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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宿神庙 月亮山杜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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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山杜鹃的研究接近尾声时,钟兰教授的团队计划了一次为期三天的远距离考察,要在山里扎营过夜。
“零榆,这次你真的不能去。”临行前,钟兰严肃地说,
“我们要去的地方太险,你留在寨子里,在竹昭家好好待着,我已经跟族长打好招呼了,让族长夫人帮忙照顾你。”
“知道啦外婆,你们注意安全。”叶零榆乖巧地挥手送别。
可当夜幕降临,寨子里灯火渐次熄灭,独自一人待在营地的叶零榆开始害怕了。
山里的夜和城市完全不同。没有路灯,没有车流声,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各种各样的声响——风声穿过竹林像呜咽,不知名的夜鸟偶尔发出一两声怪叫,远处还有野兽的嚎叫。
她缩在竹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还是止不住发抖。
小时候她怕黑,总要开着夜灯睡。后来长大了,以为自己已经克服了。可在这深山里,那种被黑暗吞噬的恐惧又回来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
不行,不能一个人待着。
她穿上外套,抓起手电筒,几乎是跑着冲出了营地。
神庙里还亮着灯。
齐郁泽正准备熄灯休息,就听见急促的敲门声。拉开门,少女像受惊的小鹿一样扑进来,脸色苍白,柔顺的棕黑色长发乱糟糟,眼睛湿漉漉的,鞋子也丢了一只,有些狼狈。
“莳萝……我能,我能在这里睡吗?”叶零榆声音发颤,
“外婆他们不在,我一个人好害怕……”
齐郁泽愣住了。
睡……在这里?神庙偏阁只有一张窄榻,那是他平时休息的地方。虽然叶零榆一直把他当作“姐姐”,可他自己清楚—— 他是个男的,养母曾经教导过他,男女有别。
“不行。”他听见自己生硬地说,
“你回去。”
“可是我害怕……”叶零榆抓着他的衣袖,仰起脸。台灯的光晕里,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珠,嘴唇微微发抖,
“就一晚,好不好?我睡地上就行……”
齐郁泽看着她这个样子,那些拒绝的话突然说不出口了。
他想起她教他认字时认真的样子,想起她发现杜鹃时雀跃的样子,想起她拥抱他时温暖的触感。而现在,她像只被雨淋湿的小鸟,瑟瑟发抖地寻求庇护。
“……只有今晚。”他终于松口。
叶零榆立刻破涕为笑:“谢谢莳萝!”
那晚,齐郁泽把窄榻让给了叶零榆,自己打了地铺。叶零榆洗完澡出来时,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她不好意思地说:“我忘记带毛巾了……”
齐郁泽默默拿来干净的布巾,示意她坐下。
他跪坐在她身后,动作轻柔地擦着她的长发。少女的发丝细软,带着皂角的清香,在他指间流淌。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做一件神圣又极其重要的事。
擦干后,他又拿来木梳,从发梢开始,一点点梳理那些微卷的发丝。
“莳萝的手好巧。”叶零榆舒服地眯起眼睛,
“比我妈妈还会梳头。”
齐郁泽没说话,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梳齿划过发丝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混合着窗外隐约的虫鸣。
这一刻,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宁。
好像漂泊了十五年,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莳萝,”叶零榆忽然轻声说,
“你每天早晨祈祷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梳子的动作停了停。
“以前……想养母。”齐郁泽的声音很轻,
“现在……也想你。”
叶零榆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想我什么?”
“想你……平安。快乐。”他顿了顿,补充道,
“像太阳。” 永远明亮,永远温暖。
叶零榆甜甜地笑了,梨涡浮现:
“那我也祈祷莳萝平安快乐——虽然我不知道该向谁祈祷。那就向山神祈祷吧!山神大人,请保佑莳萝……”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虔诚地念念有词。
齐郁泽看着她稚嫩的侧脸,心里最坚硬的那个角落,彻底软成了一汪春水。
从那天起,他清晨的祈祷里,又多了一项内容。
不是用D语,而是用她教他的汉语,在心里默念:
“愿零榆,一生顺遂,永远有光。”
然而安宁的日子之下,暗流始终在涌动。
叶零榆完成杜鹃研究后,不再需要每天进山。但她依然雷打不动地来神庙,教学内容也从简单的语言,扩展到了更多东西——诗词、算术、甚至开始教他做风筝。
“春天的时候,我们可以去山坡上放风筝!”她一边削竹篾一边兴奋地说,
“可惜我手艺不太好,以前做的风筝都飞不起来……”
齐郁泽安静地看着她,眼里是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有一天,叶零榆要做风筝尾巴,需要剪刀。她知道齐郁泽的工具都放在偏阁的一个木箱里,便自己去翻找。
剪刀没找到,却在一个隐秘的夹层里,摸到了一个油布包。
她本来不该继续翻的。可油布包的一角露出了信纸的痕迹,上面熟悉的侗文绣样让她愣住了——那是神女服饰上特有的纹饰。
鬼使神差地,她打开了油布包。
里面是一封信,字迹娟秀却有力。用的是D文,但叶零榆跟着竹昭学了三个月,已经能看懂大半。
越看,她的心越沉。
信是齐郁泽的养母写的。那个本该成为神女、却早早离开人世的女子,在生命最后时光留下了这封信。
“小家伙,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别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是把你从山里那户人家手里买下来。那年冬天那么冷,你蜷在街角,像只快冻死的小猫。我带你回家,不是想让你报答,只是……不忍心。”
“最幸福的事,是十八岁那年溜出大山,在省城遇到了你阿爸。虽然我们只在一起了三个月,但那三个月,让我知道山外有那样广阔的世界,有那样美好的感情。”
“最痛苦的事,是身为神女之女,注定要回到这座牢笼。我试过反抗,试过告诉族人,女人不该为一座山牺牲一生。可他们说我被山外污染了,把我关起来,直到我‘悔改’。”
“阿泽,芝末不愿做神女,她像当年的我一样向往山外。所以我求你代替她——这是我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求你。”
“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第一,带着我的骨灰去海边。我生在深山,死在深山,但我的灵魂想去看海。”
“第二,不要像我一样认命。如果有机会,离开这里。如果有可能……改变这一切。让寨里的女孩们,不要再被迫成为‘神女’。”
“你从来不是谁的容器。你是小家伙,是活生生的人。”
“去找你的自由。”
信纸在叶零榆手里微微发抖。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明白齐郁泽眼中那些超越年龄的沉重从何而来,明白他为何甘愿被困在这座神庙,也明白了他偶尔流露出的、对山外的隐约向往。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叶零榆慌忙把信塞回油布包,放回原处,抓起旁边的剪刀转过身。
齐郁泽端着两杯花茶走进来,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微微一怔:“怎么了?”
“没、没什么。”叶零榆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就是……突然有点头晕。可能昨晚没睡好。”
齐郁泽把茶杯递给她,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的手——竟然异常冰凉。
他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叶零榆已经放下剪刀:“那个……莳萝,我突然想起外婆交代的事还没做。今天先到这里好吗?我明天再来。”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神庙。
齐郁泽站在原地看着她仓皇的背影,眼里浮起疑惑。他走到木箱边,打开夹层——油布包的位置有细微的移动痕迹。
他拿出信,沉默了很久。
养母的话,他早已倒背如流。这三个月来,那些字句在他心里反复咀嚼,终于发酵成了一个决定。
他要离开这里。
但不是一个人离开。他要收集证据——老祭司如何利用神女之名控制寨子,如何打压异议,如何让一代代女性成为牺牲品。他要让外界知道这座深山里的愚昧与不公。
然后,他要带她一起走。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可一旦生根,就疯狂生长。
他知道她还小,知道她有自己的生活,知道她可能根本不会跟他走。
但没关系。他可以等。
等她长大,等她完成学业,等她……看见他。
齐郁泽走到窗边,望向暮色中的远山。群山沉默,云雾缭绕,这座困了他三年的牢笼,此刻在他眼中第一次显出了轮廓。
也是囚笼的轮廓。他轻轻抚过窗台上那盆淡紫色的小花——那是叶零榆从山里挖来送他的,说是“陪陪莳萝”。
“零榆,”他对着虚空轻声说,用已经流利许多的汉语,
“等我。”
等我有能力保护你。等我能给你看山外的世界。
等我……不再是“神女”,而是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的男人。
夜色渐浓,神庙里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而在不远处的营地里,叶零榆也一夜未眠。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黑暗中的屋顶,脑海里反复浮现那封信的内容,还有齐郁泽安静垂眸的侧脸。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夏天,这场相遇,可能比她想象的要深刻得多。
也沉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