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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何向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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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向东对这份薪水可观的工作相当负责,讲课很认真,相应的十分死板。
有时候陈桉不说话,他就沉浸在自己对物理学的理解里,慢吞吞讲上一节课,中途从自己的水杯里拿出塑料杯喝水,扶着老是往下滑的眼镜在陈桉的习题册上写字,然后一回头,看到陈桉在打瞌睡,尴尬地摸摸鼻子,再把陈桉叫醒。
何向东其实长了一张挺不错的脸,因为瘦削显得棱角分明,如果板起脸还是挺唬人的,但是手脚总放不开一样,犹犹豫豫的,温吞得像只有点倒霉的土拨鼠,那点锐利也就被温吞给消磨掉了。
临近夏天,何向东赶过来上课常常是一身汗,有次玫姨问他,才知道他是骑自行车过来的,大学城离这里不远,但骑自行车,怎么着也得半个多小时。
玫姨有点心疼,她这人很容易心软,就给何向东切了一盒冰镇的水果,何向东笑着道了谢,端着盘子进了陈桉的房间。
走进陈桉屋里,他才放松下来,整个陈家大宅,只有陈桉这里能让他松口气。
陈桉躺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花板,嘴里咬着一支水笔,那支水笔上全是咬痕。
他脸上又添了新的伤,一道红色的疤痕从鼻梁那边横过去,脸上添了几分可怖的美感。
何向东有点困惑,却也不敢开口询问,把手里的水果盘往陈桉那边推了推。这些日子来他们的交谈不多,除了第一天,陈桉一直很少说话,他挺聪明的,题目基本上教一遍就会,所以经常犯困,何向东也不好说什么了。
陈桉扭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玫姨进屋替陈桉送熨烫好的衬衫,刚好看见了,就提醒说:“小安吃不了那么凉的呀。”
于是何向东又看了一眼陈桉,他脸色确实很苍白,也让脸上的那道伤口更加醒目,截至今天他来了陈家十七次,一个多月的时间,陈桉身上永远有伤,这些伤完全不加掩饰,有时候在手臂上,有时候在脸上,至于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何向东不知道有多少。
玫姨离开后贴心地替他们把门掩上,咔哒一声,屋子里安静下来,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水果香,没有人开口讲话。
“老师。”陈桉忽然笑了一下,脚在桌子上蹬了一下,让自己转了半圈正面对何向东。
他笑起来嘴角微微抿着,露出几分孩子才有的天真来,说:“今天不讲课了好不好?”
何向东瞅着他的脸,看得呆了呆:“那,那做什么?”
陈桉从椅子上跳下来,穿着一双袜子就踩着地板上,他从衣柜下层拖出一个小型的投影仪。
“我们看电影吧。”
何向东有点纠结,作为一个拿着不算少的工资的家教,他好像不应该在上课时间看电影,可是看到陈桉脸上的伤,他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好站在原地矛盾得脸都皱了起来。
陈桉一抬头看见他的表情,一下子笑了,他的笑是明朗的,鼻梁上的伤疤微微扭曲着,像条缠在上面的红线:“老师,只是看个电影而已,没有那么严重的。”
“你看过什么电影?”他说着,把房间里的窗帘拉上,灯全部关闭。
何向东摇了摇头:“没看过。”只是活着这一件事,已经够他忙的了。
“那挑个恐怖片吧。”陈桉做了决定。
很快何向东就后悔自己没定力默许了陈桉的这个提议。
他抱着枕头缩在沙发床里,吓得脸色煞白,很想大声不管不顾地尖叫,叫得嗓子扯豁了才好,倒是陈桉看得兴高采烈,上半身从沙发床里探出去,特意又把惊悚的片段重播了两次,那张狰狞的鬼脸扑到屏幕上,来来回回扑了三回,何向东不堪重负的心脏也颤抖了三回。
“别……别回放了……”何向东颤颤巍巍地说,声音里带了点绝望。
“你胆子好小。”陈桉笑着回头,他半跪在地板上,穿一条灰色运动短裤,小腿光裸着曲在身后。
说他胆子小,何向东也认了,很小声地说:“我从小就怕鬼。”
“怕什么?这世界上又不存在。”陈桉撇嘴,人比鬼可怕得多。
神神鬼鬼的,有些发了横财的土老板倒是很信这种,讲求风水,喜欢求神拜佛,不知道祈祷一点什么东西,陈桉对他们这种人很不屑,尤其是陈家和也喜欢和那些人为伍。
做了亏心事的,或是所求太多的,才要求神佛保佑。
“有的,有的。”何向东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认真得有点不像他窝窝囊囊的风格,陈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看到他很认真地讲,“真的有,所以我才会害怕,我们老家那边有个特别大的神观,很多人信,屋里头都会供奉,保佑风调雨顺的,特别灵验。”
“那怎么没保佑你过上好日子啊,小老师?”陈桉笑了。
“啊?”何向东挺尴尬地挠头,“求他保佑有代价的……”
陈桉一耸肩,没听清。
何向东嗫嚅了下,他很想说这房子也显得很古怪,难道陈桉和陈家人一点也没觉察到吗?
然而看着陈桉坐在沙发上看电影的样子,他又有点说不出口了。
“小老师,那你就是见过喽?保佑你们的那些东西。”过了一会儿,陈桉忽然靠近了何向东,那张脸一下子放大,鼻尖差点怼在何向东下巴上。
“什么?没有,没有的事。”一开始何向东否认,结果陈桉越靠越近,那双眼睛上挑着,调笑一样看着何向东。
“说了,说了你也不信……”何向东脸立刻开始涨红,拼命往后退,恨不得把自己嵌进沙发里。
再逗下去,他的老师要享年二十二岁了,陈桉也并没有想追求一个答案,收回身子,继续看他的电影。
何向东僵硬了一会儿,慢慢放松下来,也许是因为害怕,他的身子不自觉地往陈桉那边靠,两个人的距离近了一点,陈桉闻到何向东身上有一种淡淡的味道,像某种花的气息。
他偏了一下头,看到何向东蜷缩在沙发里,膝盖抬起来遮住半张脸,确实挺害怕的样子,他个头挺高,在这张小沙发上其实有点舒展不开手脚,跟个不倒翁似的团在那儿。
大概,能有一米八往上了吧?那副眼镜压在鼻梁上,好像把身高也往下压了一截。陈桉漫无目的地想着。
那天看完电影以后,他们好像慢慢熟悉了一点,偶尔陈桉会问何向东一点问题,何向东答得笨拙,也耐心,直到某一天陈桉大发慈悲地想起来自己一直没有问何向东的名字,总是喊他老师。
“原来你到现在都不知道。”
何向东自以为自己已经接近了这个稀奇古怪的小孩儿,没想到还被拦在外头,有点郁闷,陈桉就靠近了他,用哄人一样的语气说:“那你告诉我吧,教教我怎么写你的名字。”
陈桉这张脸太具有欺骗性,何向东又脸红起来,陈桉伸出手指,戳他滚烫的脸蛋:“哎,小老师,你是不是喜欢我?”
“什什什什么?不是的不是的没有没有……”何向东大惊失色,拼命否认的样子逗得陈桉又笑起来。
“呐。”他说,曲起手指把那支笔弹到何向东那边去。
水笔咕噜噜在桌上滚着,滚着,滚过小半张白纸,撞到何向东有点粗糙的手背上。夏天要进入末尾了,那只手上不再有薄汗,它用不规矩的姿势握住了笔,因为长期用笔不规范,手上有很多茧。
除了学习上的事情,何向东都挺笨拙的,好像什么都不懂,又好像什么都懂一点,只不过,都是被迫学会的。
就像他独自摸索长大的这些年,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小心翼翼地,不被人注意地长大了。
可是何向东曾经对陈桉说过,这种不被注意,才是最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