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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遗言日记本 第二日,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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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叶零榆如约到达地点。当齐郁泽从书房拿出那个陈旧的铁盒时,叶零榆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在告诉你之前,”齐郁泽将铁盒放在茶几上,细长漂亮的手指轻轻抚过生锈的边缘,“我想先给你看样东西。”
他打开铁盒。里面躺着的物品让叶零榆的呼吸一滞——一枚银铃,一张泛黄的纸条,还有一本手工缝制的小册子。
“这是我姐姐莳萝留下的。”齐郁泽的声音很平静,但叶零榆听出了平静下的暗流,“也是我今晚请你来的原因。”
叶零榆的手指微微发抖:“你姐姐……莳萝?”
齐郁泽点点头,从铁盒中取出那本小册子。册子的封面是手工染色的侗布,上面用丝线绣着一朵银蓝色的杜鹃花。
“我是在亲生父母身边长大的,从小生活在上海。”他开始讲述,目光落在册子上,“十五岁之前,我的人生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上学、考试、和朋友打球,偶尔跟父母去实验室帮忙。直到那年夏天,云岫寨神女制度的新闻爆出来。”
他翻开册子,里面是娟秀的字迹,记录着日期和简短的心情。
“新闻里详细报道了神女祭祀的故事,包括她被拐卖、被囚禁.......”齐郁泽看向叶零榆,“我父亲——他是生物学家——看到新闻后,脸色变得很难看。那天晚上,父母把我叫到书房,告诉了我一个隐瞒了十五年的秘密。”
叶零榆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我有个孪生姐姐。”齐郁泽的声音低了下来,“出生时,我们被一起拐走。我被找回来了,但姐姐……下落不明。父母动用了所有关系寻找,最后得到的信息是她可能被卖到了西南山区。十五年来,他们从未放弃,但线索总是断掉。”
他顿了顿,翻到册子的某一页:“直到那则新闻出现。新闻里对‘神女’外貌的描述,还有她脚踝上的胎记——和我身上的完全一样。父母立刻动身去了云岫寨。”
“他们找到了她?”叶零榆的声音发颤。
“找到了。”齐郁泽的指尖摩挲着册子上的字迹,“但找到的,是一个已经被三年囚禁生活彻底摧毁的人。”
叶零榆的眼泪涌了上来。原来她没有逃离神庙,竟然是被抓起来囚禁了又三年。
“姐姐被接回上海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精神也不稳定。但她清醒的时候,会讲很多事——讲大山里的晨雾,讲祭祀的舞蹈,讲一个叫叶零榆的女孩。”
齐郁泽抬起头,看着叶零榆:“她讲你怎么教她说话,怎么带她认识山外的世界,怎么在悬崖边发现月亮山杜鹃。她记得你所有的习惯——不吃香菜,一紧张就摸项链,看到稀有植物时眼睛会发光。”
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叶零榆心上。
“这本册子,”齐郁泽轻轻抚过页面,“是她清醒时写的。里面记录了她想对你说的话,但她没有勇气联系你。她说,她不配——不配做你的朋友,不配拥有那么干净的记忆。”
叶零榆再也忍不住,泪水滚落下来。她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2009年7月15日雨
今天零榆教我说“天空”。她说,天空很大,能装下所有的云。我想告诉她,我的天空只有神庙的屋檐那么大,但我说不出来。她的眼睛真亮,像星星。
字迹有些歪斜,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叶零榆一页页翻下去。册子里记录着她和莳萝相处的点点滴滴——她教过的每一个字,她们一起走过的每一条山路,她们分享的每一颗野果。
2009年10月3日晴
零榆今天哭了,因为要走了。她说她会回来,我说好。但我知道我不会在这里等她。我想离开这座山,去看她说的海。如果我能离开的话。
翻到最后一页,日期停留在2012年1月。
2012年1月18日阴
我不怕死,但我怕零榆知道。她那么干净,不该为我的死难过。弟弟答应我,不会去找她。这样也好,就让她以为我失约了吧。至少,她不会为一个死人伤心。
叶零榆的眼泪滴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她捂住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溢出。
“大火的后遗症。”齐郁泽的声音嘶哑,“神庙那场火,她虽然逃出来了,但吸入了太多有毒烟尘,肺部严重纤维化。接她回来后,我们找遍了最好的医生,但……”
他说不下去了。
叶零榆紧紧抱着那本册子,像抱着莳萝最后的气息。十年等待,十年寻找,等来的竟是一本遗言。
“她走的时候……”叶零榆哽咽着问,“痛苦吗?”
齐郁泽沉默了很久。真实的情况是,那场“病”根本不存在。“莳萝”这个身份必须“死”,才能切断所有追查的线索。但他看着叶零榆红肿的眼睛,忽然说不出那个冰冷的谎言。
“最后那段时间,她多数时候是昏睡的。”他选择了一个模糊的答案,“清醒的时候,她会看着窗外,说上海的云和山里的不一样。”
叶零榆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枚银铃,”齐郁泽从铁盒里取出那枚银铃,“是她一直带在身边的。这张纸条——”他展开那张泛黄的纸,“是你留给她的地址。她说,这是她与山外世界唯一的联系。”
叶零榆接过银铃和纸条。银铃冰凉,纸条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这两样东西,跨越了十年时光,终于回到了她手里。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她泪眼婆娑,“如果你早就知道……”
“因为我答应了姐姐。”齐郁泽低声说,“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让我发誓不来找你。她说,她希望你在记忆里的她,永远是十四岁那年神庙里干净的样子,而不是后来这个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我没有做到。三年前,我在一本学术期刊上看到你的名字,看到你关于月亮山杜鹃的研究。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做不到。”
叶零榆看着他,看着他眼中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挣扎,还有她看不懂的深沉。
“所以我开始关注你,了解你。我想知道姐姐记忆里那个闪闪发光的女孩,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齐郁泽苦笑,“但我只敢远远地看着,直到父母开始催婚,直到我发现你也在相亲……”
“所以你把自己伪装成我的理想型?”叶零榆接话,声音里带着苦涩,“那些巧合,那些了解,都是你精心设计的?”
齐郁泽没有否认:“是。我想靠近你,但不敢以真实的原因靠近。怕你知道我姐姐死去后你会难过。”
这个解释残忍,却又合情合理。
叶零榆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银铃。铃铛内壁刻着一个小小的“榆”字,是她当年亲手刻上去的。
“你毁了我十年的等待。”叶零榆抬起泪眼,“你知道吗?这十年,我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她。每次看到银蓝色的花,每次听到山里的故事,每次有人提到‘神女’,我都会想起她。我以为她会在某个地方好好活着,我以为我们总有一天会重逢……”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剧烈颤抖。
齐郁泽想伸手抱她,但手臂僵在半空。他不能。在这个谎言里,他只是莳萝的弟弟,一个转述者,一个旁观者。
他没有资格拥抱她的悲伤。
“对不起。”他最终只能说,“我知道这个真相很残忍。但我不想再骗你了——至少,不想在感情这件事上骗你。”
叶零榆哭了好久,才慢慢平静下来。她擦干眼泪,红肿的眼睛看着齐郁泽。
“你姐姐……葬在哪里?”
“海里”齐郁泽说,“按照她的遗愿,骨灰撒在了大海。她说,大海是最自由的。”
叶零榆梗咽着点点头,握紧银铃:“这个,可以留给我吗?”
“本来就是你的。”齐郁泽说,“姐姐一直说,这是你给她的礼物,她只是替你保管了十年。”
叶零榆把银铃和纸条小心地收进包里,把那本日记本紧紧抱在胸前。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她脸色暗沉地站起来,背后的月光包裹着她的伤心。
齐郁泽立刻起身:“我送你。”
“不用。”她擦干了眼泪,摇头,“我想自己走走。”
但齐郁泽坚持拿起了外套:“这么晚了,至少让我送你上车。”
这一次,叶零榆没有拒绝。
电梯里,两人沉默地站着。镜子里的她眼睛红肿,神色恍惚;而他眉头紧锁,眼神深处藏着无法言说的痛苦。
走到小区门口,寒风吹来,叶零榆打了个寒颤。齐郁泽下意识想脱下外套给她,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在这个身份里,这个动作太亲密了。
“齐郁泽。”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告诉我真相。”她的声音很轻,“也谢谢你……这些年一直记得她。”
齐郁泽的心脏像被狠狠刺了一刀。他想说“我不仅记得她,我就是她”,但话语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压抑的叹息。
出租车来了。叶零榆拉开车门,忽然回头:“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齐郁泽怔住了。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自私。”叶零榆低声说,“但你是莳萝在这世界上最后的联系。我不想……完全失去她。”
这句话让齐郁泽几乎要脱口说出真相。他看着她脆弱的神情,看着她眼中小心翼翼的期待,内心的挣扎达到顶点。
但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叶零榆笑了,笑容里有泪光:“谢谢。”
车门关上,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
齐郁泽站在原地,直到出租车消失在视线尽头。寒风吹透了他的衣衫,但他感觉不到冷。
口袋里,手机震动。他拿出来,是父亲发来的消息:“郁泽,对方又催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她真相?我们不能一直瞒着她。”
齐郁泽盯着屏幕,眼神暗沉。
这就是他必须维持谎言的原因——他的真实身世牵扯着一个巨大的秘密,牵扯着齐生生物的核心技术来源,牵扯着十五年前那场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基因实验。
如果叶零榆知道他就是莳萝,如果她知道自己爱了十年的人从未真正“死去”……
她会不会原谅这十年的欺骗?
更重要的是,她会不会因此被卷入那些危险?
齐郁泽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再等等,他对自己说。等他把所有隐患清除,等他能确保她的绝对安全。
到那时,他会跪在她面前,坦白一切,乞求原谅。
哪怕要用余生来偿还这个谎言。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叶零榆发来的:“我到家了。册子我看了很久,每一页都看了。谢谢你把姐姐的回忆还给我。”
他回复:“好好休息。明天项目启动会,我们还会见面。”
发送。
然后他抬头,看着这座城市璀璨的灯火。
谎言已经说出口了。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姐姐是真的,遗言是假的;大火是真的,病逝是假的;他的感情是真的,身份是假的。
唯一全真的,是他爱她。
从十四岁到现在,从未改变。
齐郁泽转身走回公寓。茶几上的铁盒还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那枚校徽。
他拿起校徽,指尖摩挲着上面磨损的“叶零榆”三个字。
“再给我一点时间。”他轻声说,像在对那个十四岁的自己,也像在对记忆里的她说。
窗外,上海的夜晚灯火通明。
而在这一夜,有一个人选择用谎言守护爱情,另一个人则在真相中埋葬了十年的等待。
但有些缘分,是谎言也切不断的。
它只会暂时潜伏,等待破土重生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