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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去找她 ...

  •   富鼎工业楼的天台上,夜风猎猎,带着硝烟和血腥气未散的凛冽。红蓝闪烁的警灯将混乱的现场切割成一块块破碎的光影。江祁靠在冰冷的通风管道旁,按住耳麦,声音因为长时间的高度紧张和刚刚结束的短暂交锋而有些沙哑,但汇报的内容清晰冷静:
      “简队,狙击手已被控制。对方身中两弹,一枪命中肩胛失去行动能力,另一枪命中大腿动脉。人已昏迷,现场正在实施急救。我方无人伤亡。”
      耳麦里传来简淮舟明显松了口气的声音,紧接着是简洁有力的指令:“收到。各小组按预案清理现场,搜查证据。医疗组准备接应。收队!”
      “收队”两个字落下,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潮水般的疲惫。江祁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目光扫过被同事迅速控制、抬上担架的嫌疑人,又看向远处被封锁的、通往地下实验室的入口,眼神幽深。明康的案子,这难啃的一块骨头,终于算是咬下来了。
      接下来的四天,整个刑侦支队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昼夜不停地高速运转。审讯室里灯光长明,键盘敲击声、翻阅卷宗声、对讲机里急促的呼叫此起彼伏。江祁作为核心成员,几乎没合过眼,困极了就在办公室行军床上囫囵打个盹,醒来灌一杯浓咖啡继续投入战斗。追踪、抓捕、突审、串联证据……每一分每一秒都被填得满满的,连吃饭喝水都像是在完成某项必须的任务。
      大脑被案件细节塞满,身体被高强度的任务驱使,几乎无暇他顾。直到第四天傍晚,随着明康董事长郑明远在跨省联合行动中被成功抓获,这个横跨数省、牵扯极广的特大案件终于取得阶段性重大胜利,笼罩在支队上下的高压气氛才稍有缓解。简淮舟大手一挥,给连续奋战了几天几夜的兄弟们放了短假,命令所有人必须回去好好休息。
      走出市局大楼,被下午的凉风一吹,江祁才真切地感受到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积攒了四天的疲惫。
      推开父母家的门,江唯一正坐在地毯上摆弄玩具,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江祁,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小嘴一撇,把头扭了过去,还故意用后脑勺对着他。
      “说好的一天,这都四天了。” 他伸出四根短短的手指,在江祁面前晃了晃,强调这个“漫长”的期限。
      江祁心里一软,蹲下身,想去抱儿子:“对不起,是爸爸不好,爸爸工作太忙了,一时走不开。”
      江唯一却赌气地往后缩了缩,躲开了他的拥抱,小脸上写满了“我很生气,需要哄”。
      看着儿子气鼓鼓的样子,江祁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这样,爸爸将功补过,已经跟宠物店的店长约好了,一会儿咱们就去接你的猫猫回家,好不好?”
      “耶!可爱猫猫!我的猫猫!”江唯一欢呼一声,再也顾不得“生气”,像颗小炮弹一样猛地扑进江祁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江祁抱住儿子,感受着怀里小小身体传来的温暖和依赖,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他抬头,对听到动静从厨房走出来的父母点了点头:“爸,妈,辛苦你们了。我先带唯一回去。”
      “快回去吧,你也好好歇歇,看你这眼睛红的。”江妈心疼地看着儿子憔悴的脸,又摸了摸孙子的头。
      抱着儿子走出父母家,傍晚的风带着一丝暖意。江唯一趴在江祁肩头,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四天在奶奶家的趣事,以及他对猫猫的无数种幻想。
      江祁一边听着,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是暗的。
      四天了。
      他忽然想起,四天前,他把手机关机、塞进储物柜、冲进富鼎工业楼之前,似乎……是想要给谁打个电话,或者等个电话来着?
      记忆有些模糊,被紧张的任务和连日的疲劳冲刷得褪了色。他只记得那天把唯一送来时,心里似乎压着什么,有些不安,但具体是什么,在随后四天高强度的案件侦破中,已经被挤压到了意识的最后层。
      现在,任务暂告段落,疲惫的身体和精神松弛下来,那份被遗忘的不安,似乎又隐隐地冒了头。
      司念觉得时间失去了意义。她在沙发上醒来,又昏沉沉睡去,分不清昼夜。身上盖着的薄毯像是纸做的,客厅的空调开足了马力,发出沉闷的轰鸣,吹出的热风干燥灼人,却一丝也透不进她冰冷的骨头缝里。寒意从内里透出来,让她止不住地打颤,牙齿都在轻轻磕碰。
      她知道自己大概是发烧了,额头滚烫,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喉咙干得冒烟,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混沌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得吃药,得去医院。
      她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脚步虚浮地挪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手指冰凉颤抖,在一堆杂物里胡乱翻找。没有。常用的药箱不在这里,或许早就被她扔了。她茫然地站在那儿,看着凌乱的抽屉,大脑一片空白。
      也许……该洗个澡?热水能让身体暖和一点,然后有力气去医院。她这么想着,又踉跄着走向浴室。
      热水哗啦啦地冲下来,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瞬间包裹了她。高温带来的舒适感只有短短一瞬,紧接着是更猛烈的眩晕和恶心。浴室狭小闷热,空气稀薄,她扶着冰凉的瓷砖墙壁,大口喘着气,视线开始模糊。胃里空空如也,这几天她似乎点过外卖,但那些食物像石头一样堵在喉咙口,勉强咽下一点,很快又吐了出来。
      饥饿感和眩晕感交织着袭来,她撑着墙壁勉强冲完澡,扯过浴巾胡乱裹住自己,拧开门把手。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骤然漆黑,身体彻底失去了控制。
      “咚!”
      她倒在了浴室门口冰冷的地板上,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旁,失去了所有意识。
      江祁抱着兴奋的江唯一,在租房楼下下了车。刚锁好车,就碰见了对门出来遛弯的张姨。张姨看到他,立刻停下脚步,脸上露出“可算回来了”的表情。
      “哎哟,小江啊,你可回来了!”张姨快人快语,“就前几天,下雨那天晚上,有个姑娘来找过你,敲了半天门。怪可怜的,就告诉她你带着孩子拿着行李出门了,像是出远门。哎呀,那姑娘当时那脸色白的呀,跟纸似的,看着可伤心了。我让她进屋坐坐,她也没理,就那么走了……”
      几天前?晚上?姑娘?很伤心?
      所有的关键词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清晰得让他心脏骤停的答案——司念。
      她来找过他?在他执行任务、手机关机、彻底失联的四天里?她听到了“出远门”?
      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强烈的不安和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想起四天前那个纠结着要不要打电话的下午,想起自己最终放下手机、投身任务的决绝,也想起任务间隙那些被强行忽略的、隐约的心悸。
      “张姨,谢谢你告诉我。我有点急事,先走了!”江祁匆匆打断张姨的话,甚至来不及解释,一把抱起还在叽叽喳喳说着猫猫的江唯一,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
      “儿子,”他把江唯一放进屋里,语速极快,“你先在家自己玩一会儿,爸爸有件非常、非常紧急的事情要去办。猫猫……猫猫爸爸回来一定带你去接,我保证!”
      江唯一被爸爸前所未有的严肃和焦急吓到了,愣愣地点了点头。江祁转身又冲下了楼。他跳上车,发动引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她!
      可是,他不知道司念住在哪里。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得他浑身发冷。重逢以来,他被动地接受着她的出现,她的靠近,她的“入侵”,却从未主动去了解过她的现状,她的住址。他懊恼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刺耳的喇叭声在小区里突兀地响起。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警察,他有权限,也有方法。车子猛地掉头,朝着市局的方向疾驰而去。
      回到警局,他甚至没顾上和迎面走来的同事打招呼,径直冲向档案室。调取公民基本住址信息需要权限和理由,但他此刻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亮明身份,以“紧急情况,协助调查”为由,在值班同事诧异的目光中,快速调出了司念的档案。
      江祁默记下地址,转身就跑。夜晚的街道,车辆不多,他几乎将油门踩到了底,脑子里全是张姨描述的“脸色白的像纸”、“很伤心”,以及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越来越强烈的糟糕预感。
      找到那栋公寓,找到那个单元,冲上楼梯。他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抬手,用力敲门。
      “司念!司念!开门!是我,江祁!”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没有脚步声,没有灯光从门缝透出,死一般的寂静。
      这不正常。就算她生气,不想见他,也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直觉告诉他,很不好。非常不好。
      那种熟悉的、面对危机时的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回来了,但这次的对象,是司念。他看了看四周,楼道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可以撬锁或者破门的工具。
      焦急和恐慌像野火一样烧灼着他的理智。他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门锁附近!
      “砰——!”
      一声巨响,防盗门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门没开。江祁眼睛发红,不管不顾,又是一脚。
      “哐当——!”
      门锁崩坏,防盗门猛地向内弹开,撞在墙壁上,江祁冲了进去。
      江祁冲进屋内,浓重的空调热风扑面而来,混杂着潮湿的水汽。公寓里没有开灯,窗帘紧闭,茶几上散落着几只空水杯和未曾动过的外卖盒子,已经隐约有了馊味。沙发上的薄毯皱成一团。
      “司念?!”他目光迅速扫过黑暗的客厅——空无一人。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一种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升。他凭着直觉,朝着似乎是卧室的方向走了两步,脚下却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他看到地上散落着浴巾的一角,还有……一个倒在地上的、苍白的人影。
      是司念。
      她无声无息地躺在浴室门口冰冷的地砖上,湿漉漉的长发披散着,身上只胡乱裹着浴巾,裸露在外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吓人。她双眼紧闭,脸上没有任何血色。
      “司念!!!”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和思考。江祁单膝跪地,伸手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她的身体软绵绵的,带着骇人的高温和异常的轻盈。
      接触到外界的触碰和温度变化,司念烧得迷迷糊糊的意识似乎被搅动了一下。她吃力地、极其缓慢地掀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混沌,只能看到一个熟悉的、紧绷的下颌轮廓,和那双此刻盛满了惊惧和焦急的深邃眼睛。
      是梦吗?还是高烧产生的幻觉?
      她分辨不清,也无力分辨。身体本能地追寻着那一点熟悉的气息和温度。她用尽全身所剩无几的力气,抬起虚软无力的手臂,环住了江祁的脖子,将滚烫的脸颊贴在他微凉的颈侧,声音沙哑破碎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梦呓般的执念:
      “江祁…江祁…” 她喃喃地重复他的名字,手臂收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不许走…你不许走……”
      江祁的心被这滚烫的温度和虚弱却执拗的呓语狠狠刺了一下。他另一只手迅速探上她的额头,触手一片惊人的滚烫。烧得这么厉害!他眉头紧锁,顾不得其他,手臂用力,小心地将她打横抱起。她轻得让他心惊,那点重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走,不走……” 他一边低声哄着,一边快步走向卧室,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扯过被子盖好,“好好躺着,别动,我去给你找药。”
      他刚要起身去翻找药箱,司念却从被子里伸出手,准确无误地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力道不大,甚至有些虚软,但那份固执却异常清晰。她手上还带着滚烫的温度。
      “真的是你吗?” 她仰躺在枕头上,眼睛因为高烧而水汽氤氲,视线无法聚焦,却依旧死死地盯着他模糊的轮廓,不肯松手。她用力将他拉近自己,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抬起,摸索着贴上他的脸颊。指尖滚烫,带着小心翼翼的确认,抚过他紧抿的唇线,高挺的鼻梁,最后停留在他紧蹙的眉心。
      “……是江祁。” 她终于确认了,低低地、仿佛松了一口气般呢喃出这三个字。
      她重新躺回去,侧过身,蜷缩起来,眼睛却还半睁着,执拗地看着他,声音更低了:“你别走。”
      “不走。” 江祁被她这副样子弄得心头发酸,“没走。”
      “可是你不接电话……” 司念的委屈地指控,“我打了好多好多……一直打不通……你走了……”
      “我……” 江祁喉结滚动,想解释那四天的任务和失联,但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颊和涣散的眼神,知道现在说什么她都未必听得进去:“你现在打,我接。我保证,立刻接。”
      这似乎是一个她能理解的承诺。司念眨了眨迷蒙的眼睛,像是在思考这个提议:“那你把我手机拿过来。”仿佛只要能打通这个电话,就能确认他真的不会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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