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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要再逼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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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念的声音软乎乎的:“江祁,我也想去。”她抬眼望他,眸子里漾着细碎的期盼,“你记得吗?我们俩之前也去过的。我们还请人拍了照,我们还……”
阳光有些苍白,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映出一片冰冷的明亮。
他记得吗?
他当然记得。那些属于过去的、蒙着时光滤镜的碎片,清晰又遥远,带着青春特有的、不知愁的明亮。
可越是记得清晰,此刻听她提起,就越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割开早已结痂的伤疤。那些美好是真实的,但紧随其后的分离、独自抚养的艰辛、无数个深夜的无助,更是真实的。
“说完了吗?”
司念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嘴微微张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能说什么呢?说那时他们多快乐?说那时的承诺多么真诚?在如今这般境地下,那些话听起来多么苍白无力,甚至像是一种讽刺。
“司念,收起你的心思。我不想跟你聊以前。”
他向前走了半步,距离的拉近带来更强烈的压迫感。“从今往后,我也不想跟你再有更多牵扯。过去的事,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嘴唇,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残忍的“提醒”:“我对你已经很有耐心了。我请你——”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不要再逼我了。”
这句话像最后的通牒,司念的眼眶迅速泛红,鼻尖发酸,一种混合着委屈、懊悔和深深无力的难过瞬间淹没了她。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委屈,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江祁看着她红红的眼眶,那里面蓄满的泪水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一种熟悉的、令他痛恨的柔软情绪悄然滋生。他不能再待下去了。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心软,会动摇,会说出什么不受控制的话。
他抬脚就要走,手腕却突然被一股温热的力道攥住,下一秒,后背贴上了一具柔软的身子。
司念从后面抱住了他,手臂环得很紧,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和紧绷。
“江祁!无论你怎么赶我走,我都不会再走了!”
江祁的身体僵得像块石头,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她抱着,呼吸却明显地粗重起来。
司念像是打开了闸门,那些憋在心里太久的话,混着眼泪和决心,汹涌而出:“是我的问题,都是我的问题!我没有在逼你做选择,真的没有……江祁,我心疼你,我想和你一起承担,我不会再离开了,你不要什么都憋在心里,好不好?”
“我想要你开心,我不知道你心里的选择还是不是我?但我想证明给你看,我的选择永远是你。是我的错,让我弥补吧……我的江祁已经做得很棒了,真的,特别棒……剩下的让我来,好不好?江祁做得很棒,是司念错了……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承担了……永远都不会了……”
她语无伦次,颠来倒去,说的无非是悔恨、是心疼、是弥补的决心。可就是这些毫无逻辑、带着哭腔的话语,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江祁努力筑起的心防上。
江祁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炸开。是愤怒吗?是对她轻易说出“永远”的嘲讽吗?还是……被那滚烫的眼泪和颤抖的手臂所触动,所唤起的不该有的悸动?他分不清,只觉得一股强大的、混乱的情绪冲击着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咔哒。”
江维一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出来。江唯一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客厅里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小脸上写满了困惑。他歪着头看了几秒,然后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了过来,停在两人旁边,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问:
“医生姐姐,你为什么抱着我爸爸呀?”
司念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慌乱地后退一步,双手无措地绞在一起,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结结巴巴地、胡乱地解释:“他……他累了……”
江祁的身体在她松开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稳住了。他垂下眼帘,瞥了一眼身旁手足无措、脸颊通红的司念,又看了看仰着小脸、一脸天真好奇的儿子。
没有吭声。
没有解释,没有否认,也没有顺着司念那拙劣的借口说什么。
“哦?医生姐姐,你不回家吗?”江唯一歪了歪头,语气里是纯然的好奇,“你的爸爸妈妈不会想你啊?”
江唯一仰着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里映出司念有些无措的脸。孩子的问题总是那么直接,不掺任何杂质,却往往能问得人哑口无言。司念的张了张嘴,却发现这个简单的问题,竟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向一个四岁的孩子解释。
她的迟疑落在江唯一眼里,被理解成了另一种情绪。小家伙立刻摆出一副“我很懂”的小大人模样,踮起脚,拍了拍司念的手:“没关系得哦,医生姐姐,想爸爸妈妈也不丢人的哦?”
他顿了顿,像是分享一个了不起的经验,“我就会经常想爸爸哦……特别是爸爸很晚回来的时候。”
他眨眨眼,语气变得格外认真,“所以,医生姐姐你想爸爸妈妈吗?没关系,想爸爸妈妈可以回去的。爸爸说,想家就回家,是乖宝宝。”
孩子的逻辑简单又温暖,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司念此刻的狼狈和“无家可归”:
“宝宝,我爸爸妈妈都出差了,家里就我一个人,空荡荡的,我……我有点害怕。”
司念蹲下身,心里那点酸涩几乎要漫出来。瞥了一眼旁边沉默地整理鞋带的江祁,声音稍微亮了一点,“你爸爸是警察,可厉害了,跟着他我就不害怕了。宝宝,我能在你家……多住几天吗?”
江唯一的小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严肃的问题。他看看司念可怜兮兮的样子,又看看旁边虽然没说话但似乎也没反对的爸爸,用力点了点头:
“那好吧!”他宣布,小胸脯挺了挺,颇有担当的样子,“我可以把爸爸借给你几天哦。”
“咳!”旁边正在系鞋带的江祁猛地呛了一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住。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那胳膊肘往外拐的好大儿,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江唯一没注意到爸爸精彩的表情,他伸出四根短短的手指,在司念面前晃了晃,小脸上一本正经:“但你要记得还哦!”
司念伸出手,轻轻握住江唯一那四根小手指:“嗯!谢谢宝宝,宝宝真好。姐姐记住了,就几天,一定还。”
江唯一这才满意了,转身跑向已经直起身的江祁,一把拽住他的手摇晃:“爸爸我穿好了,我们走吧!”
江祁低头看着儿子兴奋的小脸,又瞥了一眼蹲在地上、眉眼弯弯看着他们的司念,那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刺眼。他抿了抿唇,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简短地应道:“走吧。”
司念连忙站起身,目光落在江唯一身上,小家伙自己套了一件厚厚的、带毛绒内胆的牛仔外套,拉链都拉歪了。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江祁,他这样穿会不会太厚了?今天外面好像没那么冷。”
江祁正弯腰给儿子把歪掉的拉链拉正,闻言动作没停:“热了,他自己会脱。他有自主能力。”
简单的一句话,让司念倏地低下头,心头酸酸的。这孩子才几岁,就被教得这般独立,这份早熟背后,有多少是江祁的无奈和付出,又有多少是孩子被迫的成长?
她正怔着,就见江唯一回头,对着她又比了个四的手势,小手指弯着,模样可爱。司念愣了愣,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却见孩子已经转回头,拽着江祁往外走:“爸爸快走啦。”
司念看着父子俩即将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抓起餐桌上那块只咬了一口的吐司煎蛋,匆匆跟了上去。
游乐园里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棉花糖的甜香、爆米花的焦香,还有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和大人们略带疲惫却满足的笑语。阳光不错,驱散了初冬的一部分寒意,照在各种鲜艳的游乐设施上,晃得人眼花。
江唯一像一只出笼的小鸟,拉着江祁的手,眼睛亮晶晶地。
“爸爸,买肠肠!”小家伙一眼就瞄见了远处卖烤肠的小推车,他立刻拽着江祁的裤腿,仰起小脸,满脸期待。
江祁没说什么,扫码付钱,从摊主手里接过一根烤得外皮焦脆、冒着热气的烤肠,仔细吹了吹,确定不烫了,才递给早已迫不及待的儿子。
江唯一开心地接过,啊呜咬了一大口,小嘴巴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赞美:“好吃!”
一直默默跟在旁边半步远的司念,见状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江祁,这个不卫生,不健康。”
“又不老吃。”
短短四个字,堵得司念一噎。她只能看着江唯一心满意足地啃着烤肠,心里默默记下,下次……如果还有下次,得提前准备点健康的小零食。
烤肠的危机刚过,新的挑战又来了。江唯一吃完烤肠,小手指向不远处一个色彩斑斓、上下起伏的小飞象旋转设施。“爸爸,玩这个!”
司念看着海盗船剧烈的摆动,心里咯噔一下:“江祁,这个……有点危险吧?”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江祁打断了:“我陪他上去。你在下面看着。”
“哦。”司念应了一声,心里其实想说我也可以陪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看着江祁已经转身走向售票窗口,而江唯一仰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失望。
江祁很快买了票回来,弯腰稳稳抱起江唯一,走进小飞象的座舱区。他小心翼翼地把儿子放进其中一只小飞象的座位里,俯身替他系好安全带,又仔细检查了两遍,确认卡扣扣紧了,才自己坐进旁边的位置,将江唯一护在身侧。
机器缓缓启动,伴随着轻快的音乐,小飞象开始慢慢旋转、升降。江唯一立刻兴奋地挥舞起小手,朝着围栏外的司念使劲挥手,清脆的声音穿透周围的喧嚣传过来:“医生姐姐!看!我飞起来啦!”
司念站在围栏外,仰头看着。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那个小小的座舱里,江祁侧着头,似乎在跟儿子说着什么,大手稳稳地扶在江唯一身侧。江唯一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紧紧挨着爸爸。
司念举起手机,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大一小温馨的轮廓。周围的喧嚣似乎都成了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