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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银蓝杜鹃（二） 那是一双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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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双指骨分明又白皙干净的手，掌心朝上，指尖微微弯曲，做出一个牵手的姿势。
叶零榆愣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白嫩的小手放上去。
“她”的手比她的宽大许多，掌心有薄茧，但很温暖。握住她的手时，力道轻柔却坚定。那一瞬间，叶零榆忽然觉得，这只手的主人，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纤弱。
接下来的路，齐郁泽放慢了脚步，始终牵着她。遇到陡坡时，他会先上去，再回身拉她；遇到溪流时，他会踩稳石头，让她扶着自己的肩膀过去。
叶零榆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很快就被沿途的植物吸引了注意力。
“看！那是金钗石斛！外婆说这种兰科植物现在越来越少了……”
“啊！是七叶一枝花！这个药用价值很高，但采集要特别小心……”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齐郁泽安静地听，偶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神专注。阳光渐渐升高，林间的雾气散去了大半，鸟鸣声此起彼伏。
终于，在穿过一片密林后，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几乎垂直的崖壁，位于两座山峰的夹缝之间，阳光只能从正午时分直射进来短短几小时。崖壁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各种附生植物层层叠叠，而在最上方一处凹陷的岩缝里—— 一片银蓝色映入眼帘。
叶零榆的呼吸停住了。
她松开齐郁泽的手，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仰起头。
真的是它。
月亮山杜鹃。
虽然还没有开花，但那独特的银蓝色叶片、金线镶边的特征，和资料上的手绘图一模一样。更让人惊喜的是，植株周围还生长着几株幼苗，说明这个种群仍在自然更新。
“是它……真的是它……”叶零榆喃喃着，声音有些发抖。她小心翼翼地放下背包，取出工具——标本夹、放大镜、卷尺、采集袋、相机。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她完全沉浸在了工作状态。
测量植株高度和冠幅，记录周围环境的光照、湿度、土壤类型，拍摄不同角度的照片。她用小剪刀极其谨慎地剪下三片叶片——一片老叶，一片新叶，一片病态叶，分别放入标本袋中标注。又从岩缝里收集了一点土壤样本。
“可惜还没开花。”她一边记录一边遗憾地嘟囔，
“要观察花期、记录传粉者、收集种子……至少还得来五六次，不，可能十几次……” 她完全忘了身边还有一个人，直到齐郁泽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叶零榆抬起头，这才发现太阳已经升到头顶。齐郁泽不知从哪里摘来几个野果，用宽大的叶子托着递给她。果皮红艳艳的，看着就很诱人。
“谢谢！”她接过野果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液瞬间润泽了干渴的喉咙。她眨眨眼，看向齐郁泽，脸上露出恳求的表情，
“神女姐姐……我以后还能来吗？这里的路太难认了，我自己肯定找不到。”
她怕“他”拒绝，又补充道：“我可以继续教你普通话！每天教！还给你带好吃的！”
齐郁泽看着她——因为激动而红扑扑的脸颊，被汗水浸湿的额发，还有那双眨巴着的、盛满期待的眼睛。他忽然抬起手，轻轻放在她头顶。
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
叶零榆感觉到那只手在自己头上停留了两秒，很轻地揉了揉，然后收了回去。齐郁泽自己似乎也对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感到惊讶，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指了指叶零榆的笔记本，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指向这片崖壁，最后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圆圈——每天。
“每天？”叶零榆睁大眼睛，
“你是说，如果我每天教你，你就每天带我来？”
齐郁泽点头。
“太好了！”叶零榆欢呼一声，几乎是跳起来抱住了他。
那是一个纯粹的、充满感激的拥抱。少女的手臂环住他的肩膀，温热的脸颊贴在他颈侧，整个人散发着阳光、汗水和野果的甜香。
齐郁泽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他记忆中第一次被人拥抱。不是礼仪性的，不是被迫的，而是主动的、温暖的、毫无保留的拥抱。他能感觉到少女柔软的身体，感觉到她欢快的心跳，感觉到她呼吸时喷在颈侧的温热气息。
一种陌生的、汹涌的情绪在胸腔里炸开。像是冰封的河面突然裂开，春水奔涌而出，冲垮了所有堤坝。
他想回抱她。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以至于他的手臂已经微微抬起—— 但叶零榆已经松开了他。
“那说定了！”她笑得杏眼弯成月牙，脸颊上甜甜的梨涡深深，小虎牙调皮又可爱，
“从明天开始，上午我们做研究，下午我们来学汉语——啊，不过要避开外婆他们进山的时间……”
她还在兴奋地说着计划，齐郁泽却有些恍惚地站在原地。怀里突然空了的瞬间，一种强烈的失落感攫住了他。那温暖消失得太快，快得让他几乎想要伸手把人拉回来。
但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手舞足蹈地规划未来，看着她眼睛里重新燃起的、对那片银蓝色杜鹃的热爱。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这个突然闯进他世界的女孩，不仅教会了他第一个汉语词汇，给了他第一个拥抱，还在他灰暗单调的生命里，凿开了一道缝隙。
光从那里照了进来。
而从今以后，这道光会越来越亮——直到照亮他整个曾经只有祭祀、舞蹈和孤独的，十五岁的人生。
下山时，夕阳已经西斜。齐郁泽依旧牵着叶零榆的手，两人走得很慢。林间开始泛起暮霭，归巢的鸟雀在枝头啁啾。
“明天学什么好呢？”叶零榆自言自语，
“对了，教你写你自己的名字吧！神女姐姐，你有名字吗？”
齐郁泽脚步微顿。
名字？他有的。在被选为“神女”之前，在那段颠沛流离的童年里，那些人叫他小乞丐。后来被养母收养后，也只是叫他“小家伙”。被接到云岫寨后，老祭司赐了他一个D语的名字，意思是“山神的容器”。但那些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名字。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少女被夕阳染成金色的侧脸，一个念头清晰浮现—— 他想有一个，只属于他和她之间的名字。
一个能用她教的语言呼唤的名字。
于是他开口，用今天刚学会的、还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
“你、给、我、起、名、字。”
叶零榆愣住了。几秒后，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落满了星星。
“好！”她郑重地点头，“我回去好好想，明天告诉你！”
暮色渐浓，两人回到寨子边缘。叶零榆挥挥手跑向营地，背影消失在竹林中。
齐郁泽站在神庙前，看着她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晚风拂过，他看着他的双臂——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被她拥抱时的温度。
而在他看不见的远方，命运已经开始转动齿轮。这个关于花朵、语言和陪伴的夏天，将用一年的时间，在他生命里刻下永不磨灭的印记。
然后在漫长的十年后，指引他穿越千山万水，再次走到她的面前。以另一个名字，另一副模样。但拥抱时的温度，会是一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