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你是不喜欢爸爸还是不喜欢我 ...

  •   夜已深。城市的喧嚣沉淀下去,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司念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水,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杯了,只是机械地、小口小口地喝着,仿佛吞咽的动作能压下心头翻涌的、混杂着紧张、忐忑和巨大失落的情绪。
      江子遇已经离开,带着“介绍对象”的殷切期望(以及闯祸后的心虚)消失在夜色里。次卧的门紧闭着,江唯一大概已经睡了,或者至少,躺下了。
      整个世界,似乎又只剩下她和这满室的寂静,今晚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快进的电影,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弟弟的突然归来,那些猝不及防的关于“旧照片”的爆料,江唯一那句“爸爸晚上陪我睡”,江祁平静的应允,还有她自己那顿食不知味的晚餐……
      她紧张,紧张于江唯一那未说出口的疑问。她忐忑,忐忑于怎么处理这尴尬的局面。但更多的,是失落。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失落。
      她以为自己已经向前走了一小步,以为她和江祁之间那堵冰墙正在慢慢融化,以为和江唯一也有了“一周一次辣条”的小小默契……可现实却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一切远没有那么简单。孩子的心防,比想象中更厚;过往的痕迹,比想象中更锋利;而她这个“闯入者”的位置,也比想象中更摇摇欲坠。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浓重的失落和寂静吞噬时,身后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江祁在她身边坐下,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臂,轻轻勾住司念的肩膀,稍一用力,就将她稳稳地揽入怀里。司念没有抗拒,顺着那股力道,身体微微倾斜,靠进了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里。
      紧接着,他的右手滑下来,指尖轻轻穿过她的指缝,然后,紧紧扣住。
      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温热传递。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仿佛在说:我在这里。
      “没事儿。我陪你,慢慢来。”
      简单的几个字,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像定心丸。
      司念在他怀里,用力点了点头,回握住他的手,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
      江唯一并没有睡着。
      他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身上盖着印满小汽车的被子,他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照片?爸爸以前有很多“医生姐姐”的照片?天天拿给别人看?还放在钱包里、手机里?
      那个时候还没生他?
      那是什么意思?是说在“他”出现之前,爸爸就和“医生姐姐”很要好吗?要好到要把照片放在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可是……“医生姐姐”不是最近才出现的吗?她不是“客人”吗?虽然她会做饭,会陪他玩,会给他买辣条,还会住在爸爸的房间里……
      但“妈妈”……应该不是这样的吧?他记得幼儿园里的小朋友说起妈妈,都是“妈妈生了我”、“妈妈每天送我上学”、“妈妈会凶我但更爱我”……可是“医生姐姐”没有生他,她是突然出现的,爸爸以前也没提过她……
      但是……爸爸对她好像又不一样。会让她住在家里,会和她一起吃饭,会……抱着她?
      小叔叔叫她“嫂子”,爸爸也没反对。
      江唯一小小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像两条打结的毛毛虫。他想起“医生姐姐”有时候看他的眼神,很温柔,但好像又有点难过。想起她做的饭,有时候很好吃,有时候有点怪。想起她给自己读绘本时,声音轻轻的,很好听。
      她……会是妈妈吗?
      可是……妈妈不是应该从一开始就在身边的吗?为什么她之前不在?如果她是妈妈,为什么爸爸以前从来不告诉他?为什么她现在又回来了?还和爸爸住一个房间?
      好多好多问题,像一团乱糟糟的毛线,缠住了他小小的脑袋,让他越想越不明白,越想越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只露出一双困惑的、在夜色中依旧明亮的大眼睛。
      医生姐姐到底是不是妈妈?爸爸为什么那么喜欢医生姐姐?自己要是不喜欢医生姐姐,爸爸会不会生气?
      心里有点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了。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再闭上,又睁开。
      司念靠门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睡袍的,客厅的灯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空气里有种尘埃落定的寂静,却也暗涌着她心跳如擂鼓的紧张。逃避没有用,含糊其辞只会让孩子更困惑。有些话,必须说清楚。有些歉,必须当面道。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忐忑和惶恐都挤出去。心底有个微弱却固执的声音在给自己打气:
      不要怕。
      江祁说了,小朋友很好哄的。
      好好对他,他会明白的。
      对,好好说,诚实地告诉他。
      她站直身体,手放在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将门推开一道细细的缝隙。江唯一似乎没睡着,还在床上轻轻动了一下。
      司念这才推开门,走了进去。江唯一果然没睡,听到声音,立刻坐了起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昏暗中格外明亮,直直地看着她,里面没有了白天的好奇和偶尔的笑意,只有一种近乎戒备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司念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对不起。宝宝,对不起。你……你确实是我生的。也是因为我的原因,因为妈妈……因为我的胆小,我的不负责,没有陪伴你一起长大。”
      她用了“妈妈”这个词,但随即又改口,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在这个时刻,用这个称呼。
      “对于过去的事,我没什么好辩驳的。是我做错了,错得离谱。但是我想告诉你,以后……以后我会和爸爸一起爱你,陪伴你。用我全部的力量,全部的时间。从今以后,你的每一刻,我都不会再缺席了。”
      江唯一静静地听着,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消化着她的话。只是那黑葡萄似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
      门外,江祁慢慢踱了过来,没有推门,只是贴着墙壁站着,静静地听着屋里一大一小的对话,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
      “我……我需要和爸爸达成一致。” 司念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实,“我离开太久了,突然回来,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也……也担心你接受不了我。我怕一说出来,你会讨厌我,会赶我走。” 这是实话,虽然不完全是全部。
      江唯一又沉默了,似乎在思考这个答案。然后,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你是不喜欢爸爸,还是不喜欢我?”
      扎心。
      “我……都怪我……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司念泣不成声,几乎无法组织完整的语言,“是我不好……是我当时太害怕了……太不懂事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江唯一的小嘴抿得更紧了。他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因为看到大人哭泣而慌乱或心软,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用清晰无比的声音,陈述了一个事实:
      “就是你的错。”
      是的,就是你的错。因为你离开了,所以我没有妈妈。因为你回来了却不承认,所以我困惑。这一切,源头都在你。
      “儿子,” 江祁走了过来,他斜倚在门框上,语气是惯常的、带着点诱哄的平静,“你妈说了,以后每个礼拜都带你出去玩。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只要你乖乖听话,她每天都给你讲故事。”
      江唯一听了,小脸上闪过一丝动摇,但很快又被那点尚未消散的、倔强的委屈取代,依旧气鼓鼓地别开脸,不看司念,也不看江祁。
      江祁见这招效果不大,走了进来,在床边蹲下:
      “儿子,你知道吗?”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江唯一的头发,“是她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的。没有她,你跟爸爸就见不到面了。虽然她之前迷路了,走得有点久,但她现在回来了。她也是来爱你的,和爸爸一样,用她自己的方式。”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微微抬起的、带着困惑和思索的眼睛,继续说,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将孩子置于平等甚至更高位置的“共谋”感:
      “我们一起监督她,好不好?看看她以后做得好不好,是不是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如果她做得不好,我们就批评她,让她改正。爸爸和你,是裁判。”
      司念听着江祁的话,看着他耐心地、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引导着,他是在帮她,用他的方式,搭建一座通往孩子内心的、脆弱的桥。
      这个提议,似乎触动了江唯一。他眨了眨眼睛,看看江祁,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哭得眼睛通红、却满怀期待和忐忑看着他的司念。监督?裁判?听起来……好像有点意思?而且,爸爸也说了,没有她,就没有自己……
      “给宝宝充足的时间,你满意了,再叫她妈妈好不好?”江祁语气里满是商量的意味。
      “是的,宝宝,直到你满意为止,好吗?”司念说道。
      江唯一沉默了很久,似乎在消化爸爸的话。终于,他抬起头,看着司念,小脸上依旧是那副“我很严肃”的表情,
      “那你和爸爸结婚可以,” 他像是在宣布一项重要决定,带着孩童独有的权威,“但是……我要慢慢的观察你。”
      司念的心,因为这句“可以结婚”而猛地一跳,随即又因为“慢慢观察”而高高悬起。但这已经比她预想中最坏的结果——直接被拒绝和憎恶——要好上千百倍。
      “儿子,困了吧?老爸给你讲故事。”江祁哄着江唯一,“明天,咱们还得去奶奶家呢,奶奶肯定给你准备了好多好吃的。”
      江唯一听了,似乎满意了些,他重新躺了下来,把小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好呀,我还要听上次那个。”
      “行,就讲那个。” 江祁拿起床头的绘本,翻开。
      就在这时,江唯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被子里伸出小手,指了指还站在床边、有些无措的司念,又指了指江祁,用那种理所当然的、分派任务般的口气说:
      “你们俩一人一个吧。”
      他指的是,一人讲一个故事?还是……一人陪一边?司念一愣,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看向江祁。
      江祁也顿了一下,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和了然。他合上绘本,对江唯一说:“好,听儿子的。”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还傻站在那里的司念,朝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宽大,温暖,带着常年训练留下的薄茧,在昏黄的夜灯下,显得异常可靠。
      司念看着那只手,又看看床上已经闭上眼睛、似乎准备睡觉、却又在等待的江唯一,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缓缓松开。她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笑容是发自内心的,柔软而明亮。
      她伸出手,轻轻放在江祁的掌心。
      灯光朦胧,夜色温柔,故事的声音很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