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爸爸和我是一家的 ...
-
夜色漫过窗棂时,两人才踏着游乐园余温回了家。司念骨头都像散了架,冲完凉连头发都没顾上吹,带着一身清润的水汽,重重地砸在柔软的床垫上。床垫陷下去浅浅一块,她阖着眼,长睫垂落,连指尖都懒得抬,只想借着这片刻的松弛,将满身疲惫尽数卸去。
江祁推门进来,床边的台灯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将房间裹得温柔。司念侧蜷在床上,背对着他,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枕边,晕开细小的湿痕,晃得他眼睫微颤。
司念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灯光下,她的眼睛因为疲惫和未散的水汽而显得有些朦胧,嘴唇微微抿着,带着点可怜兮兮的味道。
“那个…江祁,我肚子疼,好难受。”她说着,还轻轻蹙起了眉,一只手按在小腹上,仿佛真的在忍受不适。
“那你等一下,我给你叫救护车。”
“……”司念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随即那点伪装出来的难受立刻变成了窘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气恼。她垂下眼帘,声音更低了,带着点撒娇和耍赖的意味,“还是不麻烦他们了……你多陪我一会儿,我就不疼了。”
这话里的心思,直白又热切,昭然若揭,像一根软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江祁依旧没动,目光却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了她按在小腹的手上,又缓缓上移,扫过她裸露的肩颈,最终重新对上她的眼睛。司念的眼睛在灯光下像是蒙着一层水雾,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加掩饰的引诱。那眼神,像带着小钩子,一下一下,轻轻挠在他的心尖上。
江祁感觉自己的呼吸不易察觉地滞了一瞬,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移开视线,转身就要往外走。不能再待下去了。
“江祁,别走,”司念却更快一步,在他转身的瞬间,从床上坐起,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她的手臂柔软却坚定地环住他,脸颊贴在他后背上。
“我想你了……你想不想我?”
她的手掌,带着灼人的热度,开始在他胸膛上缓慢地、带着明确暗示意味地移动,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的肌肤。“让我帮你,好不好?”她的声音更低,更柔,像带着魔力,“江祁,我最爱的江祁……”
江祁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想挣脱,可她的手臂环得很紧,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她的话语,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罩住。
“这么多年,你不想我吗?”她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敏感的耳垂上,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颤音,“江祁,你疼疼我,好不好?”
“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她的吻,轻轻落在了他的耳垂上,却带着燎原的火星,“只要是我的江祁。”
“可以吗?”她的唇瓣摩挲着他的耳廓,吐出最后的、击溃理智的邀请。
江祁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烫到,几乎是粗暴地甩开了司念的手臂。
“江祁!”司念跌坐在床边,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和被拒绝的羞恼。她咬着嘴唇,看着那扇被他重重带上的卧室门,心里一片混乱和挫败。
是我不是个女人,还是他不是个男人,明明以前,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江祁又一次逃到了阳台,撑在冰凉的栏杆上,大口呼吸着寒冷的空气,试图让那颗狂跳不止、几乎要冲出胸腔的心脏平复下来。
但这次,连冷空气似乎都失去了作用。体内那股被她轻易点燃的燥热和冲动,像一头被禁锢已久的野兽,在她刻意的撩拨下凶猛地苏醒、冲撞,叫嚣着要挣脱理智的牢笼。
他烦躁地扒了扒头发,转身冲回室内,径直走进了浴室。
冰凉的水流从头顶倾泻而下,瞬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仰起头,任由冷水冲刷着身体,也冲刷着脑海里那些不受控制的画面——她湿漉漉的眼睛,她贴在他背上的柔软身体,她落在他耳畔的吻,还有那些带着哭腔和诱惑的话语……
水流暂时压制了身体的躁动,却让记忆更加清晰地翻涌上来。
他想起了四年前,司念无比决绝的看着他,说:“江祁,我们分手吧。” 那时她的背影,和刚才从背后抱住他的柔软,重叠又分离。
他又想起了几天前,在医院门口,她红着眼眶,语无伦次地哀求:“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那卑微的姿态,和刚才床上那带着钩子的眼神,矛盾又统一。
他不是不爱了。
那深入骨髓的习惯,那刻在身体里的记忆,那被她轻易就能挑起的反应,都在残忍地提醒他这一点。
也不是不想原谅。他只是怕重蹈覆辙。
怕再一次毫无保留地交出信任和真心后,得到的又是猝不及防的抽身离去。怕眼前这失而复得的温情和诱惑,只是她一时兴起的游戏,或是为了孩子而做出的妥协。
冷水顺着发梢流下,淌过紧抿的唇线。江祁闭上眼睛,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也冲刷着内心激烈的天人交战。
爱恨交织,渴望与恐惧并存。
窗外的晚风刮过窗沿,发出轻微的声响,司念翻来覆去,换了好几个姿势,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交替着他温柔的眉眼,决绝的背影。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餐桌上,暖融融的光揉开了清晨的微凉,白瓷碗碟盛着粥点,飘着淡淡的烟火气。江唯一捧着小瓷碗,勺子戳着碗里的蒸蛋,忽然抬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江祁,奶声奶气地问:“爸爸,医生姐姐走了吗?怎么没看到他呀?”
江祁正在倒牛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咖牛奶液在杯口晃了晃,差点溢出来。他稳住手腕,将杯子放下放回原位,揉了揉他的头顶,声音温和:“对呀,她跟咱们不是一家的,当然要回家了。”
“哦。”江唯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漾开笑,扒拉着包子咬了一口,含糊道,“爸爸和我是一家的!”
“那当然。”江祁的唇角弯了弯,眼底漫开浅淡的温柔,又往他碗里添了块山药,“儿子多吃点,今天还要去幼儿园呢。”
江唯一乖乖应着,低头认真吃饭,小嘴巴塞得鼓鼓的。餐桌上只剩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江祁却没了多少胃口,捏着勺子的手指轻轻抵着碗沿,目光落在儿子软糯的侧脸上,心底却悄然翻起了波澜。
是自己昨天晚上,太过份了吗?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昨夜阳台的冷风,浴室的冷水,司念跌坐在床边时泛红的眼眶,还有她那句带着羞恼和难以置信的“江祁”,此刻都清晰地浮在眼前。
方才儿子一句“不是一家的”,像道轻响,敲在他心上。他随口的回答,此刻想来,却像一把刀,不知昨夜的司念,听了是怎样得寒心。
粥碗里的热气氤氲了视线,心底那点被冷水压下去的愧疚,此刻悄悄漫了上来,缠上了昨夜未散的燥热,搅得他心绪难平。
地铁在幽暗的隧道里穿行,发出规律而沉闷的轰鸣。车厢里不算拥挤,但也没有空位。司念背着个不大的双肩包,里面只装了几件随身物品和那个心形的煎蛋模具——她鬼使神差地塞了进去,此刻却觉得像个讽刺的纪念品。
她一只手拉着头顶的拉环,身体随着列车微微晃动。窗外是飞速倒退的、被灯光照亮的隧道墙壁,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白。玻璃窗上隐约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疲惫,眼圈下是掩饰不住的青黑,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却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进去。
昨晚的一切,像一场荒诞又难堪的梦,细节却清晰得令人心悸。
他冰冷的眼神,他毫不犹豫的甩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还有那扇在他身后轻轻关上的门——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恶毒的言语,却比任何暴怒都更能摧毁她最后那点强撑的勇气和幻想。
清晨,她起身简单地洗漱,环顾这个她强行闯入、试图留下痕迹、却最终只留下难堪的空间,阳台上那几盆她带来的绿萝依旧翠绿,厨房里还有她没用完的调料,餐桌上仿佛还残留着心形煎蛋的油渍。
一切都像一场失败的侵略,狼狈收场。
她不想再坚持下去了。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起来,竟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轻松,虽然这轻松底下是冰冷的空虚和钝痛。被那样毫不留情地、甚至带着嫌恶地推开,她也要脸要皮的。成年人的拒绝,关于情感,关于欲望,关于她这个人本身。
就这样吧。她对自己说。
一切都回到原位。
没有江祁,还有李祁,王祁,张祁……世界上的男人那么多,总有一个愿意接纳她,愿意和她组建家庭,生儿育女。她不是非他不可。
至于江唯一……江祁并没有明确阻止她看孩子,不是吗?法律上她是母亲,未来或许还能争取到探视权。只是,那种朝夕相处、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的亲密,恐怕再也难以企及了。
孩子,她还可以再生。和另一个男人,开始一段没有沉重过去、没有猜忌和伤害的新关系。她今年才二十五岁,还有大把的时间。
地铁到站,车门打开,涌入一股带着站台特有气味的风。有人下车,有人上车,步履匆匆,面容模糊。司念被人流裹挟着,下意识地往里挪了挪,给自己找了角落一个空位,坐了下来。
背包放在腿上,感觉沉甸甸的,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只是……那样浓烈的爱,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有。
她爱过江祁。二十一岁,懵懂又炽烈,像扑火的飞蛾,以为拥有了全世界。即使后来离开,那份爱也没有消失,只是被愧疚、遗憾和时光蒙上了尘。
重逢后,所有死灰复燃的情感,混杂着迟来的母爱和巨大的悔恨,以更加汹涌、更加不顾一切的姿态席卷了她。她愿意放弃原则,放下尊严,像个无赖一样纠缠。
那样的投入,那样的不计后果,那样的痛彻心扉又甘之如饴……对一个李祁,王祁,张祁,还能再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