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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莳萝之名 叶零榆怀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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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零榆怀着愉悦的心情,几乎是跑回营地的。
夕阳的余晖把吊脚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寨子里飘起炊烟,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食物的香气。可她对这些全无感觉,满脑子都是那双月光般澄澈又干净的眼睛,和那句生涩的“你、给、我、起、名、字”。
她冲进自己暂住的小房间,反手关上门,从背包里掏出手机——虽然山里信号时有时无,但离线缓存了很多资料。她盘腿坐在竹床上,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叫什么好呢……” 诗经?楚辞?还是唐诗宋词?
她试了几个:“清禾”、“疏影”、“云舒”……都不对。那些名字美则美矣,却配不上神女姐姐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那种糅合了山野灵气与人间疏离、既有神性的清冷又有凡尘温度的矛盾感。
窗外天色渐暗,叶零榆打开充电台灯。昏黄的光晕里,她无意识地翻着植物图谱APP,一页页滑过那些熟悉的花草树木。
直到“莳萝”两个字跳入眼帘。
她点开词条。
莳萝(Anethum graveolens),伞形科莳萝属一年生草本植物。别名土茴香、刁草。植株纤细优雅,叶片羽毛状,花簇细小呈金黄色,有独特清香。在古代欧洲被视为保护与祝福的象征,亦可用于舒缓焦虑、促进睡眠。
配图是一株亭亭玉立的莳萝,羽状叶片舒展,金黄小花聚成伞形花序,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纤细优雅。独特清香。保护与祝福。
叶零榆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心跳渐渐加快。她想起晨雾里白色的舞姿,想起那双总是温柔垂着的眼睛,想起山路上始终牵着她的那双手。
就是这个了。
她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用最工整的字迹写下两个字:莳萝
又在旁边用彩色笔画了一株小小的、简笔的莳萝草。
接下来的三个多月,日子像山涧流水一样平稳而清澈地向前流淌。
每天清晨,叶零榆依然会去看齐郁泽的晨舞。那已经成为她的一种仪式——站在竹林边缘,看白色身影在薄雾中旋转,听银铃与风共鸣,然后等那舞者转过身来,对她露出比朝阳更早抵达的微笑。
早课之后,就是教学时间。
齐郁泽的学习速度快得惊人。不过三个月,他已经能用简单的句子和叶零榆对话,虽然语法还有错误,发音偶尔古怪,但交流已经基本无碍。
“今天,天气很好。”他望着窗外说,阳光落在他美丽干净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浓密的阴影。
“对呀,适合去山里。”叶零榆一边整理标本一边回应,
“对了莳萝,昨天教你的那句诗还记得吗?‘山气日夕佳’的下一句是什么?”
“‘飞鸟相与还’。”他准确接上,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叶零榆笑起来,脸颊上的梨涡深深:“真厉害!”
她没告诉他,为了教他诗词,她自己回去恶补了好多古诗文。也没告诉他,她偷偷跟竹昭学了D语——虽然还只能听懂简单的日常对话,但至少,当寨里人议论神女时,她能听懂一些了。
竹昭成了她最可靠的“共犯”。每天叶零榆从神庙回来,都会在他家后厨待上一两个小时,学做D家菜,顺便分享一些山里的趣事——当然,隐去了神女的部分。
“零榆妹妹,你今天又去找神女了?”有一次,竹昭揉着糯米糍粑,状似随意地问。
叶零榆正学着用芭蕉叶包酸肉,手上沾满了香料:“嗯,教她认字呢。”
“她学得快吗?”
“可快了!”叶零榆眼睛发亮,
“比我班上同学学英语快多了!”
竹昭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零榆妹妹,你知道寨里人怎么说吗?他们说……神女被外来人污染了。老祭司最近很不高兴。”
叶零榆动作一顿。她当然知道。好几次她在神庙时,都看见老祭司站在远处冷冷地盯着他们。寨里人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友善,变得复杂起来。
“我只是教她说话。”她低声说,“这有什么错?”
“在寨子里,这就是错。”竹昭叹了口气,“不过你放心,阿爸说,只要神女的祭祀不出错,老祭司也不能真的做什么。毕竟……神女也是人。”
叶零榆沉默了半晌,没再说话。那天离开竹昭家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竹昭站在吊脚楼的廊下朝她挥手,少年的笑容在暮色里干净明朗。
她不知道的是,每次竹昭来神庙接她,齐郁泽都会站在门后静静看着。
看着那个D族少年自然地接过她的背包,看着她仰头和他说笑,看着两人并肩离开的背影。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情绪会在那时攥住他的心脏。
像是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抢走了。
像是那道好不容易照进生命的光,要被分走了。
有那么几个瞬间,阴暗的念头会不受控制地浮上来——如果这个少年消失就好了。如果只有他和她就好了。如果这座大山能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只留下他们两个…… 然后他会猛地惊醒,被自己这些想法吓到。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