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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家里有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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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阳光带着暖意,斜斜地透过玻璃窗,在司念租住的小公寓地板上投下一块明晃晃的光斑。她从母亲家回来,脱掉外套,却觉得那股沉闷感并未散去,反而像一件无形的湿衣服,紧紧裹在身上。
中午那顿饭,吃得她如鲠在喉。
母亲是为了弟弟司言新交的女朋友特意张罗的家宴,气氛本该是轻松愉快的。弟弟有些腼腆,女孩儿文静乖巧,父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和打量。司念作为姐姐,被叫回去作陪,也有活跃气氛、让未来弟媳不那么拘谨的意思。
饭桌上,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以后”和“孩子”。司妈兴致很高,拉着女孩儿的手,絮絮叨叨地传授“经验”。
“你都不知道,我们念念小时候有多难养。”司妈看着司念,话却是对着女孩儿说的,脸上是混合着骄傲与嗔怪的笑,“小孩儿最磨人了,我都没怎么睡过完整觉,还要时刻注意她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饿了……”
司念配合地笑了笑,心里却有些尴尬。这种在陌生人面前被“展览”幼年糗事的感觉,并不太好受。尤其是母亲语气里那种“我可是受了大罪”的强调。
“啊…不是吗?”司妈似乎觉得自己的“功劳”说得还不够,又转向女孩儿,“她能顺利长大,耗费我多少心血啊。快多吃点儿,阿姨做的菜好吃吧?”说着,又热情地给女孩儿夹了一筷子菜。
女孩儿连连道谢,乖巧地应着。
司妈得到了回应,谈兴更浓,开始展望未来:“没关系,阿姨有经验了,以后可以帮你们。这要没人帮衬一把,那简直……”她摇了摇头,一副“不可想象”的表情,“你们年轻人又要工作,又没经验,自己带孩子,那不得累坏了?手忙脚乱的,孩子也受罪。”
“没人帮衬……”
“那简直……”
这几个字,像几颗沉重的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司念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暗潮。
饭桌上母亲还在说着什么,弟弟和女友低声交谈着什么,父亲乐呵呵地斟酒……所有的声音都渐渐模糊、远去。司念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闷得她喘不过气。
她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餐桌。冰凉的冷水扑在脸上,稍微缓解了那股燥热,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巨浪。
没人帮衬?
那江祁呢?
那个她缺席了四年的男人,带着一个刚出生、嗷嗷待哺的婴儿,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一个人。没有“有经验”的长辈帮衬,没有可以替换着守夜的伴侣,甚至可能连个能搭把手、说句安慰话的亲人都少有。他要工作,要挣钱,要应付一个新生儿所有的需求——喂奶、换尿布、洗澡、哄睡、应对没完没了的哭闹和可能出现的病痛……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醒来,面对一个完全依赖他、却无法用语言沟通的小生命。
那些她未曾参与、甚至未曾细想过的日日夜夜,此刻因为母亲一句无心的话,骤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具体,也无比……沉重。
她想起江祁熟练地给江唯一冲奶粉的温度,想起他给孩子穿衣服时利落又小心的动作,想起他面对孩子哭闹时那份带着疲惫的耐心,甚至想起他冰箱里那些半成品的食物和偶尔出现的方便面……
那不是“有经验”后的从容,那是被生活硬生生磨出来的、带着孤军奋战痕迹的熟练。
此刻,她站在窗前,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和远处朦胧的万家灯火。母亲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割剐着她的良心。
母亲抱怨的“没人帮衬”,在她这里,成了对江祁过去四年最残酷的注解。那些她试图用“新生活”、“新开始”来麻痹自己的念头,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不是有没有李祁王祁的问题,也不是能不能再生一个孩子的问题。
是那个叫江祁的男人,和她共同创造了一个生命,然后独自扛起了所有。而她,是那个递给他沉重行囊,然后转身离开的人。
她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江祁的抗拒如此坚硬,为什么她的每一次靠近都显得如此笨拙和徒劳。
刑侦支队的办公室,即使临近下班,也依旧弥漫着一种紧绷而高效的气息。江祁刚结束手头一份案卷的整理,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就看见周寻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
“江哥,你那边完事了?”周寻压着嗓子问,脸上带着点焦急,“帮个忙,我这边有个监控点位排查到一半,实在得先走,媳妇儿那边有点状况。”
“去吧。”江祁没有多问,干脆地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周寻递过来的文件夹和记录本,“交给我。”
“谢了江哥!改天一定请你吃饭!”周寻松了口气,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忍不住念叨,“你是不知道,生孩子后就得好好养着,一点马虎不得。我媳妇儿这几天稍微有点不舒服,我就提心吊胆的,我妈天天念叨着要补这补那,不能见风不能受累……我可心疼死了。”
周寻絮叨着,拿起外套匆匆走了。
好好养着?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江祁脑海中某个被刻意尘封、甚至模糊了的角落。
医院,产科病房,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司念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唇上没有多少血色,整个人陷在白色的被褥里,显得异常单薄脆弱。她刚经历完生产,身体和精神都处于极度疲惫和虚弱的状态。
而他呢?他在干什么?
他记得自己当时满心都是那个皱巴巴、哇哇大哭的小婴儿,满心都是对未来的茫然和一种破釜沉舟的责任感。他守在孩子的小床边,笨拙地学习怎么抱,怎么哄。
然后呢?四天。
仅仅四天,司念就出院了。
医生有没有嘱咐要“好好养着”?肯定有。产妇需要休养,需要营养,需要照顾,需要时间恢复元气,这是常识。
可他呢?他做了什么?
他记得自己当时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带着一种逃离般的心情,办理了出院手续。他抱着那个小小的、柔软的生命,没有多看那个同样虚弱、同样需要照顾的女人一眼,就转身离开了医院,离开了那座城市。
他甚至没有给她留下一分钱。
那间他租下、用来安置她待产和坐月子的公寓?哦,是了,是在她的提醒下,他才“多租了一个月”。仅仅一个月。一个月后呢?一个刚生产完四天、身体尚未恢复、学业繁重、还要瞒着父母、二十一岁女学生,该如何自处?该如何“好好养着”?
他,给了她什么?
一个月的房租,和一个决绝的、永不回头的背影。
他把她丢在了那里。一间即将到期的公寓里,身边没有任何亲人,能支配的只有父母给的生活费。而他,带着他们的孩子,切断了所有她能找到他的可能。没有留下一句交代,一分保障,一点……起码的人道关怀。
周寻说他“心疼死了”,念叨着“补这补那”、“不能见风不能受累”。
那司念呢?
在她最脆弱、最需要休养、最应该被“好好养着”的那段日子里,别说养,可能连好好休息都没能够。
她是怎么熬过那段时间的?是怎么完成学业的?又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那个冷静专业的司医生的?
江祁从来不敢深想这些问题。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负责任”的父亲,独自抚养孩子,将所有的怨和怒都指向了司念当年的“抛弃”。他用这怨怒筑起高墙,抵挡她如今的靠近。
他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
手里的文件夹“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纸张散落开来。李驰诧异地看过来:“江哥,没事吧?”
“没事。”他声音干涩地应了一句,将文件胡乱摞好,放在桌上。四年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辜负、被伤害的那一个。
却从未想过,在最初的那个起点,在那个她最需要支持和呵护的时刻,他先一步,以一种更彻底、更冷酷的方式,辜负和伤害了她。
路灯将江祁疲惫的身影拉得很长。刚结束一个突发案件的后续梳理,回到租住的小区楼下,已是夜深人静。停好车,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正准备上楼,一个怯生生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江警官。”
江祁脚步一顿,回过头。路灯下站着一个穿着浅色羽绒服的年轻女孩,手里抱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保温袋。女孩的脸在光影下半明半暗,带着点拘谨和期待。江祁在记忆里搜索了片刻,才想起来——是前段时间荣华物流仓库劫持案里解救下来的人质之一,好像叫……梁落?
梁落上前了几步,将手里的保温袋往前递了递,声音柔柔的:“谢谢您那天救了我,我一直想感谢您。我……我给您做了饭,家常菜,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我特意抱过来的,还热着呢。”她说着,还怕他不信似的,用手背贴了贴保温袋的外壁,证明温度。
江祁看着递到面前的保温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不太习惯这种私下的、带着明显个人感激性质的接触,尤其是对方还是个年轻姑娘。正准备开口婉拒,
“江祁!”
声音来自单元门内。司念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居家的毛衣,外面随意套了件外套,头发有些松散地挽着,显然是从家里出来的。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直直盯着江祁,又扫了一眼他面前抱着保温袋的梁落,眼神凉嗖嗖的。
江祁被她这么一喊,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抬头望了望黑漆漆的天,我干什么了?这么心虚?他迅速整理表情,试图显得更坦然些,目光却不自觉地又瞟向梁落。小姑娘他刚才的迟疑和司念的出现,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抱着保温袋的手紧了紧,显得有些委屈和无措。
“没关系,救你是我们的职责,也是大伙一起的功劳,下次不用这么麻烦。”江祁收回目光,语气尽量平和,既不想让梁落觉得被怠慢,也想赶紧结束这场尴尬的修罗场。
梁落咬了咬嘴唇,显然没料到会被这么直接地拒绝,而且还是当着另一个女人的面。她看了一眼脸色更冷的司念,又看向江祁,声音更低了,“江警官,我……我特意带过来的。你……”
“江祁家里有饭,不用。”司念再次开口,打断了梁落的话。她没有看梁落,只是盯着江祁,“家里”两个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
江祁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宣示主权”弄得一愣,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心虚感又冒了出来,犹豫了几秒,他还是伸手接过了保温袋:“那谢谢你了,下次真的不用送了。”
梁落瞬间眼睛一亮,脸上漾开一抹清甜的笑,眉眼弯弯:“谢谢江警官,江警官你人真好。”那笑容灿烂得晃眼,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满足感。
司念的眼神瞬间更冷了,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梁落仿佛没看见司念的表情,又好奇地打量着江祁,语气天真:“江警官,您看着好年轻呀,多大啦?”
江祁眉心一跳。这问题问得突兀,尤其是在这种情境下。这姑娘……似乎不单单是来送顿饭表达感谢那么简单。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眼神里藏着超出单纯感激的探究和……一种隐隐的势在必得。
就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既然都到楼下了,既然这姑娘这么“执着”,不如……让她上去看看?看到江唯一,她应该就明白,也就能知难而退了吧?正好也能让司念……别再用那种眼神看他了。
这念头来得有点快,甚至没经过深思熟虑。江祁几乎是下意识地,在梁落那句“好年轻”的余音里,开口邀请道:“外面冷,上去坐会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司念猛地转过头看他,眼还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梁落则眼睛一亮,脸上掠过一丝惊喜和不易察觉的得逞。
“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太打扰了?”梁落嘴上客气着,脚步却已经诚实地跟着江祁往单元门挪了。她心里早就盘算清楚了,能准确找到这里,她自然是做足了功课,江祁的情况,她知道得比他以为的要多。不打无把握的仗,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轻易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