垂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苏墨染才放任自己靠在轿壁上，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冰凉地贴在衣料上。
心跳依旧很快，却不再是单纯的紧张，而混杂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赌对了。不，不仅仅是赌。
他精准地揣摩了赵知临的心思，帝王厌倦了刻意的算计和献媚，反而对他这种带着点笨拙的真性情和无伤大雅的小趣味，产生了兴趣。
他成功地用一盏粗陋的星星灯和一番精心设计的装乖卖萌，将自己包装成了一个有点小心思却不足为虑、甚至能带来些许轻松乐趣的“小玩意儿”。
端良卿。
从今往后，他就是端良卿了。品阶的提升，意味着更多的份例，更多的宫人，以及……更扎眼的靶子。
梁屹然此刻，想必已经得到消息了吧。他会怎么想？一个靠着摘星星这样幼稚把戏晋封的良卿？
苏墨染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他轻轻抚摸着袖中那枚依旧佩戴着的、月白色的香囊。流苏上的玉珠，触手冰凉。
装乖卖萌，只是手段，不是目的。他要的，从来不仅仅是一点恩宠和晋封。
路，还很长。但至少今夜，他为自己赢得了一块更大的立足之地，和一把……或许能用来雕琢更锋利武器的，钝刀。
轿子在听云轩门前停下。他掀帘下轿，抬头望了一眼夜空。新月如钩，繁星点点。
其中一颗，似乎特别亮。
他微微一笑，转身，踏入了那扇似乎不再那么冰冷的院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