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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相亲(二) 很少有人会 ...

  •   很少有人会用“月光凝固”来形容那种花。

      当年她在悬崖边第一次见到它时,心里冒出的就是这个比喻。后来写论文时,她还特意把这个形容写进了引言。

      “齐先生……见过月亮山杜鹃?”她试探着问。

      齐郁泽端起咖啡杯,垂下眼睑:“只在文献和图片里见过。听说野生种群已经极其罕见了。”

      “是的。”叶零榆不疑有他,打开了话匣子,

      “我们研究所现在培育的,是当年从月亮山采集的唯一一批活体样本的后代。这种杜鹃对生长环境要求极其苛刻,我们花了五年时间才摸清它的全部习性……”

      一说起专业,她的紧张感就消失了,眼睛重新亮起来,语速加快,手势也多了起来。

      齐郁泽静静听着,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每一寸变化——说话时微微上扬的眉梢,思考时轻咬下唇的小动作,激动时脸颊泛起的红晕。

      十年了。她长大了,变得更优秀,更耀眼。

      可骨子里那个对热爱的事物毫无保留的女孩,一点没变。

      “……所以我们现在正在尝试用组织培养技术大规模繁殖,希望能实现野外回归。”叶零榆说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抱歉,我一说起研究就停不下来。”

      “没关系。”齐郁泽的声音比刚才更柔和,

      “我很喜欢听。能对自己的工作有这样纯粹的热情,很难得。”

      他的目光太专注,叶零榆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搅拌着已经凉了的咖啡。

      “齐先生呢?”她试图转移话题,

      “资料上说您喜欢古典舞?这个爱好挺特别的。” 齐郁泽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小时候学过一点。后来学业忙,就搁置了。”

      “真可惜。”叶零榆随口说,

      “我小时候也见过很美很美的舞蹈——在深山里,晨雾中,穿着白衣……” 她忽然停住了。

      为什么又说这个?这十年来,她很少和人提起月亮山的事,更少提起莳萝。那是她心里最深的秘密,最痛的思念,最不敢触碰的伤口。

      可今天,在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面前,她居然就这样脱口而出了。

      齐郁泽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他看着她忽然暗淡下去的眼神,看着她无意识摩挲咖啡杯的动作,胸口一阵刺痛。

      她想起来了。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片段。

      “是什么样的舞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叶零榆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太久以前的事了,记不清了。对了,齐先生为什么选择回国发展?斯坦福的教职应该很有吸引力吧?”

      她生硬地转换话题,齐郁泽也就顺着她说下去:“父母年纪大了,想回来陪他们。而且国内现在对生物科技的投入很大,市场前景很好。”

      接下来的谈话变得客套而公式化。他们聊行业趋势,聊研究进展,聊上海的天气和美食。齐郁泽始终温和有礼,谈吐得体,完全符合一个精英海归的形象。

      可叶零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他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每一个微笑都弧度精准,甚至连端咖啡杯的角度都像是测量过的。就像……就像在扮演一个角色。

      而这个认知,让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手机适时响起——是祝余打来的“救场电话”。

      “抱歉,我接个电话。”叶零榆如释重负地起身,走到窗边,

      “喂?什么?数据出问题了?好,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她回到座位,一脸歉意:

      “齐先生,实在不好意思,实验室那边出了点紧急状况,我得回去处理。”

      齐郁泽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但很快就恢复了温和的笑容:“工作重要。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不用,我打车就好。”叶零榆抓起背包,

      “那个……今天很高兴认识您。不过齐先生也看到了,我工作很忙,可能没有时间……”

      “我明白。”齐郁泽起身,替她拉开椅子,

      “叶小姐不必有压力。就当是交个朋友,以后在专业上也可以多交流。” 他的体贴让叶零榆更加愧疚。她点点头,匆忙说了声“再见”,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咖啡馆。

      齐郁泽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才缓缓坐回座位,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苦的。

      他轻轻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重逢了。他想了十年,盼了十年,终于又见到了她。

      可她看他的眼神,是看陌生人的眼神。客气,疏离,带着礼貌的防备。

      不过没关系。他早就料到了。十年时间,足以让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忘记很多事,更何况他从头到尾都在伪装。

      他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夹层里,一枚小小的校徽静静躺着——上海XX中学,叶零榆的名字缩写已经有些磨损,但依然清晰。

      旁边还放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少女稚嫩的笔迹:

      莳萝,这是我家地址。到了省城就给我写信。

      我等你。

      他等了十年。不是等她来信,而是等自己有能力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

      现在他做到了。齐生生物科技公司CEO,斯坦福博士,青年企业家——这些光环足够让任何父母放心地把女儿交给他。

      除了她。

      她不要光环,不要头衔,不要世俗定义的成功。她要的是真心,是纯粹,是十四岁那年在大山里遇见的那道不掺杂任何杂质的阳光。

      而他,早已不是当年的莳萝了。

      这十年,他经历了太多。从大山到省城,从省城到被自己得亲生父母找到,从B市到M国。他学会了如何在现代社会生存,如何在商场上厮杀,如何用温柔的表象掩饰内心的偏执。

      也学会了如何一步步靠近她,却不惊动她。相亲是他策划的最后一环。他知道她父母在催婚,知道她对相亲有多抗拒,也知道她胡乱编造的“择偶标准”。所以他让自己变成了那个标准——身高、学历、专业、爱好,甚至性格,全都严丝合缝。

      他就像最耐心的猎人,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她走进来。

      可今天,当她真的坐在他对面,用陌生的眼神看他时,他忽然不确定了。

      如果她永远都想不起来呢?如果她爱上了这个“齐郁泽”,而不是记忆里的“莳萝”呢?那他这十年的努力,算什么?

      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齐总,关于叶小姐课题组那个濒危植物保护项目的投资方案,已经发您邮箱了。”

      齐郁泽回复:“收到。周一例会重点讨论。”

      他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初冬的上海,梧桐树叶已经落了大半,枝干在灰色的天空下勾勒出萧索的线条。天气预报说,今晚可能会下雪。

      十年了。从月亮山的初雪,到上海的初雪。

      从神庙里的莳萝,到咖啡馆里的齐郁泽。

      他变了太多,可对她的执念,一点没变。甚至,因为时间的发酵,变得更加浓烈,更加偏执,更加……不可理喻。

      他知道这样不对。知道这样近乎病态。知道如果她发现真相,可能会恐惧,会逃离,会再也不想见他。

      可他停不下来。

      就像十五岁那年,她是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现在二十五岁的他,依然需要那道光来照亮早已在商场上变得冰冷麻木的灵魂。

      “零榆,”他对着窗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次,我有资格站在你身边了。” 咖啡馆的风铃又响了,新的客人走进来。

      齐郁泽收回目光,起身结账。走出咖啡馆时,天空果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他仰起脸,雪花落在脸颊上,冰凉的感觉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站在神庙屋顶上看车队离开的那个早晨。

      也是这样细碎的雪。

      也是这样冰冷的风。

      也是这样……但是所幸他已经从看不见前路的茫然中找到了真正得目标。

      他已经走过来了。从深山到都市,从囚笼到自由,从莳萝到齐郁泽。

      接下来,他要走最后一步——从她的记忆深处,走到她的现实生活里。

      从她怀念的“神女姐姐”,变成她可以依靠的“齐先生”。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

      “郁泽,见到叶家女儿了吗?感觉怎么样?” 齐郁泽看着飘落的雪花,嘴角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见到了。很好。”

      “那就是有戏?”

      “嗯。”他轻声说,“很有戏。” 挂断电话,他走进飘雪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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