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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告别灰烬(一) 大巴车在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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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在山路上颠簸了六个小时。
叶零榆靠窗坐着,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眼睛空洞地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从茂密的森林到零散的梯田,再到稀疏的村落。云岫寨早就看不见了,连同那片竹林,那座神庙,那个白色身影。
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永远留在了那里。
心脏的位置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冷风正从那个空洞呼呼地往里灌。
“零榆,喝点水。”钟兰递来保温杯,眼神担忧。
叶零榆机械地接过,拧开盖子,温水滑过喉咙,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她想起神庙里那杯花茶,想起莳萝泡茶时专注的侧脸,想起那种清甜中带着微苦的山野香气。
眼眶又开始发热。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背包,手指却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是那枚树叶胸针。她没敢别在衣服上,怕外婆问起,只能偷偷藏在背包夹层里。
金属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回神。
“外婆,”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神女她……我是说,云岫寨的神女,以后会怎么样?”
钟兰沉默了片刻:“那是寨子内部的事。我们外来者,能做的有限。”
“可是这不公平!”叶零榆突然激动起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
“她也是人,凭什么要被关在那里一辈子?凭什么不能学汉语,不能接触外面?”
前排的科研人员转过头来。都是和钟兰共事多年的教授学者,此刻看着这个眼睛通红的小姑娘,神情复杂。
“零榆,”一个戴眼镜的男教授温和地说,
“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文化传统。有些在我们看来不合理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可能已经延续了几百年。我们贸然干涉,可能会引发更大的矛盾。”
“可那是对的吗?”叶零榆固执地问,
“如果一种传统伤害了人,还不该改变吗?” 没有人回答。
大巴车继续行驶,发动机的轰鸣声填满了沉默。
在县城宾馆安顿下来那晚,叶零榆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裂纹,脑海里一遍遍重演过去三个月的画面—— 晨雾中的白舞。生涩的“我见过”。相勾的小指。悬崖上的银蓝杜鹃。炭盆里燃烧的书页。最后那个用尽全力的拥抱。
还有那封信。
养母的字句在黑暗里格外清晰:“你从来不是谁的容器。你是活生生的人。”“去找你的自由。”
可莳萝要怎么找自由?他一个人,不会说流利的普通话,没有身份证,甚至没有钱。他要怎么对付那些看守神庙的人?怎么逃出那座层层叠叠的大山?逃出去之后,又要怎么生存?万一被抓回来呢?万一…… 叶零榆不敢想下去。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棉布。
凌晨四点,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全是火——神庙在燃烧,竹林在燃烧,莳萝站在火海中回头看她,白色的衣裳被火焰舔舐,嘴角却带着解脱般的微笑。
“不要——”她惊叫着醒来,浑身冷汗。
窗外天光微亮。
第二天清晨,团队乘车前往市里的机场。
车窗外,县城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宽阔的公路、更高的楼房、更多的人和车。山的气息越来越淡,城市的味道越来越浓。
叶零榆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窒息。
她想起莳萝第一次看见她手机时的惊讶,想起他学“汽车”“飞机”“高楼”这些词时茫然又向往的眼神,想起他说“我想去看海”时,眼里闪烁的微光。
——可他真的能看到吗?压抑了整整两天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决堤。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先是无声的滑落,接着变成压抑的抽泣,最后成了无法控制的嚎啕大哭。
车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钟兰抱紧外孙女,轻轻拍着她的背:
“零榆,冷静点。你慢慢说,莳萝是谁?发生什么事了?”
叶零榆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外婆的手,语无伦次地把这三个月的事全说了出来—— 关于神庙里的“神女姐姐”,关于那封信,关于养母的遗愿,关于莳萝想离开的计划,关于老祭司的严苛,关于寨里女孩被迫成为神女的命运。
说到最后,她几乎喘不上气:
“那封信里说……养母是从人贩子手里买下莳萝的……她可能也是被拐卖的孩子……外婆,这不只是习俗问题,这涉及犯罪啊……”
车里的空气凝固了。
几位教授面面相觑,脸色都严肃起来。他们原以为只是文化差异问题,但如果涉及拐卖人口、限制人身自由……
“掉头。”钟兰教授突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
“回县城,报警。”
县公安局接到报案后非常重视,立即组织警力,由两名熟悉当地情况的民警带队,和科研团队一起重返云岫寨。
警车和研究团队的越野车再次驶上那条熟悉的山路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早晨还晴朗的天空此刻阴云密布,气压低得让人心慌。
叶零榆紧紧攥着胸前的安全带,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她心里有无数个念头在打架——希望见到莳萝平安,又害怕见到“她”被囚禁的样子;希望警察能解决问题,又担心会激化矛盾。
然而当车队终于抵达云岫寨,所有人都愣住了。
寨子异常安静。没有炊烟,没有人声,连鸡犬的声音都没有。吊脚楼的门窗紧闭,像一座空寨。
而寨子东头—— 那片竹林还在,可竹林深处的小神庙,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堆焦黑的、还在冒着青烟的废墟。
叶零榆几乎是滚下车的。她踉跄着朝废墟跑去,却被钟兰一把拉住:“零榆!危险!结构可能不稳定!”
“莳萝——!”她朝着废墟嘶喊,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没有回应。
“外婆……我要回去……”她哭得话都说不清楚,
“莳萝一个人不行的……她会死的……我要回去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