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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涌与初雪(二) 那天之后, ...

  •   那天之后,有些事情变了,又好像没变。

      叶零榆依然每天来神庙,教学的内容却悄悄发生了变化。她开始教他更实用的东西——怎么认地图,怎么用指南针,怎么在山里辨别方向。她还从外婆那里“借”来一些关于外面世界的书,悄悄带给他。

      齐郁泽学得越发认真。他知道这些知识可能有一天会救他的命。

      同时,他开始暗中收集证据。

      老祭司每个月都会来神庙“检查”神女的状态,那时候齐郁泽必须穿上全套神女服饰,跳一段祭祀舞,证明自己“纯净未染”。每次老祭司来,都会带两个随从,他们会检查神庙的每一个角落,确保没有“外界污染”。

      但齐郁泽发现了一个漏洞——老祭司从不检查神像后的暗格。那是历代神女放置私人物品的地方,被认为是“神圣空间”,连祭司也不能随意触碰。

      他开始把一些东西悄悄藏进去:老祭司训斥寨民时他偷录下的侗语(用叶零榆给的旧手机),寨里女孩被迫学习神女礼仪时哭诉的记录,还有他自己手腕上那些旧伤痕的照片——那是早些年学祭祀舞时,老祭司用竹条打的,“为了驱除凡尘俗念”。

      这些证据很零碎,但一点点积累起来就会成为推翻这些封建习俗的证据。

      叶零榆也在帮忙。她通过竹昭,了解到更多寨子里的隐秘:神女家族的女孩从小被隔离教育,不许上学,不许和男孩玩;如果有女孩反抗,家里就会受到寨老的排挤,甚至被收回山林使用权。

      “阿爸说,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有一次竹昭低声告诉她,眼里有不忍,

      “可我觉得不对。我妹妹才八岁,就因为外婆是神女,现在就要开始学那些礼仪了。她上次偷偷跟我说,她想去山外读书。”

      叶零榆把这些都记下来,整理成文字。她不知道这些有没有用,但至少,是证据。

      时间在这样隐秘的准备中悄然流逝。

      山里的树叶开始泛黄,早晚有了凉意。钟兰教授团队的撤离日期越来越近,营地里开始打包器材和标本。

      十月中旬的一天早晨,叶零榆推开窗,愣住了。远处山峰的顶端,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初雪。

      比往年早了整整半个月。

      她裹上外套冲出门,看见外婆正在和寨老商量什么,两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外婆,下雪了!”

      “看到了。”钟兰眉头紧锁,

      “寨老说,这场雪来得太早,后面可能会有大雪。我们得提前离开。”

      “提前?”叶零榆心里一沉,“什么时候?”

      “三天后。” 三天。叶零榆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山那抹刺眼的白,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

      她还没准备好说再见。

      那天下午,她照常去了神庙。

      齐郁泽已经知道了。寨里传开了科考队要提前撤离的消息,老祭司甚至特意来“提醒”他:“外界的污秽终于要离开了,神女该静心准备冬祭。”

      他说这话时,眼睛冷冷地扫过偏阁桌上摊开的书本——那是叶零榆昨天留下的《现代汉语词典》。

      叶零榆到的时候,齐郁泽正在烧那些书。

      不是全部,只是一些明显的“违禁品”。词典、地图、科普读物,一页页投入炭盆,火舌贪婪地舔舐纸页,化为灰烬。 “莳萝?”叶零榆站在门口,声音发颤。

      齐郁泽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说:“老祭司下午会来检查。” 叶零榆明白了。她走过去,默默蹲在他身边,帮他把剩下的书分类——哪些要烧,哪些可以藏在暗格里。

      火光映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

      “我要走了。”叶零榆终于说出口,“三天后。”

      “我知道。”

      “我……”她咬住嘴唇,“我会给你写信。虽然这里收不到,但我可以先寄到县城的邮局,让竹昭帮忙带进来。等明年春天,我再回来……”

      “零榆。”齐郁泽打断她,转过头来。

      他的脸上沾了一点灰,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看起来有种破碎的美感。

      “不要回来了。” 叶零榆愣住了。

      “为什么?” 齐郁泽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不知何时滑落的眼泪。他的手指冰凉,动作却温柔得让她想哭。

      “因为,”他轻声说,用这三个月学来的、最流畅的汉语,

      “我要走了。在你回来之前。” 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

      窗外,初雪正在融化,从屋檐滴落,发出规律的、像是倒计时的声响。

      叶零榆看着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早就计划好了。在她还天真地以为能年年回来探望的时候,在她还幻想着春天放风筝的时候,他已经决定要独自踏上那条危险的路。

      “什么时候?”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冬祭之后。”齐郁泽收回手,

      “老祭司说,今年的冬祭要连续七天,祭拜山神保佑大雪不封山。那是寨子最忙的时候,守卫会松懈。”

      “然后呢?你要去哪里?”

      齐郁泽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先去省城。养母有个表妹在那里,很多年前逃出去的。我见过她的地址。”

      “然后?”

      “然后……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可能上学,可能打工。等站稳脚跟,再想下一步。” 叶零榆忽然抓住他的手:

      “带我一起。” 齐郁泽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

      “我说,带我一起走。”叶零榆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可以帮你。我有钱——我爸妈给我的零花钱都存着,够我们用一段时间。我还会说普通话,可以帮你适应……”

      “不行。”齐郁泽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第一次对她露出了严厉的表情,“太危险了。而且你外婆、你父母……”

      “我会告诉他们!我会说……”

      “说什么?说你跟一个‘神女’私奔?”齐郁泽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零榆,你才十四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应该卷进这种事里。”

      “可是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可以。”齐郁泽放软语气,反握住她的手,

      “零榆,听我说。你回去,好好读书,好好长大。等有一天……等我在外面站稳脚跟,等你有能力自己做决定,如果那时候你还愿意……” 他没说完,但叶零榆听懂了。

      如果那时候你还愿意,来找我。

      如果那时候你还记得我。

      如果那时候,你还能接受真实的我。

      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下去,最后一点纸页化为灰烬。偏阁里弥漫着烟味和某种悲伤的气息。

      叶零榆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很久很久,才轻声说:“好。”

      她答应得这么爽快,齐郁泽反而怔住了。

      “但是你要答应我三件事。”叶零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第一,平安离开,不要被抓到。第二,到了省城就给我写信——寄到上海这个地址,这是我家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条,塞进他手里。

      “第三,”她深吸一口气,“等你安顿下来,等我长大,你要来找我。或者,等我有能力了,我去找你。”

      齐郁泽看着纸条上清秀的字迹,看着那个遥远的、他只在书里见过的城市名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被掏空了。

      “我答应你。”郑重的一字一句,像誓言。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从天空飘落,落在竹林里,落在神庙的屋檐上,落在这个即将被记忆封存的秋天。叶零榆离开前,把一枚东西塞进齐郁泽手里。

      那是她的校徽——上海一所重点中学的校徽,上面刻着校训和她的名字缩写。

      “这个给你。”她说,“看到它,就像看到我。” 齐郁泽握紧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金属徽章,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她。不是之前那种礼节性的、短暂的拥抱。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的,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的拥抱。

      叶零榆怔了怔,然后回抱住他。

      他们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相拥,像两株在风雪来临前互相依偎的植物。

      三天后,科考队撤离。

      叶零榆坐在越野车的后座,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云岫寨,看着那片熟悉的竹林,看着竹林深处那座小小的神庙。

      她不知道,此刻齐郁泽正站在神庙的屋顶上,静静看着车队驶离的方向。

      他穿着单薄的白色D衣,长发在寒风里飞扬,雪花落满肩头。

      手里紧紧握着那枚校徽。

      “等我。”他对着远去的烟尘轻声说。

      等我来找你。以真实的模样,以自由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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