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黑雀 ...

  •   冬日的午后,阳光难得慷慨,透过窗户,在江祁家客厅的地板上投下几块暖洋洋的光斑。空气里有种静谧的安逸。司念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棉花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它柔软顺滑的皮毛。猫咪舒服地打着小呼噜,尾巴尖惬意地晃动。
      江祁一大早就开车把江唯一送到了奶奶家。原因是江祁那个信奉单身主义、活得自由洒脱的姐姐江清颜放年假回来了。这位姑姑对侄子疼爱有加,每次回来都要接过去玩几天,享受一下“天伦之乐”。
      偌大的房子,少了江唯一叽叽喳喳的声音和跑来跑去的小身影,顿时显得空旷安静了许多。司念撸着猫,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忍不住想起早上儿子被抱走时,兴奋的模样。孩子对亲人的依恋是天然的,她这个“半路回归”的妈妈,似乎还需要更多时间,才能完全融入。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不轻不重,很有节奏。
      司念有些疑惑。这个点,会是谁?老式的门,没有猫眼,司念问了声:“谁?”
      “是我。”司妈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蹙着眉,看着门牌号。
      司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拧开了门锁。“妈……”
      司妈没应声,只是迈步走了进来。迅速地在不大的客厅里扫视了一圈,老式的装修,墙壁有些泛黄,家具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沙发是布艺的,边角有些磨损,电视柜是最普通的板材,地板也有些年头了。虽然收拾得干净整洁,但那股子“出租屋”的寒酸和临时感,还是扑面而来。
      司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心疼和……责备。她把手里沉甸甸的塑料袋放在进门的小鞋柜上,然后转过头:
      “回家吃饭,给你煲点汤补补身子。看看你,自己都不知道爱惜。”
      没有寒暄,没有询问她过得好不好,也没有对上次不欢而散的旧事重提。可就是这样简单粗暴、甚至带着点嫌弃的话语,却像一把钝刀子,猝不及防地划开了司念心上那层自我保护的硬壳。
      “嗯。” 司念低下头,飞快地应了一声,声音已经带上了掩饰不住的哽咽。
      突然间,有点想哭。无论她犯了多大的错,走了多少弯路,妈妈终究会为她炖一锅汤,用嫌弃的语气叫她回家。
      司妈脸上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丝,但语气依旧硬邦邦的:“还愣着干什么?换衣服,跟我回去。” 她说着,弯腰去提那个沉甸甸的袋子,里面隐约露出排骨、山药、药材的轮廓。
      “我来提,妈。” 司念连忙上前,接过袋子,入手沉甸甸的,是母亲沉甸甸的心意。
      “快点。” 司妈催促道,自己先转身往外走。
      司念看着母亲的背影,心头又酸又软。她吸了吸鼻子,快步回到卧室,随便找了件厚外套穿上,又看了眼沙发上好奇张望的糯米,然后,她拎着那袋沉甸甸的温暖,锁好门,追上了已经走到楼梯口的母亲。
      冬日的阳光照在老旧小区的楼道上,有些清冷,但司念却觉得,手里提着的,心里揣着的,都是滚烫的温度。
      江家是老房子,面积宽敞,装修是十几年前的风格,但收拾得窗明几净,充满了生活气息。客厅的沙发上,江唯一正像只无尾熊一样,手脚并用地赖在姑姑江清颜身上。
      江清颜穿着利落的针织衫和牛仔裤,眉眼和江祁有几分相似,带着一种飒爽随性的气质。她正笑着,由着小侄子在自己身上爬上爬下,捏他的小脸蛋。
      “姑姑,姑姑!我告诉你哦!” 江唯一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凑到江清颜耳边,用自以为很小声、其实全家都能听到的音量说,“一会儿不是爸爸来接我哦!”
      “哦?那是谁来接我们的小王子呀?” 江清颜配合地压低声音,笑着问。
      江唯一神神秘秘地左看右看,然后挺起小胸脯,用一种混合了骄傲、炫耀和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是另一个人哦!” 他顿了顿,像是在宣布一个重大消息,一字一顿,“我、也、有、妈、妈、的!”
      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江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江爷爷也放下报纸,推了推老花镜。
      江清颜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和调侃。她伸手,轻轻捏了捏江唯一软乎乎的小脸:
      “哎哟,我们唯一都有妈妈啦?这么厉害?妈妈对你好不好呀?长得漂不漂亮?”
      “好!” 江唯一用力点头,毫不犹豫,“给我做饭,陪我玩,还……还让我一周吃一次辣条!” 他自动过滤了“健康肠肠”的提议,只记住了对他有利的部分,“漂亮!比……比……” 他一时想不起比较对象,卡壳了。
      “比姑姑还漂亮?” 江清颜故意逗他。
      江唯一眨巴着大眼睛,看看姑姑,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诚实又“狡猾”地说:“姑姑漂亮,妈妈也漂亮!” 端水大师从小养成。
      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江清颜搂紧了怀里的小人儿,“行,那一会儿等妈妈来接你,姑姑要好好看看,到底有多漂亮!”
      “嗯!” 江唯一开心地点头,又把脸埋进姑姑怀里蹭了蹭。
      窗外阳光正好,这个冬天,似乎真的,在一点点变暖。
      市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灯火通明。墙上的挂钟指针已滑过九点,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味、烟草味,虽然禁烟,但总有人忍不住在门口抽两口带进来的。还有一种高强度用脑后特有的、疲惫又紧绷的气息。
      长条会议桌旁,每个人面前都摊开着厚厚的卷宗、现场照片和物证报告,江祁坐在靠近投影屏的位置,脸上之前抓捕时留下的青紫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痕迹,但无碍他此刻的专注和冷峻。他手里捏着一支激光笔,红色的光点停留在投影屏幕上的一张监控截图——一个模糊的、穿着黑色连帽衫、身形矫健、正飞速翻越围墙的背影。
      “综合现场痕迹、目击者孟玥然和另一名女生的模糊描述,以及交手情况来看,上次毒品交易,逃走的那个,代号暂定‘黑雀’,反侦查能力极强,心理素质稳定,身手了得,招式……”
      他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尚未完全褪去淤青的颧骨,眼神沉了沉,“狠辣,干脆,目的明确。我跟他短暂交过手,他当时的目标是脱身,并不想恋战,甚至……” 他回忆着当时那电光石火间的几个回合,对方击向他要害的拳脚在最后关头似乎都有所收力或偏移,“……甚至有所保留。如果他一心想下死手,我就不只是脸上挂彩那么简单了。”
      这个判断让会议室的气氛更凝重了几分。一个能轻易让江祁吃亏,并且在激烈对抗中还能“手下留情”的逃犯,其危险性不言而喻。
      “从格斗风格、行动节奏和现场撤离路线选择来看,” 江祁继续分析,激光笔的红点在“黑雀”的几个关键动作截图上移动,“应该经过非常专业、系统甚至可能是军事化的训练。我最初的推测是退役军人,而且是比较精锐的那种。但是……”
      他切换了一张技术部门根据目击者描述和监控画面做的模拟年龄分析图,“根据骨骼轮廓、动作爆发力和一些细微习惯推断,这个人年纪不大,冒似也就二十一二岁。这个年龄,如果是退役军人,要么是少年兵或者特殊渠道入伍,要么就是……”
      简淮舟说出了那个更令人不安的猜测:“……雇佣军。而且不是那种半路出家的野路子,是受过正规、严格、国际水准训练的雇佣兵。”
      “雇佣军?” 李驰皱紧了眉头,“用雇佣军来干这种街头的毒品交易?保护几个小鱼小虾?这成本是不是太高了?有点大材小用吧?而且,雇佣军通常接的都是更‘高端’或者更暴利的活儿,涉毒虽然来钱,但风险大,对他们来说未必划算。”
      这也是江祁的疑惑所在。他点了点头:“确实不合理。除非……这次交易背后牵扯的利益,或者交易本身的意义,远超我们目前的估计。又或者,‘黑雀’出现在那里,有别的目的,毒品交易只是幌子,或者顺带为之。”
      片刻后,李驰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简淮舟,试探着问道:“如果简队上呢?”
      简淮舟声音平稳,没什么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如果是我对上那个‘黑雀’,以他表现出来的速度和爆发力,以及那种受过极端训练的搏杀技巧,正面硬刚,我大概能周旋几招,但是胜算确实不大。他走的不是擂台竞技的路子,是真正的杀人技,而且很年轻,体能占优。”
      这话从简淮舟嘴里说出来,分量极重。连他都承认“胜算不大”,这个“黑雀”的危险等级,在众人心中又拔高了一层。
      简唯这才抬起头,“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从抓获的两人身上搜出的毒品粉末,经过化验,其核心化学成份,和之前李成远身上携带的那种绿色液体,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相似度。只是这次是固态粉末形态,纯度和烈性似乎有所调整,但同源的可能性极高。”
      “同源?” 江祁眼神一凛。如果这次抓到的“小鱼”手里的货和李成远的东西同源,那是否意味着,逃走的“黑雀”以及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与明康集团、乃至那个地下人体实验室,也存在某种关联?碎片化的线索,似乎隐隐有串联起来的趋势。
      简淮舟,手指敲了敲桌面,目光扫过众人:“抓住的那两个,口供挖得怎么样了?有什么新东西吗?”
      李驰摇了摇头,表情有些挫败:“嘴很硬,或者说,知道得有限。只承认是底层跑腿的,上线联系用网络匿名,交易地点临时通知,钱货分离。关于‘黑雀’,他们只说是上面派来保险的,平时不见人,也不知道真实身份。”
      “再审一次李成远。” 简淮舟忽然开口,语气笃定,“我总觉得,关于那‘绿色液体’和明康背后的网络,可能漏掉了什么关键的东西,或者……他隐瞒了某些他认为不重要、但对我们串联整个案情至关重要的细节。”
      他看向江祁:“江祁,你和李驰准备一下,明天上午,再去会会李成远。重点问几个方向:第一,明康集团除了已知的违法业务,是否涉足新型毒品研发或流通,特别是这种液态、粉末态可转换的特殊类型;第二,郑明远或者他背后的势力,是否与境外武装人员、安保公司或者有军事背景的‘顾问’有联系;第三,他本人是否听说过‘黑雀’这个代号,或者类似特征的‘保护者’。”
      “是,简队。” 江祁和李驰同时应道。
      “另外,” 简淮舟又转向简唯和其他技术岗的同事,“对‘黑雀’的所有影像资料,包括沿途可能拍到的模糊画面,进行最精细化的处理和比对,不放过任何一点特征。联系部队和国安那边的数据库,看看有没有符合年龄、身手特征的失踪、退役或可疑人员记录。还有,那些毒品粉末的同源分析,继续做,看能不能找到更具体的合成路径或原料来源线索。”
      “黑雀”的逃脱,像一根刺,扎在专案组每个人的心里。但他留下的痕迹,他和明康集团之间那若隐若现的关联,以及那同源的诡异毒品,都预示着这潭水,比他们想象得更深,更浑。
      夜色已深,窗外的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只有零星的几点光亮,像不肯沉睡的眼睛。江唯一已经洗得香喷喷的,穿着软乎乎的小恐龙睡衣,靠在自己的小床床头,怀里抱着那只司念新给他买的、几乎和他一样大的毛绒熊。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司念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甚至有点小心翼翼的笑容,手里还拿着一个枕头。
      “宝宝,” 她轻声唤道,在床沿坐下,目光温柔地落在江唯一脸上,“爸爸今晚要加班,我怕黑。我要和宝宝一起睡。”
      江唯一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白天的调皮或撒娇,也没有了前几日的审视和戒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安静的洞察。
      “你真得不会走了吗?”
      不是“你要住多久”,也不是“你为什么来”,而是最直接的、关乎未来和安全的——“你不会再走了吧?”
      司念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疼。
      “儿子,你和爸爸都在这儿,这里就是我的家。我哪儿都不去。”
      江唯一依旧看着她,小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他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在感受她手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
      “那我同意了。”
      不是欢呼,不是雀跃,而是一种郑重的许可。像一个小小的国王,终于决定向远道而来的、身份特殊的访客,敞开城堡的一扇门。
      这简单的五个字,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司念心中那扇紧闭了许久的、充满愧疚和渴望的门。她伸出手臂,将那个小小的、穿着恐龙睡衣、抱着毛绒熊的身体,连同大熊一起,轻轻地、却无比紧密地拥入怀中。
      “我再也不离开我的宝贝了,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夜灯静静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窗外夜色深沉。
      对司念而言,这是跨越了漫长悔恨与忐忑后,终于被接纳的里程碑。而对这个家而言,爸爸加班未归的夜晚,似乎也不再那么空旷和让人“怕黑”了。
      因为,他们彼此,就是对方黑暗里,最温暖的光。
      正文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