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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私人邀请 周一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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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叶零榆提前半小时到了研究所。
合作项目对接会定在九点半,地点在行政楼三楼的小会议室。她需要提前检查投影设备,整理资料,更重要的是——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
实验室的灯还亮着,沈逸川已经在里面了。他正弯腰观察一个培养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早。”他直起身,“来这么早?”
“准备会议资料。”叶零榆放下包,“你呢?”
“昨晚有个数据不太对,过来看看。”沈逸川走过来,靠着操作台,“紧张吗?今天的会。”
叶零榆整理文件的手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最近压力有点大。”沈逸川语气温和,“和齐生的合作虽然重要,但也不用太绷着。所长说了,这次主要是初步接洽,细节可以慢慢谈。”
叶零榆点点头,没说话。她知道沈逸川是好意,但有些压力,她没法说出口。
“对了,”沈逸川忽然想起什么,“昨天在植物园,齐郁泽走之前,给了我一张名片。”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纯黑色名片,材质特殊,在灯光下泛着哑光。上面只有简单的两行字:齐郁泽,齐生生物科技CEO,以及一个私人手机号。
“他说,如果在研究上需要任何资源支持,可以随时联系他。”沈逸川把名片递给她,“我觉得,他这句话其实是对你说的。”
叶零榆接过名片。指尖触到那个名字时,心脏不受控制地一缩。
“他还说了什么?”她问。
沈逸川看着她,眼神复杂:“他说,你是个很纯粹的人,希望我不要让你为难。”
这句话让叶零榆愣住了。
不要让她为难?什么意思?
“零榆,”沈逸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知道我不该多问,但你和齐郁泽……是不是以前认识?”
叶零榆猛地抬头。
“他看你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刚认识的人。”沈逸川继续说,“而且他说‘故人’。这个词……分量很重。”
空气安静了几秒。实验室里只有培养箱低沉的嗡鸣声。
“我不确定。”叶零榆最终说,“有些事情,我也还在想。”
这个回答很模糊,但沈逸川听懂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点点头:“如果需要聊聊,我随时在。”
“谢谢。”叶零榆真心实意地说。
九点二十五分,叶零榆抱着资料走进会议室。
所长和几位项目负责人已经到了,正在闲聊。沈逸川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
“小叶来了。”所长笑着招手,“来,坐这边。齐总他们应该快到了。”
叶零榆在所长右手边的位置坐下,沈逸川坐在她旁边。她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九点三十分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齐郁泽带着两个人走进来。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冷静而强大的气场。
而他身后的两个人,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是技术主管;另一个是年轻干练的女性,应该是助理。
“王所长,久等了。”齐郁泽上前握手,笑容得体。
“齐总客气,我们也刚到。”所长热情回应,“介绍一下,这是我们课题组的负责人叶零榆研究员,这位是沈逸川副研究员。”
齐郁泽的目光转向叶零榆。他的眼神很平静,是商业场合该有的专业和礼貌,但叶零榆还是能感觉到,那平静下暗藏的波澜。
“叶研究员,又见面了。”他伸出手。
叶零榆站起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力道适中,停留的时间也恰到好处——三秒,然后松开。
“齐总。”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轮到沈逸川时,齐郁泽的微笑淡了些,但礼节依然无可挑剔:“沈研究员,昨天聊得很愉快。”
“我也是。”沈逸川回应。
寒暄过后,会议正式开始。
齐生生物的技术主管先介绍了他们的种子库数字化管理平台。PPT做得很专业,数据详实,方案可行。叶零榆一边听一边记笔记,渐渐进入了工作状态。
“我们的目标是建立一个覆盖全国主要濒危植物物种的种子资源数据库,实现从采集、鉴定、保存到分发利用的全流程数字化管理。”技术主管说,“目前我们已经完成了基础架构搭建,但在植物学专业数据的整合上,还需要研究所的专家支持。”
所长点头:“这正是我们的强项。小叶,你来说说我们的想法。”
叶零榆打开自己的PPT。她昨晚熬到凌晨,把方案又完善了一遍。从物种分类标准到数据采集规范,从质量控制体系到共享机制设计,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得很周全。
讲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齐郁泽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不是那种让人不适的凝视,而是专注的、带着欣赏的注视。偶尔她看向他时,他会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关于月亮山杜鹃这类极度濒危的物种,我建议建立专门的‘活体基因库’。”叶零榆翻到最后一页,“不仅仅是种子保存,还包括组织培养、扦插苗、野外回归植株的持续监测。这是一个动态的过程,需要长期的投入。”
她说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齐郁泽率先鼓掌。
“很全面的方案。”他说,目光没有离开叶零榆,“尤其是活体基因库的概念,很有前瞻性。齐生愿意在这个方向上提供全力支持——资金、设备、人员,都可以谈。”
所长的眼睛亮了:“那太好了!我们正愁经费不足呢。”
“具体的合作模式,我们可以慢慢商量。”齐郁泽转向助理,“林助,把我们的初步预算方案给王所长看看。”
助理递上一份文件。所长翻开,眼睛更亮了。
叶零榆悄悄松了口气。至少在工作上,他们是合拍的。
讨论进入细节阶段。沈逸川提出了几个技术问题,齐生生物的技术主管一一解答。叶零榆偶尔补充,气氛专业而高效。
中途休息时,大家去茶水间喝咖啡。叶零榆想留在会议室整理笔记,却被所长叫住:“小叶,来,和齐总多交流交流。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语言。”
她只好跟着出去。
茶水间里,齐郁泽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看见她进来,他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稍等”,然后捂住话筒,轻声问:“要咖啡吗?”
“我自己来就好。”叶零榆走到咖啡机前。
等她接好咖啡转身,发现齐郁泽已经挂断了电话,正朝她走来。
“讲得很好。”他说,声音只有她能听见。
“谢谢。”叶零榆低头搅拌咖啡。
“昨晚没睡好?”他忽然问。
叶零榆手一顿:“为什么这么问?”
“黑眼圈。”他指了指自己的眼下,“虽然用了遮瑕,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他竟然注意到了这种细节。叶零榆心里一紧。
“有点失眠。”她承认。
“因为周末的事?”齐郁泽问得很直接。
叶零榆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这一次,她没有躲闪。
“齐先生,我们有必要谈谈。”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语气也很认真。
“好。”他答应得很快,“什么时候?”
“现在不合适。”
“那就晚饭?我知道一家很安静的日料店,他们家的寿司师傅是从东京请来的,做握寿司的手法很特别。”
他总能轻易说出这些细节——哪家店的什么好,师傅有什么来历,像一本精心编纂的指南。
“只是谈事情,不用这么正式。”叶零榆说。
“那就咖啡馆?你定地方,我都可以。”他的态度放得很低。
这样的姿态,让叶零榆反而说不出拒绝的话。
“七点,衡山路那家咖啡馆。”她说出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齐郁泽的眼神闪了闪:“好。”
这时,沈逸川走了进来。看见他们站在一起,脚步微顿。
“在聊什么?”他走过来,语气自然。
“在说晚上吃饭的事。”齐郁泽主动接话,“沈研究员有空的话,可以一起来。我请客。”
这话说得大方,但叶零榆听出了里面的试探——他在看沈逸川的反应,也在看她的反应。
沈逸川看了叶零榆一眼,笑了:“不了,我晚上还有数据要处理。你们好好聊。”
他的回答很得体,既表明了态度,又没有让场面尴尬。
齐郁泽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会议继续。后半程主要是敲定合作框架和时间表。齐郁泽很爽快,几乎答应了研究所提出的所有条件,只在几个技术细节上做了微调。
“那就这么定了。”会议结束时,所长握着齐郁泽的手,“齐总真是年轻有为,办事效率高。”
“王所长过奖。能和这么优秀的团队合作,是我们的荣幸。”齐郁泽说着,目光扫过叶零榆,“具体的执行,就交给叶研究员和我们的项目组对接了。”
“没问题!”所长满口答应。
送走齐郁泽一行,叶零榆回到实验室,感觉像打了一场仗。
沈逸川跟进来,关上门。
“他约你今晚见面?”他直接问。
叶零榆点点头。
“需要我陪你去吗?”沈逸川问,“或者,至少让我知道你们在哪里见面。”
他的关心很真诚,叶零榆心里一暖。但她摇摇头:“没事,我能处理。”
“零榆,”沈逸川看着她,“我知道我没立场说什么。但作为同事,作为朋友,我希望你保护好自己。齐郁泽这个人……不简单。”
“我知道。”叶零榆轻声说,“但有些事情,我必须自己弄清楚。”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头:“好。那,有事随时打电话。”
“嗯。”
晚上七点,叶零榆准时出现在衡山路那家咖啡馆。
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齐郁泽已经到了,正看着窗外。桌上放着一杯水,还没动过。
叶零榆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来了。”他转过头,微笑。今天他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看起来柔和了很多。
“等很久了?”叶零榆问。
“刚到。”他招来服务员,“还是美式?”
他还记得。叶零榆点头:“嗯。”
点完单,空气安静下来。窗外是衡山路的夜景,梧桐树在灯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行人来来往往。
“你想谈什么?”齐郁泽先开口。
叶零榆握紧放在膝盖上的手,深吸一口气:“齐先生,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从杭州回来,从植物园见面,从今天会议室里的每一次对视。
齐郁泽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
“我是齐郁泽。”他放下杯子,“齐生生物科技的负责人,斯坦福生物学博士,今年二十八岁。父母是生物学家,从小在国外长大,十五岁回国读书,二十二岁出国读博,二十六岁回国创业。这些,资料上都有。”
他说得很流畅,像背诵一段熟记于心的履历。
“那资料之外的呢?”叶零榆追问,“比如,你为什么关注我十年?比如,你为什么说我是你的‘故人’?比如,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关于我的细节?”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压抑已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齐郁泽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很深。咖啡馆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优美的轮廓。
“如果我说,我前世就认识你,你会相信吗?”他忽然说,声音很轻。
叶零榆愣住了。
“开玩笑的。”齐郁泽笑了笑,但那笑容只浮于表面,“真实的原因是,我确实很早以前就认识你。比你以为的还要早。”
“什么时候?”叶零榆的声音发颤。
“在你十四岁那年,在月亮山。”齐郁泽说,“我见过你。”
时间突然在那一刻凝固了。
叶零榆的呼吸停滞,血液冲上耳膜,世界瞬间变成一片嗡鸣。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见过你。”齐郁泽重复,每个字都清晰而沉重,“在云岫寨,在神庙旁边的竹林里,在你教‘神女’说普通话的时候。”
叶零榆的手开始发抖。她盯着眼前这张脸,这张完美得不像真人的脸,试图在上面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可是没有。齐郁泽是男人,莳萝是女孩。五官,轮廓,声音,没有一处相似。
“不可能……”她喃喃着。
“为什么不可能?”齐郁泽问,“因为‘神女’是女的,而我是男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叶零榆心里那扇一直不敢打开的门。
她看着他,看着他深潭般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放在桌上的、骨节分明的手。
然后,一些细小的碎片开始拼凑——
他端杯子的姿势。他说话时微微垂眸的习惯。他对山里生活的熟悉。他对月亮山杜鹃的了解。他看她的眼神。
还有那个名字。莳萝。
“你是……”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是莳萝?”
齐郁泽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翻涌的震惊、困惑、难以置信。
“如果你想知道答案,”他缓缓说,“明天晚上七点,来我家。地址我发你。”
他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
“这顿饭我请。明天,我会亲自做饭给你吃。”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叶零榆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咖啡馆门口,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窗外,上海的夜晚霓虹闪烁。
而她的世界,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