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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报告厅与私房菜馆 第二天的报 ...

  •   第二天的报告展示,叶零榆如往常一般发挥得很好,她的专业能力,从来都是不容置疑的。

      站在台上时,她完全进入了状态。灯光打在脸上有些热,尽管台下黑压压的观众都凝视着她,但是本身储备着的专业知识让她轻松自如。

      她讲月亮山杜鹃的发现过程,讲它的生态特征,讲培育中遇到的困难,讲野外回归的可能性。PPT翻到那张银蓝色花朵的特写时,台下响起了轻微的惊叹声。

      “这就是月亮山杜鹃,我们花了五年时间才成功培育的第一批开花植株。”叶零榆的温软又甜美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报告厅,“它的美很特别,像月光凝固成了花朵,只在特定的光线角度下,才会显现出边缘的金线……”

      她一边说着,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台下。

      然后不由自主地定格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

      齐郁泽坐在那里。

      他没像其他人一样低头看会议手册或玩手机,而是专注地看着她。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欣赏?怀念?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短短一秒。

      叶零榆的大脑有片刻的空白,准备好的下一句话怎么也想不起来。台下开始有轻微的骚动,她看见主持人担忧的眼神。

      就在这时,齐郁泽微微点了点头。

      很轻的动作,几乎没人注意到。可叶零榆看见了,而且奇妙地读懂了他的意思——他在说:别紧张,你可以的。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找回了属于自己的节奏。

      报告的后半程很顺利。提问环节,几位老教授的问题都很专业,她一一应对。最后一个提问的是个年轻学者:“叶研究员,您提到在月亮山进行野外调查时,得到了当地人的帮助。我想知道,在濒危植物保护中,如何更好地与当地社区合作?”

      叶零榆沉默了几秒。

      这个问题触及了她一直回避的部分——关于云岫寨,关于那些她不愿详说的往事。

      “当地人的知识往往比我们想象的要丰富。”她谨慎地选择措辞,“在月亮山的案例中,正是因为有熟悉山林的当地人指引,我们才找到了最后的野生植株。所以我认为,尊重当地文化,建立互信关系,是保护工作的基础。”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也要警惕某些传统文化可能对保护工作产生的负面影响。比如过度神化某种植物,反而可能限制科学研究;或者某些习俗可能不利于生态平衡。这其中的平衡,需要谨慎把握。”

      台下响起掌声。

      叶零榆鞠躬下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不是因为报告,而是因为那个问题勾起的一连串回忆。

      回到座位,祝余兴奋地抓住她的手:“讲得太好了零榆!最后那个问题回答得特别有深度!”

      叶零榆勉强笑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第三排。

      齐郁泽已经不在那里了。

      下午的议程结束后,叶零榆收到了齐郁泽发来的地址和订位信息。那家私房菜馆在西湖深处的一条小巷里,不临街,需要穿过好几条弯弯曲曲的小路才能找到。

      她按导航走到巷口时,天已经暗了。江南的冬夜来得早,才五点多,天色就变成了深蓝色。巷子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两旁窗户里透出的暖黄灯光。

      菜馆的门面很不起眼,木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牌匾,上面是手写的“山外山”三个字。笔迹潇洒,有种说不出的韵味。

      叶零榆推门进去,风铃声清脆。

      店里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装修是简约的中式风格。齐郁泽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看菜单。听见风铃声,他抬起头。

      今天的他没穿西装,而是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配灰色大衣,少了些精英气,多了些书卷气。暖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柔和了轮廓,看起来……更真实了些。

      “叶小姐很准时。”他起身为她拉开椅子。

      “齐先生等很久了吗?”

      “刚到。”他递过菜单,“看看想吃什么。老板说今天的笋很新鲜,是从临安早上刚运来的。”

      叶零榆接过菜单,发现上面没有价格,菜名也都是手写的:山家三脆、泉水豆腐、野芹炒香干、笋干老鸭煲……

      “齐先生经常来这家店?”她问。

      “来过几次。老板是我大学时的学长,毕业回国后开了这家店,说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做菜。”齐郁泽微笑,“他说做菜和做科研很像,都需要耐心和精确。”

      这说法让叶零榆有了兴趣:“您学长也是学生物的?”

      “嗯,分子生物学。后来觉得实验室太枯燥,转行做了厨师。”他顿了顿,“他说,研究DNA序列和研究菜谱,本质都是探索未知。”

      叶零榆忍不住笑了:“这个比喻很有意思。”

      菜很快上来了。泉水豆腐嫩得像布丁,山家三脆是笋尖、木耳、蕨菜的清炒,野芹炒香干有山野的清香,老鸭煲炖得汤色奶白,热气腾腾。

      味道确实好。不是大饭店那种精致的摆盘和复杂的调味,而是食材本真的味道,干净,纯粹。

      “怎么样?”齐郁泽问。

      “很好吃。”叶零榆尝到了好吃的美食,心情也放松了下来,“比楼外楼那种地方好多了。”

      “我也觉得。”他给她盛了碗汤,“大饭店的菜太讲究形式,反而失去了食物本来的味道。”

      他们边吃边聊,话题从食物转到工作,再转到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齐郁泽很会引导话题,总是能找到她感兴趣的点,却又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刻意迎合。

      可叶零榆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太自然了。他们明明才见过三次,可相处起来却像认识了很久。他知道她不吃香菜,知道她喜欢清淡口味,知道她对菌菇类食物过敏——这些她都没说过,他却都避开了。

      “齐先生,”她终于忍不住问,“您是不是……调查过我?”

      齐郁泽夹菜的动作顿了顿。他放下筷子,抬起眼看她,眼神由一闪而过的错愕恢复成平静的样子:“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您太了解我的喜好了。”叶零榆大胆地直视着他,“我们才见过三次面,您就知道我这么多习惯。这不正常。”

      空气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巷子里有自行车铃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风铃在门后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齐郁泽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完美的微笑,而是带着一点无奈,一点苦涩的笑。

      “如果我说,我关注你很久了,你会相信吗?”他轻声问。

      叶零榆的心脏重重一跳:“多久?”

      “十年。”他说。

      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千层浪。

      叶零榆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什么意思?”

      齐郁泽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茶壶,给她斟满茶杯,动作慢而稳,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十年前,我在一本学术期刊上看到一篇短文,是一个十四岁女孩写的野外观察笔记,关于月亮山杜鹃。”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文笔很稚嫩,但观察很仔细,能看出作者对植物的热爱。文章结尾处,作者说‘希望有一天,我能让这种美丽的花重新开满山野’。”

      叶零榆被他的说辞怔住了。

      那篇文章……她记得。是外婆鼓励她写的,发表在一本青少年科普杂志上,不是什么正规学术期刊。她早就忘了这件事,没想到……

      “我查到了作者的名字,叶零榆。后来,你发表的每一篇论文,参加的每一个会议,我都有关注。”齐郁泽继续说着,目光落在茶杯氤氲的热气上,“我知道你考上了北大,知道你出国读博,知道你回国进了植物所。我知道你喜欢植物,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香菜,对菌菇过敏。”

      他抬起眼,看着她:“所以不是调查,是关注。关注了十年。”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一个学术上的仰慕者,因为一篇少年时的文章开始关注她,十年后机缘巧合相遇,于是有了这场相亲。

      可叶零榆总觉得哪里不对。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是我?写植物观察笔记的孩子很多。”

      齐郁泽沉默了。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眼神飘向窗外。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晕开。

      “因为……”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你的文字里有光。那种纯粹的、对热爱的执着,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这句话里的某种东西,击中了叶零榆。

      她看着灯光下他的侧脸,那种熟悉的悸动又涌了上来。这一次更强烈,强烈到让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一个名字。

      但她忍住了。

      “齐先生也有过那样的时光吗?”她试探着问,“纯粹地热爱着什么,不顾一切地追求?”

      齐郁泽转过头,看着她。灯光映在他眼里,像深潭里落入了星光。

      “有过。”他说,“但后来失去了。所以看到还有人保持着那样的光,就想靠近一点,好像这样就能找回点什么。”

      这话说得坦诚,甚至有些脆弱。和他平日里完美的精英形象格格不入。

      叶零榆的心软了下来。

      也许是她想多了。也许他真的只是一个欣赏她工作的同行,一个因为巧合而出现在她生活中的、有点特别的相亲对象。

      “菜要凉了。”齐郁泽重新拿起筷子,给她夹了块豆腐,“尝尝这个,老板的招牌菜。”

      话题又回到了食物上,刚才那种微妙的氛围渐渐散去。

      吃完饭,齐郁泽坚持送她回酒店。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石板路不平,叶零榆穿着靴子,走得有些小心。

      “小心。”他的手虚扶在她身侧,在她差点绊倒时及时托住了她的手臂。

      手掌的温度透过大衣传来,叶零榆身体一僵。

      “谢谢。”她小声说,挣开了他的手。

      齐郁泽也没再靠近,只是走在她外侧,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巷子深处传来二胡声,咿咿呀呀的,拉的是《二泉映月》。哀婉的曲调在冬夜的空气里飘荡,有种说不出的苍凉。

      “杭州的冬天,总是这么湿冷。”叶零榆找话题。

      “嗯,和山里不一样。”齐郁泽说,“山里的冬天更干,雪也更厚。早上起来,屋檐下会挂满冰凌,太阳一照,闪闪发光。”

      他的描述太生动,叶零榆忍不住问:“齐先生在山里住过?”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私人。

      但齐郁泽回答得很自然:“小时候在爷爷奶奶家住过一段时间,在皖南山区。”

      又是合情合理的解释。

      可叶零榆心里的疑虑并没有完全消除。

      走到巷口,酒店就在马路对面。等红灯时,齐郁泽忽然说:“叶小姐,明天的行程安排了吗?”

      “下午的飞机回上海。”

      “我也是。”他说,“要一起吗?”

      叶零榆犹豫了。

      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答应他。

      红灯变绿。

      “好。”她听见自己说。

      齐郁泽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很多,眼角弯起的弧度让她想起了某个遥远的画面——神庙偏阁里,那个学会了新词后开心微笑的莳萝。

      不,不能再想了。

      她一定是魔怔了。

      回到酒店房间,叶零榆洗了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拿出手机,点开“齐郁泽观察笔记”,添加上今天的记录:

      “第三次见面:杭州私房菜馆。
      新信息:

      声称关注我十年,始于一篇少年时的文章。解释合理,但依然觉得哪里不对。

      描述山里冬天时,语言过于生动,不像短暂居住。

      偶尔流露的脆弱感与平日完美形象不符。

      对我习惯的了解程度超出正常范围。
      待观察:是否还有其他破绽。”

      写到这里,她停下来,手指在屏幕上悬空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浏览器,输入:斯坦福大学 生物学博士齐郁泽。

      搜索结果很多,有他的学术论文,有媒体报道,有公司新闻。她一篇篇点开,仔细阅读。

      论文写得很好,专业扎实。媒体报道中的他完美无缺。公司新闻里的他精明干练。

      一切都无懈可击。

      可就是太无懈可击了。

      叶零榆关掉网页,点开相册里一张很久没敢看的照片——那是她用旧手机拍的,像素很低,画面模糊。晨雾中,一个白色身影正在起舞,长发飞扬,衣袂飘飘。

      那是她偷拍的莳萝。

      十年了,她换了无数次手机,这张照片却一直保存着。

      她看看照片,又想想今天见过的齐郁泽。

      不可能的。莳萝是女孩,齐郁泽是男人。这是最基本的逻辑。

      可是……

      她放大照片,仔细看那个模糊的身影。身高,比例,肩宽……

      手机突然响了,吓了她一跳。

      是母亲:“零榆啊,和齐郁泽吃饭吃得怎么样?他妈妈刚才又打电话来了,说儿子对你特别满意!你可要好好把握啊!”

      “妈,我们才刚认识……”

      “认识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感觉!你觉得他怎么样?”

      叶零榆陷入沉思。

      她觉得他怎么样?

      神秘,熟悉,完美得可疑,偶尔流露的真实又让人心软。像一团迷雾,她越想看清,就越陷入其中。

      “还行吧。”实在不知道回应什么,这三个字从她的嘴里轻飘飘道出。

      “那就好好处!人家条件多好,错过了可就没有了!”母亲又唠叨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叶零榆放下手机,重新看向那张照片。

      晨雾中的白衣,杭州雪夜里的黑衣。

      十四岁的莳萝,二十八岁的齐郁泽。

      两个不可能重叠的身影,在她脑海里渐渐靠近,靠近,然后在某个瞬间——

      重叠了。

      她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

      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可是……

      她想起齐郁泽端茶杯的姿势,想起他说话时微微垂眸的习惯,想起他描述山里冬天时的生动语言,想起他看她时那种深不见底的眼神。

      还有那个他们那种很相似的气质。

      巧合吗?

      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

      窗外,杭州的夜越来越深。西湖在远处沉睡,像个保守了太多秘密的沉默者。

      而叶零榆坐在酒店房间的床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那张十年前的照片。

      十年。

      从月亮山到上海,从上海到杭州。

      从莳萝到齐郁泽。

      如果……如果这真的是同一个人的十年。

      那么这场重逢,就不是巧合。

      而是一场精心策划了十年的——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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