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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拷问 从杭州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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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杭州回到上海后,生活似乎恢复了常态。
叶零榆依旧每天早出晚归,两点一线,不是泡在实验室里就是宅在家里。月亮山杜鹃的组织培养进入了关键阶段,她需要密切监控每一个培养皿的变化。工作能让她暂时忘记那些扰人的思绪——关于齐郁泽,关于莳萝,关于那些理不清的巧合。
但总有些时刻,那些思绪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比如现在,她正在显微镜下观察愈伤组织的分化情况,耳边却突然响起齐郁泽在私房菜馆说的那句话:“你的文字里有光。”
“叶组长,3号培养皿的数据。”一个声音打断她的走神。
叶零榆抬起头,看见沈逸川站在操作台对面,手里拿着记录本。他是所里新来的副研究员,比她晚半年进组,专攻植物分子生物学。二十八岁,北大本硕博连读,毕业后在加州做了两年博士后,学术背景无可挑剔,人也很优秀。
性格也不错——阳光开朗,专业扎实,和同事相处融洽。最重要的是,他看她的眼神很干净,是纯粹的欣赏和同事间的友好,没有那些让人不适的试探或殷勤。
“谢谢。”叶零榆接过记录本,快速浏览数据,“分化率比预期高,但细胞状态不太稳定。下午再做一次激素浓度梯度实验。”
“好。”沈逸川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操作台边,随口问:“杭州会议怎么样?听说你的报告很成功。”
“还行,就是有些紧张。”叶零榆低头整理标本,避开了他的目光。
“紧张?不像你啊。”沈逸川笑道,“上次国际研讨会,面对那么多大佬你都侃侃而谈。”
叶零榆没接话。她能怎么说?说因为台下坐着一个人,那人的眼神让她莫名心慌?
“对了,所长说下周有个合作项目要启动,和齐生生物合作的。”沈逸川继续说,“好像是关于濒危植物种子库的数字化管理。所里定了你和我负责对接。”
叶零榆的手顿了顿:“齐生生物?”
“嗯,就是那家生物科技公司,最近在业内挺活跃的。”沈逸川没察觉到她的异常,“他们CEO好像也去了杭州会议?叫齐郁泽?我在参会名单上看到了。”
“是他。”叶零榆尽量让声音平静,“我们在杭州见过。”
“哦?”沈逸川挑眉,“怎么样?听说是个很厉害的人物,斯坦福博士,年轻有为。”
“就……还行。”叶零榆含糊带过,“具体的等正式对接再说吧。我先去冷库取样本。”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实验室。
沈逸川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推了推眼镜。
中午在食堂,祝余端着餐盘在叶零榆对面坐下。
“姐妹,坦白从宽。”她一坐下就压低声音,“杭州之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对劲。”
叶零榆戳着盘子里的西兰花:“哪有不对劲。”
“还没有?”祝余凑近,“以前说起工作你眼睛发光,现在说起工作你眼神飘忽。以前周末约你逛街你都说要做实验,昨天我问你周末干嘛,你居然说‘不知道’。这还不叫不对劲?”
叶零榆叹了口气:“就是有点累。”
“累?我看是心累吧。”祝余眯起眼睛,“是不是因为那个齐郁泽?”
被说中心事,叶零榆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地上。
祝余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在杭州又见面了?”
叶零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私房菜馆的对话大致说了。当然,隐去了自己那些荒谬的猜想。
祝余听完,沉默了很久。
“零榆,”她终于开口,表情罕见地认真,“我知道这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我得说——这个齐郁泽,你要小心。”
“为什么?”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祝余皱着眉,“而且他说的那个故事——因为一篇少年文章关注你十年——听起来很浪漫,但细想很奇怪。如果只是学术上的欣赏,为什么会关注到你的生活习惯?为什么会知道你过敏?这已经超出正常关注的范围了。”
叶零榆何尝没有这些疑虑。只是每次见到齐郁泽,那些疑虑就会被另一种情绪冲淡——那种莫名的熟悉感,那种仿佛认识很久的安心。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祝余看穿她的心思,“你觉得他熟悉,觉得他特别,对不对?但我问你,如果现在有另一个人出现,同样优秀,同样对你好,但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你会选择谁?”
叶零榆怔住了。
另一个人?
她脑海里浮现出沈逸川的脸。阳光,开朗,专业,没有任何秘密。和他相处很轻松,不用担心话里有话,不用猜眼神背后的含义。
可是……
“你看,你犹豫了。”祝余叹气,“零榆,我不是要干涉你的选择。只是作为闺蜜,我得提醒你——一段关系如果从一开始就建立在秘密和猜测上,会很累。你确定你准备好面对这些了吗?”
叶零榆看着餐盘里已经凉掉的饭菜,忽然没了胃口。
她不确定。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对齐郁泽是什么感觉。吸引?当然有。好奇?更多。但那种熟悉感带来的悸动,到底是因为他真的特别,还是因为她把对另一个人的思念投射到了他身上?
“周末我约了沈逸川。”祝余忽然说。
“什么?”叶零榆惊讶地抬头。
“帮你约的。”祝余理直气壮,“他是我们公司新项目的技术顾问,我借口项目问题约他讨论,你作为技术专家陪同。别拒绝,就当是多认识个朋友。”
“祝余!”
“听我的,零榆。”祝余握住她的手,“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哪怕那棵树看起来再完美。多见见其他人,你才能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叶零榆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下午的实验很不顺利。
3号培养皿的细胞状态持续恶化,分化出来的芽点开始褐化。叶零榆调整了几次培养基配方,效果都不理想。
“可能是内生菌污染。”沈逸川站在她身后,看着显微镜下的图像,“需要做一次彻底的灭菌处理。”
“我已经做了三次了。”叶零榆揉着太阳穴,感觉头疼。
“有时候污染源不在培养基本身,而在操作环境。”沈逸川想了想,“这样,明天我把我那边的超净工作台腾出来,你搬过去试试。我那台是新设备,净化级别更高。”
“那你的实验怎么办?”
“我的可以往后推,你这个比较急。”沈逸川说得理所当然,“月亮山杜鹃的培育周期长,耽误一天可能就是一个月的时间。”
叶零榆心里一暖:“谢谢。”
“同事之间,应该的。”沈逸川笑了笑,笑容干净明朗,“对了,周末有空吗?祝余说有个项目问题要讨论,让我务必请你一起去。她说你是这个领域的专家。”
叶零榆这才想起祝余中午说的话。她原本想拒绝,但看着沈逸川坦荡的眼神,又觉得自己的防备有些可笑。
他只是一个同事,一个朋友。吃顿饭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她听见自己说。
沈逸川眼睛亮了亮:“那就这么说定了。地点我晚点发你。”
他离开后,叶零榆靠在操作台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手机震了一下,是齐郁泽发来的消息:“项目对接的事,沈研究员和你说了吗?”
他消息真灵通。叶零榆想。研究所今天上午才确定的名单,他下午就知道了。
她回复:“刚知道。”
“下周我去所里拜访,方便吗?”
叶零榆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她想说“不方便”,想说“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了”,想说“我需要时间理清一些事情”。
可最终,她只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