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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就这么避之不及吗? ...

  •   天,阴沉沉的。江祁靠在窗边,眉心拧着一道挥之不去的结。脑子里像塞满了各种嘈杂的电波,案件的细节,队里的部署,还有……司念那句石破天惊的“和我结婚吧”。
      “爸爸,”衣角被轻轻拽了拽,江唯一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下了床,小手抱住了他的腿,仰着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担忧,“不要不开心。”
      孩子的触碰和软糯的话语,像一阵微风,暂时吹散了江祁心头的浓雾。他家他弯腰,将小小的、温暖的身体抱进怀里。
      江唯一乖乖地靠在他肩头,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爸爸衬衫的扣子。安静了一会儿,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猛地直起身,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兴奋地说:“爸爸!咱们上次看到的那个猫猫,我又看到它啦!”
      “猫猫?”江祁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上次!在宠物店外面,那个小小的,黄黄的,眼睛圆圆的猫猫呀!”江唯一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雀跃,“我觉得它比上次更可爱了!它还在晒太阳,懒洋洋的,还冲我‘喵~’了一声呢!”
      小脸上换上一种混合了渴望、祈求和小小狡黠的认真表情,抱着江祁的脖子轻轻摇晃,“爸爸,我们养它吧,求求你啦!我的压岁钱都给它……”
      他黑亮的眼睛直视着江祁,一字一顿:
      “我还是喜欢它。”
      我还是喜欢它。
      这句话,像一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江祁望着儿子那双写满了纯粹、执着和毫不掩饰喜爱的眼睛,有一瞬间的怔忪和……恍惚。
      他也还是喜欢司念。
      这个念头,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开他试图维持的冷静和混乱的思绪,清晰地、不容回避地出现在脑海深处。
      不是“可能”,不是“也许”,而是“还是”。
      即使有四年分离的怨,有独自抚养的苦,有被她猝然闯入生活带来的烦躁和不安,有对她动机的怀疑和对自己是否会重蹈覆辙的恐惧……但在所有这些之下,那份最初的心动,那些共同拥有过的温暖记忆,甚至在她提出“结婚”时感到震惊之余那一丝隐秘悸动的本能反应……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同一个事实。
      他还是喜欢她。
      这份“喜欢”,早已不是二十一岁时那种纯粹的炽热,它被时光和生活打磨得粗糙、沉郁,甚至带上了痛楚的痕迹,但它确实还在。像深埋地底的种子,被强行撬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里面未曾完全枯死的嫩芽。
      “爸爸……不可以吗?”江唯一见他久久不说话,脸上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小嘴委屈地撅得老高。
      儿子的失望将江祁从纷乱的内心风暴中猛地拉回现实。他捏了捏儿子软乎乎的脸颊,终于给出了回答:
      “好。”
      “真的吗?爸爸最好啦!世界上最最好的爸爸!”江唯一瞬间多云转晴,欢呼着在江祁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小胳膊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但是呢,”江祁抱着雀跃的儿子,“爸爸今天有很重要的任务,不能在这里陪你。所以,我们现在先回家,收拾一点你换洗的小衣服和喜欢的玩具,然后爸爸送你去奶奶家。下午让奶奶陪你来医院,好不好?”
      听说要去奶奶家,不能和爸爸在一起,江唯一的小脸又耷拉了一下,但他听懂了“很重要的任务”,知道爸爸是警察,要去抓坏人:“哦……那你要快点来接我哦。” 他伸出短短的手指,比划着,“我打完针,就想回家,看猫猫。”
      “一天,就一天。爸爸就来接你。”
      司念推开父母家厚重的防盗门,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家常饭菜香气,混合着一点陈年家具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念念回来啦?”司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快洗手,准备吃饭。脸色怎么这么差?又没好好吃饭吧?”
      司念含糊地应了一声,换了鞋,走进客厅。父亲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回来了就好,先吃饭。”
      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她从小爱吃的。热气氤氲,本该是温馨的家常画面,可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司妈不停地给她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这个补补”、“看你瘦的”,司爸则沉默地吃着饭,偶尔看她一眼。
      终于,在司念碗里的菜堆成小山时,司妈放下了筷子,目光直视着她,语气是强压着担忧的不悦:“念念,你跟妈说实话,你这阵子到底怎么回事儿?三天两头不见人影,电话也经常不接。我听你们医院的人说,你还请了个长假?”
      司爸也放下了碗:“闺女,别瞒着爸妈。你是不是在遇到什么麻烦了?”
      司念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不能告诉他们江祁和江唯一的事,至少现在还不能。那会带来更多无法控制的混乱和担忧。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爸妈,我没事。没遇到什么麻烦。”
      她顿了顿,看着父母明显不信的眼神,继续道,“就是……就是工作上有点累,心里也有点事,想自己静一静,理一理。所以才请了假。”
      “心里有事?什么事不能跟家里说?”司妈急道,“是不是谈恋爱了?对方欺负你了?还是……”
      “妈,”司念打断母亲越来越离谱的猜测,她放下筷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些,“快了,很快了。”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父母听,也像是给自己打气:
      “就快了。再等等我,好不好?”
      她的话说得含糊不清,没有具体指向,但那种沉重而认真的语气,却让司爸司妈瞬间沉默了下来。
      司妈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被司爸在桌下轻轻按住了手。饭桌上又恢复了沉默,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司念低下头扒着饭,快了。就快了。
      她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
      一天。就一天。
      这顿饭,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和沉重的关怀中吃完。饭后,司念抢着洗了碗,又陪父母看了会儿电视,才在父母欲言又止的目光中,离开了家。
      把江唯一在父母家安顿好,江祁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楼道口显得刺眼。指尖悬在通讯录“司念”的名字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
      告诉她,他把唯一送到了父母家,因为今天有任务,不是故意爽约或者……躲避。
      可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任务是真的,但“一天”的承诺也是真的。他现在打电话过去,算什么?解释?安抚?还是……一种变相的、提前的拒绝信号?
      他怕她误会。他更怕……怕电话接通后,听到她的声音,自己会控制不住流露出什么不该有的情绪,或者,直接被她追问那个“一天之后”的答案。
      纠结像藤蔓,缠绕着他的手指和思绪。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终,他还是锁上了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朝着队里的方向赶去。那里有更紧迫、也更简单直接的事情等着他处理。
      司念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时,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快指向七点。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挣扎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将屋内陈设染上一层灰蓝的寂寥。
      她甩掉鞋,几乎是扑到沙发上,第一件事就是抓起了手机。心跳在寂静中擂鼓,指尖因为莫名的紧张而微微发凉。她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出键。
      听筒里传来短暂的等待音,然后,是一个冰冷而机械的女声:
      “您好。您呼叫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司念愣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按错了号码。她挂断,仔细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和号码,确认无误,再次按下拨出。
      “您好。您呼叫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还是那个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平静地宣告着联系的中断。
      为什么?
      是我打错了吗?她蹙眉想着。不可能,这个号码她早已烂熟于心。因为工作原因他从不关机,尤其是现在唯一还在生病,他更不可能让手机处于无法接通的状态。
      难道……是没电了?还是在信号不好的地方?
      她不死心,一次,两次,三次……手指机械地重复着拨号、挂断、再拨号的动作。窗外的天色,在她一次次徒劳的尝试中,从昏黄的暮色,彻底沉入浓稠的墨蓝。路灯次第亮起,在玻璃窗上投下模糊晕开的光斑。
      不知拨了多少次,听筒里传来的,永远都是那句一成不变的、令人心头发冷的提示音。
      “您好。您呼叫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从黄昏打到天黑,希望一点点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逐渐蔓延开来的恐慌和绝望。他怎么会不接呢?昨天他明明点了头,答应了“一天”。就算临时有任务,不方便接,至少……至少也该有个短信,或者事后回个电话吧?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悄然钻进她的脑海——除非,他根本不想接。他用这种方式,给出了最沉默也最决绝的答案。
      司念颓然地放下手机,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我不信,除非你当面告诉我,你不喜欢我,你再也不想见到我。
      她在手机软件上打了个车,抓起外套和包,就冲出了门。路有些堵,霓虹灯光在车窗上扭曲,像她此刻混乱不堪的心绪。她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依旧漆黑,没有任何回音。
      她几乎是跑着冲进单元楼,熟悉的楼层,熟悉的门牌号。她抬起手,用力敲在那扇深色的防盗门上。
      “江祁!开门!江祁,你出来,咱们说清楚!”
      里面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她自己的敲门声和呼喊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凄凉。
      她不死心,继续敲。
      不知敲了多久,久到对门的门“咔哒”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很年轻的阿姨探出头来,看着神情狼狈的司念。
      “姑娘,别敲了。他们不在家。下午的时候,我瞧见小江拎着个行李,带着孩子,急匆匆地出去了。看样子挺急的。”
      阿姨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司念头顶直浇下来,瞬间冻结了她所有的动作和血液。
      拎着行李……带着孩子……出远门……
      走了?
      司念僵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对门阿姨什么时候关上的门,她不知道。楼道里的声控灯什么时候熄灭的,她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楼的,怎么走出小区的,又是怎么在手机软件上打了车,失魂落魄回到自己那个冰冷空洞的公寓的。然后,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样,把自己重重地摔进了沙发里。
      身上很冷,心里更冷,空荡荡的,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嗖嗖地往里灌着寒风。
      她瘫在沙发上,慢慢摸出手机,一张照片跳了出来。是在游乐园拍的。阳光很好,江唯一坐在小飞象上,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正兴奋地朝镜头挥手。而江祁手臂环着江唯一,侧脸线条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那是她偷偷拍下的。画面里的父子俩,温馨,和谐,自成一个小世界,美好得像一幅她永远无法真正走进去的画。
      而现在,画里的人,走了。
      就这么……避之不及吗?
      连一句“再见”或者“算了”都吝于给予,就用最决绝的沉默和消失,将她彻底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原来,昨天的点头,不过是一场错觉,或者,是他无意识下的怜悯。原来,“一天”的约定,只是她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江祁……”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板上,屏幕闪烁了几下,彻底暗了下去。
      身体又冷又重,意识开始模糊。昏昏沉沉中,她仿佛又听到了那句机械的提示音,听到了对门阿姨说的话,看到了照片上那模糊却温暖的笑意……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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