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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初雪后的密网 回到实验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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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实验室后,叶零榆一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
她盯着培养皿里的月亮山杜鹃愈伤组织,脑海里反复闪现的却是咖啡馆里那张完美的侧脸,以及那双让她莫名心悸的眼睛。
“零榆,你今天怎么了?”助手小陈探头过来,“这已经是第三次加错培养基了。”
叶零榆猛然回神,看着手里那管本该加A液却错加成B液的试剂,叹了口气:“抱歉,我有点不在状态。”
“相亲不顺利?”小陈用八卦的眼神看着眼前心事重重的叶零榆。
“不是顺不顺利的问题……”叶零榆放下试剂,走到窗边。窗外,雪已经停了,梧桐树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像裹了糖霜。“是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觉得不对劲。”
小陈凑过来:“什么意思?”
“他太符合我的要求了。身高、学历、专业、爱好,甚至连说话的方式都……”叶零榆顿了顿,“都像是按照我的喜好定制出来的。”
“那不是很好吗?说明你妈这次真的用心了。”
叶零榆摇摇头,没再解释。有些感觉说不清楚——比如那种莫名的熟悉感,比如他提起月亮山杜鹃时的精准描述,比如他端咖啡杯时那种特别的仪态。
还有那个名字。
齐郁泽。
她在手机搜索栏里输入这个名字。页面跳出的结果不少:齐生生物科技公司CEO,斯坦福生物学博士,青年企业家代表,入选福布斯中国30位30岁以下精英榜……
每一张照片上,他都是完美的——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在发布会上穿着定制西装,在慈善晚宴上微笑致意。标准的精英模样,无可挑剔。
可叶零榆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
照片上的齐郁泽,眼神太完美了。温和,从容,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力。可就是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张精心绘制却缺乏灵魂的面具。
她想起咖啡馆里那个真实的人。在某个瞬间——当她提起深山里的舞蹈时——他眼底曾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像平静湖面下突然掠过的暗流,转瞬即逝。
就在疑惑之际,手机突然响起,是母亲的来电。
“零榆啊,齐郁泽妈妈刚才打电话来了,说儿子对你印象特别好!”母亲的声音透着兴奋,“人家说了,你要是愿意,下周可以一起吃个饭,两家人见见面……”
“妈,”叶零榆打断她,“我和他才见了一面,还不了解。”
“所以要多见几面啊!这周末他约你了吗?”
“没有。”叶零榆顿了顿,“而且我周末要去杭州参加学术会议。”
这是实话。中国植物学会的年会这周末在杭州举行,她作为青年学者代表要做一个关于濒危植物异地保护的报告。
“那正好啊!齐妈妈说齐郁泽也要去那个会!他们是赞助商之一!”母亲的声音更高兴了,“你看,多有缘!连工作都相关!”
叶零榆愣住了。
这么巧?
同一时间,齐生生物科技公司顶层办公室。
齐郁泽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被初雪覆盖的城市。手机贴在耳边,听着母亲兴奋的声音:
“……叶家女儿多好啊,长得漂亮,学历高,工作稳定,还是钟兰教授的外孙女!钟教授在学术界多有声望啊!郁泽,你一定要把握好机会……”
“妈,我知道了。”他温和地回应,“周末的会议我会去的,您放心。”
挂断电话,他转过身。办公室很大,装修是现代极简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线条冷硬。唯一的暖色是角落那盆茂盛的绿植——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普通的绿萝,却长得格外好,藤蔓几乎爬满了半个墙壁。
助理敲门进来:“齐总,杭州会议的资料准备好了。这是您的发言稿,这是与会学者名单,这是……”她顿了顿,“这是叶零榆研究员的报告摘要和行程安排。”
齐郁泽接过文件夹,却没有立刻翻开。
“李助,”他忽然问,“你觉得,一个人要伪装多久,才能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助理愣了一下,谨慎地回答:“这要看……变成什么样的人吧。如果是完全不同的性格,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十年够吗?”
“十年……”助理斟酌着措辞,“如果足够努力,应该可以。”
齐郁泽笑了,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情绪:“是啊,十年,足够把山里连普通话都不会说的‘神女’,变成在斯坦福做学术报告的博士,变成在谈判桌上游刃有余的CEO。”
助理没听懂,也不敢问。这位年轻的总裁总是这样,偶尔会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眼神深邃得像藏着另一个世界。
“没事了,你去忙吧。”齐郁泽挥挥手。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他翻开文件夹,第一页就是叶零榆的照片——会议手册上的证件照,她穿着白大褂,对着镜头微笑,梨涡浅浅。
指尖轻轻抚过照片,动作温柔得像触碰易碎的蝴蝶翅膀。
十年了。
这十年,他像最严苛的学生一样要求自己。学语言,学文化,学怎么在现代社会生存。从连电梯都不会坐的山里少年,到穿梭于纽约、伦敦、东京的商业精英。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支撑他的,只有一个念头:要变得足够好,好到能配得上她。
现在他做到了。至少表面上做到了。
可是还不够。
他要的不仅是站在她面前,还要走进她心里。要把那个走进十四岁少女叶零榆记忆中的“莳萝”,和二十八岁精英“齐郁泽”完美地衔接起来,不能有一丝裂痕。
杭州会议是个好机会。
他合上文件夹,走到那盆绿萝前。手指轻轻拨弄着翠绿的叶片,思绪飘回了很多年前——
她第一次来神庙时,手里就捧着一束野花。后来她每次来,都会带点什么——有时是野果,有时是漂亮的叶子,有时是路边采的不知名的小花。
“这个送你,陪陪莳萝。”她当时这样说,眼睛弯成月牙。
那株植物后来活了很久。在他离开大山前,还好好地长在神庙的窗台上。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回忆。
是一条银行短信——一笔数额不小的款项转出,收款方是“云岫寨乡村教育基金会”。
这是他从第三年开始做的事。每年两笔固定捐款,一笔给云岫寨的教育基金,一笔给反拐卖妇女儿童公益组织。匿名,但指定用途:前者必须用于寨里女孩的教育,后者必须用于帮助被拐卖者重返社会。
赎罪吗?也许是。
为那些年作为“神女”享受的特权赎罪,为养母的恩情报恩,也为内心深处那个始终无法消散的阴影——如果当年养母没有买下他,他现在会在哪里?
他摇摇头,把手机扔到桌上。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他现在要做的,是抓住未来。
周末,杭州。
植物学会年会在西湖边的一家酒店举行。叶零榆提前一天到达,安顿好后去了会议厅熟悉场地。
她的报告被安排在第二天下午,算是青年学者专场里比较受关注的环节。主办方特意给了她二十分钟,比其他人多五分钟。
“叶研究员,您的PPT我们已经调试好了,需要再试一次吗?”工作人员问。
“不用了,谢谢。”叶零榆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空荡荡的座位。明天这里会坐满人,有学界泰斗,有行业精英,有她的同行和后辈。
她会站在这里,讲述她和月亮山杜鹃的故事——当然,这个故事会隐去莳萝的部分。
因为那部分只属于她和莳萝。
“零榆!”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叶零榆回头,看见祝余正朝她挥手。闺蜜特意从上海赶过来给她加油。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周末要加班吗?”叶零榆走下台。
“再忙也得来给我家零榆捧场啊!”祝余挽住她的手臂,眼睛亮晶晶的,“而且我听说,你那个相亲对象今天也会来?”
叶零榆无奈:“你怎么知道的?”
“阿姨跟我妈说的,我妈跟我说的。”祝余压低声音,“听说他还是这次会议的铂金赞助商?可以啊零榆,这种优质股都让你碰上了!”
“什么优质股……”叶零榆话没说完,目光却突然被眼前熟悉的身影定住了。
会议厅门口,几个人正走进来。为首的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正侧头和身边人说着什么。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是齐郁泽。
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叶零榆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今天的他和咖啡馆里不太一样——更正式,更精英,气场强大。可那双眼睛,还是让她莫名地心悸。
齐郁泽对身边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朝她走来。
“叶小姐,又见面了。”他在她面前站定,微笑温和,“昨天听我母亲说,你也会来参加这个会议。”
“齐先生。”叶零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没想到您是赞助商。”
“齐生生物一直关注濒危植物保护领域,这样的学术会议当然要支持。”他的目光转向祝余,“这位是?”
“我闺蜜,祝余。”叶零榆介绍。
“祝小姐你好。”齐郁泽点头致意,礼节无可挑剔,“叶小姐明天的报告,我很期待。月亮山杜鹃的研究很有意义。”
他说这话时,眼睛专注地看着她。那种专注,让叶零榆又产生了那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他看的不是她,而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齐总,李教授他们到了。”助理走过来低声提醒。
齐郁泽点点头,对叶零榆说:“抱歉,我还有些事。明天报告结束后,如果叶小姐有时间,我们可以一起用晚餐?有些关于项目合作的想法想和你聊聊。”
公事公办的语气,让人无法拒绝。
叶零榆点点头:“好。”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会议厅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修长。
祝余等他一走远,立刻抓紧叶零榆的手臂:“我的天!零榆!这也太帅了吧!而且气质好特别!虽然是个商人但是完全没有那种铜臭味,跟那些庸俗的富二代完全不一样!”
叶零榆没说话,只是沉静地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
“不过他有点奇怪。”祝余忽然说。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就是,太完美了?”祝余歪着头,“像AI生成的完美男友,每个细节都挑不出毛病,但就是……不像真人。”
叶零榆心里一动。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有这种感觉。
当晚的欢迎晚宴,叶零榆又见到了齐郁泽。
他坐在主桌,和几位学界泰斗谈笑风生。偶尔有年轻女学者或女企业家过去敬酒,他都礼貌回应,分寸把握得极好,既不冷淡,也不热络。
叶零榆坐在靠窗的位置,远远地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侧脸像精心雕琢的大理石像。微笑的弧度,举杯的姿势,倾听时微微倾斜的角度,全都完美得像经过计算。
可就是这种完美,让她觉得疏离。
她想起很多年前,神庙偏阁里那个生涩学说话的莳萝。那时候的“她”也会笑,但笑容是笨拙的,真实的,带着山里孩子特有的腼腆。
不像现在,每个表情都像戴着一张精致的面具。
“想什么呢?”祝余碰碰她的手肘,“一直盯着人家看。”
叶零榆回过神,为了掩饰心虚,淡淡地喝了口水:“没什么。”
晚宴进行到一半,主持人宣布了一个特别环节——慈善拍卖,所得款项将全部捐给濒危植物保护基金。拍品大多是与会者捐赠的,有珍稀植物标本,有大师画作,有名家书法。
齐郁泽捐的是一套书——清刻本《植物名实图考》,保存完好,价值不菲。
拍卖师刚报出起拍价,现场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举牌声。价格一路飙升,很快就突破了六位数。
叶零榆看着那套古籍,心里有些感慨。这套书她在外婆的书房里见过影印本,知道它的珍贵。齐郁泽舍得拿出来拍,至少说明他对这个领域是真有兴趣。
价格抬到二十八万时,举牌的人渐渐少了。就在拍卖师准备落锤时——
“三十万。”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是齐郁泽自己。
他举着自己的号牌,神色从容,仿佛刚才喊出的不是三十万,而是三十块。
拍卖师愣了:“齐总,您这是……”
“这么好的书,捐出去有点舍不得。”齐郁泽微笑,“不如我自己拍回来,钱照捐,书也留下,两全其美。”
现场响起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叶零榆却怔住了。
这个举动……太任性了。任性得不像那个完美精英该有的行为。
可就是这种任性,让她心里某根弦突然被拨动了。
很多年前,悬崖边,她发现月亮山杜鹃的种子时,开心得手舞足蹈。莳萝看着她,忽然说:“我可以,帮你守着。等明年,种子成熟,我收集,寄给你。”
她说不用,太麻烦了。
他说:“不麻烦。我想做。”
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算计的“我想做”,和眼前这个任性拍回自己捐出的书的举动,在某个维度上,惊人地相似。
拍卖还在继续,叶零榆却有些听不进去了。她看着主桌上那个身影,第一次觉得,那张完美面具下,或许真的藏着什么她不了解的东西。
晚宴结束时,已经九点多。叶零榆和祝余走出宴会厅,发现外面又下起了雪。
江南的雪和上海不同,更细,更软,像柳絮一样轻轻飘落。西湖笼罩在雪幕中,远山近水都模糊了轮廓,像一幅水墨画。
“零榆。”
她回头,看见齐郁泽站在不远处。他没穿外套,只穿着晚宴时的西装,雪花落在他肩头,很快就融化成小小的水渍。
“齐先生还没走?”叶零榆问。
“在等你。”他走过来,雪花在他身边飞舞,“想问你,明天晚餐想吃什么?杭帮菜?还是别的?”
他的直白让叶零榆有些措手不及:“都、都可以。”
“那就去楼外楼吧,他们家的西湖醋鱼很有名。”他顿了顿,“不过你可能更想吃家常菜?我知道一家私房菜馆,老板是杭州本地人,做的菜很地道。”
“私房菜馆吧。”叶零榆下意识地说。她不喜欢太正式的场合。
齐郁泽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样——眼角微微弯起,少了些完美,多了些真实。
“好。地址我明天发你。”他看着她,“雪大了,早点回房间休息。明天报告加油。”
他说完,对她点点头,转身走回了酒店。
叶零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
雪花落在她脸上,冰凉。
祝余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零榆,我有一个发现。”
“什么?”
“他刚才看你的眼神……”祝余顿了顿,“不像看相亲对象,倒像是看着……找了很久的宝贝。”
叶零榆的心脏猛地一跳。
回到房间,叶零榆洗了澡,却毫无睡意。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她这些年来断断续续写下的日记——关于月亮山,关于莳萝,关于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最新的一篇是三个月前写的:
“又梦到她了。还是那片竹林,那座神庙。她站在晨雾里跳舞,白衣胜雪。我想走过去,可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到她身边。她现在还好吗?”
她盯着这段文字沉思很久,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是:齐郁泽观察笔记。
“第一次见面:咖啡馆。感觉:熟悉,不安,完美得不像真人。
第二次见面:杭州会议。感觉:依然完美,但某些瞬间有破绽。慈善拍卖上的任性举动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待验证的疑点:
对月亮山杜鹃的了解过于深入,不像仅通过文献能获得。
仪态、手势有种特别的韵律感,让我想起莳萝的舞蹈。
看我的眼神……太专注,仿佛认识很久。
名字:齐郁泽。郁,草木丛生;泽,水积聚之处。都是与自然相关的字。巧合?
年龄:28岁。如果莳萝还活着,今年应该25岁。年龄对不上。
但……如果是故意报大年龄呢?”
写到最后一句话时,叶零榆的手指停住了。
她觉得自己疯了。
莳萝是女孩。齐郁泽是男人。这是最基本的事实,无法跨越。
可是……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西湖在夜色中沉睡,雪已经停了,湖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反射着岸边的灯火。
手机突然震动,打破了她的思绪,是一条新消息。
来自齐郁泽:“突然想起,还没问你,明天报告紧张吗?”
很平常的一句话,叶零榆却看了很久。
她回复:“有一点。毕竟是大型会议。”
消息几乎是秒回:“不用紧张。你的研究很扎实,只需要把你知道的讲出来就好。我会在台下听。”
叶零榆盯着这句话,心跳又开始加快。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人总能轻易搅乱她的心绪?
她咬了咬嘴唇,回复:“齐先生为什么对我这么关照?我们才见了两面。”
这一次,对方没有秒回。
聊天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发来的却只有一句话:
“有些人,见一面就够了。”
叶零榆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西湖安静无声,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这座城市所有的秘密。
而某个秘密,正在这个雪后的夜晚,悄然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