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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给你五天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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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还带着白日未散的暑气，却已掺进了几丝初秋的凉意，吹过老旧的居民楼。江祁刚推开单元楼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脚步便倏地钉在了原地。
司念就站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
她穿着一件浅杏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小臂。帆布鞋上沾了些灰尘。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有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颈边。背对着将落未落的夕阳，脸颊被余晖镀上一层浅金，却掩不住眼底的倦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江祁的眼神几乎是瞬间就沉了下来，像骤然结冰的湖面。他手里拎着的垃圾袋似乎重了几分。
“江祁……你不接电话，我只能……来找你了。”她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但没能成功，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
江祁没动，“你真是神通广大啊？怎么找到这的？”这地方偏僻简陋，他才搬来没几天，连队里都少有人知。
司念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或许是无法回答，又或许是不想在这上面纠缠。她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拉近，能更清晰地看到江祁眼中那片拒人千里的寒霜。
“江祁，我们……别像现在这样，好吗？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错开时间带…等他再长大一些，我们让他自己选，可以吗？我……我不会逼他，我只是……”
她说完，抬起眼，迎上江祁的目光，那里面有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江祁依旧沉默着，只是看着她。夕阳的光线偏移，将他半边脸笼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但那沉默本身，就像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落在司念心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她喘不过气。
她最终败下阵来，垂下了眼帘，盯着自己鞋尖前一块斑驳的地砖裂缝，她在等他下一轮的冰冷驱逐，等他再次用言语划清界限。然而，预想中的风暴并没有来临。
在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之后，她听到江祁的声音，平静得近乎突兀：
“我给你五天时间。”
司念猛地抬头，瞳孔因为惊愕而微微放大，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江祁却没有看她，他的视线落在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际线上，侧脸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愈发分明，也愈发冷硬。“五天。”他又重复了一遍，“如果在这五天里，他能自愿跟你走，愿意跟你一起生活……”
他顿住了，喉结几不可察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回司念脸上。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嘲弄，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绝对不拦。”
“现在，你可以离开了。”话音落下，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给司念任何消化或反应的机会。他拎着那袋垃圾，脚步未停，径直从僵立的司念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小的风。他走向不远处的公共垃圾桶，动作利落地将垃圾扔进去，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他明明应该让她立刻消失，应该让她也尝尝牵肠挂肚却不得见的滋味。
可是，就在刚才，当她垂下眼帘，当她努力维持镇定却依旧泄露出那一点点无助和委屈时……那句“我给你五天时间”，像是自己跳出了喉咙，快得让他来不及阻拦。
他烦躁地闭了闭眼。他想，他或许只是……单纯地，又没出息地，见不得她委屈的模样。
江祁从沈在的办公室里出来，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光线明亮，却有些空旷，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楼梯间。
沈在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字字清晰：“我尊重你的决定，也理解你的考虑。但这莱茵个案子正在关键期，你现在走，我不批准。” 老领导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保留你申请调动的权利，等这个案子彻底了结，尘埃落定，如果你还是这个想法儿，我不拦你。”
江祁靠在冰凉的消防栓旁，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申请调回原籍，理由写的是“家庭原因”，冠冕堂皇。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家庭原因”里，有多少是想带着景熙彻底离开这个城市，离开那个猝不及防又闯入他生活的人影。他需要距离，需要时间来重新厘清被搅乱的一切。
简淮舟的电话打了进来，背景音嘈杂：“老地方，撸串儿，啤酒管够，速来！别告诉我你要回家奶孩子啊！”
江祁掐灭烟蒂，应了声：“就来。”
老地方是刑警队附近一家开了多年的烧烤店，烟火气十足。简淮舟已经点好了肉串、板筋、烤茄子，两扎冰镇啤酒冒着冷气。
“唯一呢？你舍得放出来了？”简淮舟给他倒满一杯，泡沫溢出来。
“去他妈那了。”江祁端起杯子，一口气喝了小半杯，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压下心头的烦躁。
简淮舟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真让她接了？”他指的是那个“五天之约”。
“嗯。”江祁应了一声，没多解释。早上他站在阳台窗帘后，看着司念牵着蹦蹦跳跳的唯一走远，那画面刺眼又……莫名让他松了口气。
“行啊你，心挺大。”简淮舟咂咂嘴，也，“今天沈局找你，是不是为调动申请的事儿？我说老江，你是不是傻啊？”
江祁抬眸看他。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知道多少人挤破头想进来？啊？沈局当初顶了多少压力把你从下面调上来？”他越说越激动，拿起酒杯跟江祁的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你还要走？我还真是头一次听说有人捧着金饭碗嫌重的！”
江祁没说话，只是喝了一大口酒，冰凉的液体却浇不灭心头那团乱麻。
简淮舟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来气了，放下酒杯，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和了然：“我说……不会是因为她吧？司念？”
他观察着江祁的神色，看到对方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心里有了数，“你真是……你们不都不往来了吗？这都多少年了？咱哥们儿，好不容易能在一块儿并肩作战，你别抽疯啊？我明天就去跟沈局说，你说的不算！你那是脑子发热！”
江祁正伸筷子去夹一块烤得焦香的五花肉，简淮舟看他这闷声不响的劲儿，气不打一处来，重重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别装听不见啊！你走可以，”
他指了指江祁放在桌上的手机，屏保上是江景熙的照片，“把我干儿子留下。我帮你养，保证比跟着你东奔西跑强。”
手背传来火辣辣的疼，江祁筷子上的肉掉了回去。他低笑了一声，拿起酒杯，跟简淮舟的碰在一起。
“想的美……”
司念租的公寓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暖色调的墙纸，柔软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和几本崭新的儿童绘本。
此刻，江唯一蜷在沙发正中央，小皮鞋踢掉在地毯上，白嫩嫩的脚丫子不安分地蹭着绒面。他抬着圆溜溜的眼睛瞅着对面的人，小眉头微微蹙着，像攒了一肚子的疑惑：“医生姐姐，你为什么老看我呀？”
司念心脏猛地一跳，像被窥破了隐秘的心事。她慌忙扯出一个笑容：“因为……因为宝宝很可爱呀，姐姐喜欢看你。”
江唯一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摆弄警车，小短腿在沙发边缘晃了晃。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医生姐姐，我爸爸快回家了。你能不能给我爸爸打电话，让我爸爸来接我呀？”
司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刚刚指向晚上七点半。她知道江祁今晚不会来，
“宝宝，”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挪到沙发边，靠近他一些，“爸爸今晚不来，你想干什么，我也可以……”陪你两个字，在看到江唯一瞬间垮下来的小脸时，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小孩的嘴巴撅得能挂住小油瓶，眼眶倏地红了一圈，那点委屈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人心尖上。
“爸爸不会丢下我的，你别骗我了。”江唯一的声音带着点鼻音，他固执地摇着头，小身子往沙发角落里缩了缩，像是在给自己找一点安全感，“医生姐姐，我真的要回去了。”
她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无力。这精心布置的房间，准备好的零食玩具，她满心想要弥补的温柔和陪伴，在孩子对父亲最简单纯粹的依赖和归家渴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一厢情愿。
她沉默了几秒，问出了一个近乎卑微的问题：“宝宝，如果……如果多一个人爱你呢？”
江唯一眨了眨大眼睛，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理所当然地回答：“可是已经有很多人爱宝宝了呀？”他伸出小手，开始掰着手指头数，“爸爸最爱我……爷爷奶奶也爱我……姑姑每次来都给我带玩具……还有简叔叔，还有爸爸队里的好多叔叔阿姨……他们都很喜欢我的！”
他数完，抬头看着司念，小脸上满是“这根本不是什么问题”的神情，“医生姐姐你说的是谁呀？我见过吗？”
司念看着他天真无邪的脸，看着他那被爱包围的、理所当然的幸福模样，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没见过就算了，”江景熙自己得出了结论，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小骄傲，“爱宝宝的人太多啦！”他像是完成了一项解答，注意力又回到最初的需求上，身体在沙发上扭了扭，催促道：“医生姐姐，快给我爸爸打电话呀。我想爸爸啦，我不要在这里。”
最后那句“我不要在这里”，说得清晰又肯定，没有丝毫犹豫。
童言无忌，她所有精心准备的一切，所有试图靠近的努力，所有隐藏在“抚养权”借口下的深切渴望，在这一刻，被孩子最本真的反应击得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