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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审讯室的坦白 昆明市公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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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市公安局的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齐郁泽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手上戴着铐子,但背脊依然挺直。他对面的审讯桌后坐着两个警察,一个中年,一个年轻。
“姓名?”
“齐郁泽。”
“年龄?”
“二十八。”
“职业?”
“齐生生物科技公司CEO。”
中年警官放下笔,审视着他:“知道为什么带你回来吗?”
“大概知道。”齐郁泽的声音平静,“关于月亮山的事,关于鼎鑫实业,关于十五年前的基因实验。”
年轻警官抬起头:“你承认了?”
“我承认我知道这些事。”齐郁泽说,“但我需要说明一点——我不是主谋,也不是参与者。我是受害者。”
“受害者?”
“实验体07号。”齐郁泽缓缓说,“十五年前,鼎鑫实业在月亮山进行非法基因实验,我和我姐姐都是实验品。”
两个警官交换了一个眼神。中年警官打开文件夹,拿出一份泛黄的文件:“这是我们从鼎鑫实业查封的资料,里面确实有‘实验体07号’的记录。但根据资料,07号在三岁时就死亡了。”
“那是他们伪造的记录。”齐郁泽说,“我活下来了,被一对好心的教授夫妇收养。我姐姐被卖到云岫寨,成了‘神女’。”
“你有什么证据?”
齐郁泽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本:“这是我姐姐留下的记录,详细记载了实验的全过程,还有所有参与者的名单。”
中年警官接过笔记本,快速翻阅。越看,他的脸色越凝重。
“这些东西……”他抬起头,“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我想保护一个人。”齐郁泽说,“叶零榆。她和我姐姐是朋友,十年前在月亮山认识的。鼎鑫的人以为她知道秘密,一直在找她。我接近她,保护她,都是为了不让她卷进来。”
“所以你承认,你刻意接近叶零榆研究员?”
“是。”齐郁泽没有否认,“但我从来没有伤害她的意图。相反,我一直在用我的方式保护她。”
年轻警官冷笑:“包括欺骗她?包括隐瞒真相?”
“有时候,真相比谎言更伤人。”齐郁泽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不想让她知道,她当年在山里遇到的那个‘神女’,其实是基因实验的产物。我不想让她知道,她这些年惦记的人,其实一直在用另一个身份活着。”
“你就是莳萝?”中年警官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齐郁泽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和记录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是。”他终于承认,“我就是莳萝。那个在神庙里跳舞的‘神女’,那个被她教会说普通话的深山女孩,那个答应会给她写信却失约的人。”
这个坦白,让两个警官都愣住了。
“你是男的,”年轻警官皱眉,“但资料显示神女是女性……”
“实验改变了我的基因表达。”齐郁泽平静地解释,“我的外貌、声音,都更接近女性。这也是为什么当年会被选为‘神女’。直到青春期后,男性特征才逐渐明显。养父母带我做了手术和激素治疗,让我能够以男性的身份正常生活。”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背后的痛苦,只有自己知道。
中年警官合上笔记本,叹了口气:“齐郁泽,你的情况很特殊。从法律上讲,你涉嫌非法持有武器、聚众斗殴,还有商业欺诈——你用鼎鑫的把柄要挟他们,获取商业利益,这涉嫌敲诈勒索。”
“我知道。”齐郁泽点头,“我愿意承担所有法律责任。但我有一个请求——请保护叶零榆。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
“我们已经派人保护她了。”中年警官说,“但现在,她可能已经知道真相了。”
齐郁泽的心一沉。
“在你被带走后,我们的人在山里找到了她。她把箱子交给了我们,但她说……”中年警官顿了顿,“她说想见你。”
与此同时,在公安局的另一间询问室里,叶零榆捧着一次性纸杯,热水已经凉了,她一口没喝。
女警坐在她对面,语气温和:“叶研究员,你确定要把这些东西交给我们吗?这可能是很重要的证据。”
叶零榆看着桌上的铁箱和那本笔记本——是警察从她手里拿走的莳萝的笔记本。她还没有机会看完整本,但已经看到的那些内容,足以颠覆她所有的认知。
“我确定。”她说,“这些本来就不该属于我。”
“那关于齐郁泽……”女警试探着问,“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叶零榆的手微微发抖。她想起崖壁上齐郁泽护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他说“相信我”时的眼神,想起这几个月来所有的疑惑和悸动。
“我想见他。”她抬起头,“可以吗?”
女警犹豫了一下:“我需要请示上级。”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叶零榆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昆明傍晚的天空是温柔的粉紫色,但她心里只有一片灰暗。
门开了,中年警官走进来。
“叶研究员,我们可以安排你和齐郁泽见面。”他说,“但有些事,你需要先知道。”
他简单讲述了齐郁泽的坦白——关于基因实验,关于实验体07号,关于他为什么要是莳萝又是齐郁泽。
每听一句,叶零榆的心就沉一分。
原来那些熟悉感不是错觉。原来那些悸动不是移情。原来她等了十年的人,一直就在身边,只是换了个样子,换了个名字。
“他一直在骗我。”叶零榆喃喃道。
“从某种角度说,是的。”中年警官点头,“但他坚持,这是为了保护你。鼎鑫的人一直在找这些证据,如果让他们知道你就是莳萝当年的朋友,你会很危险。”
“所以他就代替我承担了所有危险?”叶零榆的眼泪涌了上来,“所以他宁可让我恨他,也要确保我的安全?”
中年警官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要见他。”叶零榆擦掉眼泪,“现在。”
会见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中间隔着厚厚的玻璃。齐郁泽被带进来时,手上还戴着手铐。他看见叶零榆,脚步顿了顿,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玻璃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最后,还是齐郁泽先打破了沉默:“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但包含了太多的愧疚和无奈。
叶零榆看着他,看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仔细看,其实能看出一些莳萝的影子——那双眼睛的形状,睫毛的弧度,抿嘴时嘴角的纹路。
只是以前,她从来没有把这些细节联系起来。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轻,“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一起面对?”
“因为危险。”齐郁泽说,“鼎鑫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道秘密的人。如果你知道我就是莳萝,如果你知道那些实验的事,他们会不择手段地对付你。”
“那你呢?你就不危险吗?”
“我已经习惯了。”齐郁泽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从十五年前被注射第一针药剂开始,我就注定要活在危险中。但你不同,你应该是干净的,明亮的,像阳光一样。”
叶零榆的眼泪掉了下来:“可你也是我的阳光啊。在神庙里的那些日子,是你照亮了我的夏天。”
齐郁泽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东西碎裂了,又有东西在重组。
“那些日子,是我最珍贵的回忆。”他说,“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想起你教我说普通话的样子,想起你指着天空说‘那是飞机’的样子,想起你抱着我说‘我们会再见面’的样子。”
他顿了顿:“所以我拼命活下来,拼命变得强大。我想,如果有朝一日再见到你,我一定要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不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可你伤害了我。”叶零榆说,“你用谎言伤害了我。”
“我知道。”齐郁泽低下头,“对不起。这是我唯一后悔的事。但我……别无选择。”
会见室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灯光在玻璃上投下两人的倒影。
“那些实验……”叶零榆问,“对你有什么影响?”
齐郁泽沉默了一会儿:“我的基因被改造过,代谢比普通人快,学习能力更强,衰老速度更慢。但副作用是,我的免疫系统不稳定,需要定期注射药物维持。而且……我不能有后代。实验改变了我的生殖细胞,我无法生育。”
叶零榆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所以你看,”齐郁泽笑了笑,“从一开始,我就配不上你。一个连真实身份都不敢说的人,一个连健康都无法保证的人,怎么敢奢望和你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我在意这些?”叶零榆反问,“你怎么知道,对我来说,这些都不重要?”
齐郁泽愣住了。
“我在意的,是你骗我。”叶零榆站起来,手按在玻璃上,“我在意的,是你替我做决定,认为什么是对我好。我在意的,是你宁愿让我恨你,也不肯让我和你一起承担。”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齐郁泽,你从来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想要的是坦诚,是信任,是无论发生什么都能一起面对的勇气。而不是被你保护在象牙塔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齐郁泽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泪水,看着她脸上的伤痛。第一次,他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也许,他一直用错了方式去爱一个人。
“对不起。”他再次说,但这一次,语气不同了,“我不该替你做决定。我不该用我的方式定义你的安全。我……错了。”
叶零榆擦掉眼泪:“现在,你愿意告诉我真相了吗?所有的真相?”
齐郁泽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小时,他把所有事情都说了——从十五年前的实验,到被齐家收养,到创建齐生生物,到接近她的每一步计划。没有隐瞒,没有美化,赤裸裸的,血淋淋的真相。
叶零榆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终于明白了所有疑惑——为什么他对她那么了解,为什么他那么完美,为什么他总是欲言又止。
因为他就是莳萝。因为他爱了她十年。因为他用十年时间,把自己打磨成她可能喜欢的样子,只为了能再次走进她的生命。
“现在,”齐郁泽说完,长长地舒了口气,“我把所有选择权交给你。如果你恨我,不想再见到我,我接受。如果你……还想给我一个机会,等我出来,我会用余生弥补。”
叶零榆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玻璃那头的男人,看着他眼里的忐忑和期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神庙偏阁里,莳萝第一次学会写她名字时的表情。
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问:“我写得对吗?”
而她回答:“很对。以后你就能给我写信了。”
十年了,那封信她始终没有等到。但等来了写信的人,虽然是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
“我等你出来。”叶零榆最终说,“但这一次,不许再骗我。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齐郁泽的眼睛亮了,像夜空中突然点亮的星。
“好。”他说,“我答应你。”
会见时间到了。警察进来带齐郁泽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叶零榆一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等我。”
叶零榆点点头。
门关上了。会见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坐了很久,直到女警进来提醒。
走出公安局时,已经是晚上九点。昆明的夜晚凉爽宜人,街灯温暖。陈师傅的车等在门口,看见她,立刻下车迎上来。
“叶小姐,齐总交代了,让我送您回上海。那边的事,他会处理。”
叶零榆摇摇头:“我不回上海。我要留在这里,等他。”
“可是——”
“没有可是。”叶零榆的语气很坚定,“这次,换我等他了。”
陈师傅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好。那我陪您一起等。”
车子驶入昆明的夜色。叶零榆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火。
真相很残酷,但她不后悔知道。因为只有知道了真相,她才能真正理解齐郁泽——理解他的挣扎,他的痛苦,他那些不得已的选择。
也理解他深沉而笨拙的爱。
手机震动,是祝余发来的消息:“姐妹,我听沈逸川说了。你还好吗?需要我过去陪你吗?”
叶零榆回复:“我很好。不用担心。等我回去,再跟你细说。”
又一条消息,是沈逸川:“零榆,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如果需要帮助,随时联系我。”
叶零榆心里一暖。无论发生什么,她还有朋友,还有支持她的人。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叶零榆下车时,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那枚木雕杜鹃。
月光下,粗糙的木雕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想起竹溪说的话:“莳萝姐姐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她,就告诉你——她把最珍贵的东西,藏在了最美的地方。”
最珍贵的东西,不是那些实验记录,不是那些交易证据。
而是十年前,两个女孩在深山里种下的,那份纯粹而干净的感情。
它没有被时间冲淡,没有被谎言掩盖。
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破土重生。
叶零榆握紧木雕,抬头看着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像极了那年夏天,神庙屋顶上看到的那一轮。
而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看月亮。
因为她知道,在某个地方,有个人也在看着同一轮月亮。
想着同一个人。
等待着重逢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