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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爱和尸体 ...

  •   被子蒙住了头,呼吸不太顺畅,喘息间姜花的味道在肺腑里徘徊,陈桉又想起来那天的画面,他抓着何向东的手,那支水笔在他们的手掌底下起舞。
      他睡得很不安稳。
      何向东的名字写在一张白纸上,他伸出手指尖沿着那个名字的边缘描绘,嘴里很轻很慢地念着,何向东在自己身边,随着那个温和绵软的声音逐渐熟了个透。
      何向东啊何向东,死了也不安分。他很久以前说过,如果可以的话,一辈子也要在一起。
      陈桉有点冷,于是蜷缩起来抱住了自己,老鼠啮咬朽木般的吱呀吱呀声又响起来,那声音仿佛就在耳边,一下一下,挠啊挠,一睁眼就要对上一张尖尖的,闪着绿色眼珠的脸。
      这样的幻想困扰了陈桉很久,他本来不想回忆的,可是不管怎么捂住耳朵,那吱呀声还是疯狂往他耳朵里钻,渐渐的拖长音调,变成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长长的,一路撞进他耳朵里的声音。
      那是巨大的刹车声,那道声音几乎要镶嵌进他的耳膜里,伴随着哀哀的,哭一般的低吟。
      那天晚上,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哦,周年,他们本该过周年的,他们之间分不清具体哪天在一起的,于是何向东把离开陈家那天定为纪念日。
      说起来,那本该是个好日子的,天色也晴,阳光明媚,又是个幸福的纪念日。
      陈桉老早数着日子,他和何向东,又过了一年的纪念日了,人生还长嘛,他们还有无数个纪念日要过呢。
      差不多五点钟,何向东给陈桉打了个电话,说自己下班了,马上要走到临河菜市场,问他想吃些什么。
      没想到那会儿陈桉已经把菜买好了,两只手都拎得满满当当,所以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侧着头夹住,抬高声音告诉何向东他已经买过了,马上要从临河菜市场走出来,叫他来门口找自己,帮自己拎一点东西。
      临河菜市场附近的路,平时很容易堵车,因为旁边就是学校,两边零星站了几个来接孩子的家长,高峰期是五点半左右,那时候学校放学,陈桉加快了步子,有点庆幸来得早,人还不算特别多。
      五点十五分,陈桉拎着袋子等在临河正门口前方的马路牙子上,给何向东发了一张照片和一条语音。
      “我在这个位置,快点来啊,东西重死了,哦对,我还买了虾,今天的虾还挺便宜的。”
      活虾在袋子里一跳一条垂死挣扎,像一小袋在跳动的心脏。
      陈桉对着电话抱怨,说到最后尾音又忍不住上扬。
      何向东做虾很好吃的,他们可以回家做一顿热气腾腾的晚饭,摆上一道糖醋虾,边看电影边吃饭。
      五点十六分,何向东回了他一句:“好,我好像看到你了。”
      五点十七分,陈桉看见何向东高瘦的身影从对面走过来,他们之间隔了一条马路,绿灯剩最后三秒钟,何向东犹豫了一下,停了下来,只有一小批行人紧赶慢赶,纷纷赶往路的对面。
      于是街道另一头的红绿灯下,暂时只剩下何向东一个人。
      因为陈桉跟他说过,过马路要注意安全,不要抢时间,又不差这十几秒。
      可是,就差这十几秒。
      何向东举起手,高兴地朝着陈桉挥了挥,他的另一只手别在背后,陈桉知道那里一定是礼物。
      陈桉露出微笑,手里的袋子太重了,所以他只是微笑,没有朝对方挥手,看起来便像没有看见他,也没有回应。
      只差这十几秒。
      陈桉望着路对面,灰白的建筑物下何向东站在那,红绿灯在闪烁,他的右眼重重一跳。
      好像这世间万物的模样,都被扭曲起来。
      刺耳的尖叫声划破空气,人群开始奔跑,后退,一辆黑色轿车发了疯似的拐入这条路,接连与数辆汽车相撞后还没有停下来,而是被撞得横向冲过来,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推着,不断滑向必然的方向。
      机械与□□碰撞的声音像沉闷的鼓点,重重砸在地上,陈桉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散去,凝固在唇角。
      何向东不见了,红绿灯折断了,轰然倒地,他的眼前绽开了一朵绚烂的血花,那些血似乎是向着天上飘去的,如同一场倒流的雨,向着傍晚橘红色的天空泼洒,陈桉慢慢回过神,发现那是被撞散的花瓣,是何向东买的,藏在身后的一束红色玫瑰花。
      风很大,把花瓣都卷了起来,向天上抛去。
      “天哪……”
      世界寂静了几秒钟,有人开始大叫,人群朝着那片废墟靠拢,红绿灯倒在地上,固执地闪烁着,很多部手机掏出来,对着地上扭曲的人拍照录像。
      陈桉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跑过去的,在绿灯的最后几秒钟。他在嘶吼,也许是在叫何向东的名字,也许只是单纯发出一些没有意义的音节,人类的习性从身上剥离,他扑过去,像一头困顿的野兽。
      人群慢慢围过来,把跪在地上的陈桉绝望的叫喊声也围在里头。何向东身子诡异地瘫软着,他怎么扶也扶不起来,何向东的眼镜不见了,两眼睁着,眼球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血水,周围有一些白花花的东西,后来陈桉才知道那是一地碎骨头,还有红色的人体组织,警察把那些骨头和肉装在塑料袋里,一并送到医院去的。
      何向东的手机就摔在不远处,屏幕全碎了,这个时候却亮起来,屏幕上显示着时间和一条日期提示。
      五点二十。
      与安安的纪念日。

      陈桉骤然惊醒,有些想吐,他坐了起来,下意识去床头柜上摸水杯,可惜没有摸到,因为何向东不可能再给他准备水了。
      望着漆黑的天花板,陈桉用力按了一下眼睛。
      他已经想不起那时候的具体情景了,也许是因为大脑在保护自己,所以他只记得地上不断被风吹散的花瓣,怀里拼命搂着才能不滑下去的□□。
      直到有人小心翼翼提醒他不要乱动伤患,他停止了无意义地哀嚎,虔诚地放下了手里的爱人。除了他以外,围观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提醒毫无意义,一个撞得缺了小半个脑袋,上半身和下本身完全以一百八十度扭曲的人,怎么看也不像是还活着的样子。
      只有陈桉不信,救护车赶到的时候,他跟在车上,不停地说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何向东。
      其中一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有点不忍心。
      抢救的过程很快,准确来说只是一个简单的,确认已经脑死亡的必要流程。当医生出来告诉他,伤者已确认脑死亡之后,陈桉眼里的光还没有熄灭。
      “什么?”他问。
      那个医生又重复了一遍,后退了一步,像是有点怕这个看起来文弱的男人会突然发疯。
      他耐心地解释了很长一段,大概意思是,患者是当场死亡,你要节哀,遗体送往太平间,接下来要对接交警和法医,然后签一大堆字,最后把遗体送往殡仪馆。你要节哀。肇事者还在抢救,希望能活过来,不影响后续赔偿,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你要节哀,人死不能复生。
      活着的人还得活着不是吗?
      你冷静点,坚强起来吧。
      何向东微笑着在他耳边呢喃,我在呢,安安,别怕。
      走道里的医生护士匆匆忙忙,所有人都很忙碌,很恐慌,血腥恶劣的死亡阴影笼罩在这里,人们都觉得,真惨,撞成那样,不当场死亡才是奇了怪。这个人也真是倒霉,失控车辆一路撞过去,除了肇事者还在抢救,其他人都是轻伤。
      陈桉依旧很平静地站着。
      他好像突然冷静了下来,大脑开始运转,开始处理眼前的事情。
      那个肇事者没死,这么大场车祸,就死了一个倒霉蛋。临河县警力严重不足,待与陈桉对接完,他在一张张证明何向东死亡的单子上签了字,天已经黑透了。
      中途有个年轻的警察问他与死者是什么关系,他甚至微笑着回答:“恋人。”
      警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死者什么亲属都没有了?”
      “没有,早就联系不上了。”陈桉半真半假地说。
      “这样啊……你们不是本地人?”
      “不是,家里人全死了,就搬到这里来了。”
      “唉,节哀吧。”年轻警察的目光从惊奇转向了同情,“明天早上会有专车师傅把遗体拉到殡仪馆去,今天遗体要先安置在太平间里,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来就行。”
      “好。”
      陈桉对他点了点头,挤出一个客气礼貌的微笑。
      他看起来就像那种刚刚失去丈夫的人,美丽,脆弱,易碎,又带着点坚强,叫人看了很难不同情起来。
      所以年轻警察又多嘴了一句:“明天到了殡仪馆才会有遗体整容师帮忙收拾……你知道的,现在最好还是不要见他。”
      那一兜骨头碎片,警察捡了好久才全捡完。
      “好。”陈桉继续点头,“我明白的。”

      当夜,陈桉将楼下停着的一辆旧丰田开了出来,那是他们前两年买的二手车,有时候去周围比较远的地方逛一逛会拿来开,其余时间都闲置着,何向东和以前一样,上班喜欢骑自行车,说这样锻炼身体,而陈桉一般不太会出门。
      临河是个比较落后的地方,诸多设施都不完善,中心医院的管理也不严格,更何况太平间,所谓的太平间是拿医院建成以前的冷库改的,夜里只有一个老头儿守在那里,钥匙就明晃晃扔在桌上。
      太平间这地方吓人得很,守着这么一屋的死人,夜里根本没人来,老头儿守得久了,百无禁忌,拎着瓶烧酒,就着一碟花生米在小酌,喝到一半尿急,去拐角处臭气熏天的厕所尿了一泡,醉醺醺地差点栽在小便池里,他边提裤子边走回来,继续喝他的烧酒,平常他酒量不错,今天不知道怎么的,又喝了半杯,实在支撑不住,一头栽在桌上睡了过去。这一睡跟昏迷了似的,直到天亮才悠悠转醒。
      随后便听说,丢了具尸体。

      陈桉费力地把裹尸袋搬进车后座,裹尸袋上有何向东的名字,他确认了好几遍,对着那墨水有点洇开的名字摸来摸去,眼泪流了满脸。
      那里头躺着的,是他的何向东,停尸房冷得很,不知道他一个人在里面冷不冷,孤不孤单。
      何向东个子高,在后座躺着也伸展不开手脚,陈桉低头抱了他一下,小声说:“委屈你一会儿,马上就到家了,我们很快就回家。”
      他有些神经质地咬了下手指,身体本能驱使他启动车子,很不娴熟地往前开,夜深人静,小县城的大部分人都睡下了,整条马路上只有一辆车,载着两个人往他们家的方向去。
      他们搬来这个小房子有好几年了,但陈桉还是记得第一次踏入这里时的心情,那时何向东对他说,这是我们的家。
      回家,回家。
      何向东怎么能去冷冰冰的殡仪馆变成一抔骨灰?他应该回家的。
      老小区入了夜,楼道里的灯光都熄灭了,陈桉背着比他高大很多的何向东,吃力地往楼上爬,他们住二楼,因为何向东怕他身体不好,年纪大了爬不动楼梯。

      “所以就挑楼层低一些的吧,大不了我背着你上去。”何向东说。
      “你到八十岁也背得动我么?”
      “背得动,你那么轻。”
      陈桉没回答,他踮起脚尖趴到何向东背上,何向东一手扶着他,一手拿钥匙,打开他们家的家门,那时候这个房子里还空荡荡的,上一任房东恨不得把地板一块儿撬走,现在这里到处被他们东西填满,漂亮的小摆件,沙发,墙上的挂画,阳台上种满花,一到艳阳天,开得无比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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