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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涌与初雪(一) 那封信像一 ...

  •   那封信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叶零榆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接下来的几天,她去神庙时总有些心不在焉。教写字时会突然停下笔发呆,说话时眼神躲闪,连齐郁泽都察觉到了异常。

      “零榆,”第五天傍晚,他终于忍不住问,

      “你这几天,不开心?”

      叶零榆正在教他写“自由”两个字,闻言笔尖一颤,墨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她慌忙用宣纸去吸,手指却被他轻轻握住了。

      那是第一次,他主动触碰她。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却很温和。叶零榆抬起头,对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此刻里面盛满了清晰的担忧。

      “我……”她张了张嘴,那些在舌尖打转的问题最终咽了回去,

      “我是在想,秋天快到了。外婆说,等第一场雪下来,我们就要离开月亮山了。”

      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

      钟兰教授的研究确实进入了收尾阶段。团队已经采集到足够多的样本和数据,只等最后几次验证性考察。山里秋天短,十月就可能迎来初雪,到时候山路难行,必须在大雪封山前撤离。

      齐郁泽的手指微微收紧。虽然早就知道她不会永远留在这里,但亲耳听到离开的期限,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什么时候?”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发涩。

      “大概……还有两个月。”叶零榆低下头,看着宣纸上晕开的墨迹,

      “莳萝,你会想我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孩子气,太任性。

      可齐郁泽回答得很快,很认真:

      “会。” 一个字,重若千钧。

      叶零榆鼻子一酸,忽然很想哭。她不知道这种汹涌的情绪从何而来,明明他们才认识八个月,明明分开后还能写信、还能打电话——如果神庙里能有电话的话。

      “我也会想你。”她小声说,反手握住他的手,

      “莳萝,等冬天过去,春天来了,我再回来看你好不好?到时候,我带山外的风筝来,我们一起去放。”

      齐郁泽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的泪光,看着她脸颊上因为激动而泛起的红晕。他想说“好”,想说“我等你”,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因为他知道,等她再回来时,他可能已经不在这里了。

      养母的信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那扇紧闭的门。门外不是自由,而是更复杂的迷雾——他要如何收集证据?如何离开这座被严密看守的大山?离开后,又该去哪里?

      最重要的是……要告诉她真相吗?

      告诉她,她口中的“神女姐姐”,其实是个男孩子。

      告诉她,这三个月的亲近,在他心里已经发酵成了完全不同的感情。

      他不敢。他怕看到她震惊、厌恶、甚至恐惧的眼神。怕那双向来盛满阳光的眼睛,因为他而蒙上阴影。

      “零榆,”他最终只是松开手,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木盒,

      “这个,给你。” 木盒雕刻得很精致,盖子上是杜鹃花的纹样。

      叶零榆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银饰——不是D族常见的繁复银冠,而是一枚简单的树叶形胸针,叶片脉络清晰,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银白。

      “这是……”

      “我做的。”齐郁泽轻声说,

      “用祭祀剩下的银料。不喜欢,可以不要。”

      “我喜欢!”叶零榆几乎是抢过来,小心翼翼地别在衣襟上,

      “真好看。莳萝,你怎么会做这个?”

      齐郁泽垂下眼:“养母教的。”

      那是养母为数不多的、像普通母亲一样教他的时刻。在他还是“小家伙”而不是“神女”的时候,养母会在夜里点起油灯,手把手教他银饰的基本技法。

      “她说,手艺是饿不死的本事。”他顿了顿,

      “还说,如果有一天离开大山,这个能换饭吃。”

      叶零榆抚摸着胸针冰凉的表面,忽然问:“莳萝,你想离开这里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

      窗外,晚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寨里人收工的谈笑声,炊烟的味道隐隐飘来。

      “想。”齐郁泽终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很想。”

      叶零榆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她想起那封信,想起养母说的“去看海”,想起那些关于自由和改变的渴望。

      “那……”她鼓起勇气,

      “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告诉我。我帮你。”

      齐郁泽猛地抬头,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震惊。

      “你……”

      “我看了那封信。”叶零榆坦白,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但我看到了……莳萝,你不该被困在这里。养母说得对,你不是谁的容器。” 她一口气说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不知道这样直接说出来对不对,不知道会不会触犯他的禁忌,可她憋了整整五天,实在忍不住了。

      齐郁泽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叶零榆开始后悔,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久到她以为他会生气、会赶她走。

      可他只是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轻声说:

      “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要和整个寨子为敌。”叶零榆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意味着你可能被骂、被赶出去,甚至……更糟。”

      “你不怕?”

      “怕。”叶零榆老实说,

      “但我更怕看你一辈子困在这里。莳萝,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齐郁泽转过头看她。少女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稚嫩,可眼神却那么坚定,像山崖上迎风生长的野杜鹃。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养母信里说的那种感觉——当你遇到了对的人,哪怕只是短暂的相遇,也会成为照亮余生所有黑暗的光。

      “零榆,”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里有种她听不懂的复杂情绪,

      “如果我骗了你,你会原谅我吗?”

      叶零榆疑惑地眨眨眼:“你骗我什么了?”

      齐郁泽张了张嘴。

      说啊。告诉她真相。告诉她你不是什么“神女姐姐”,告诉她这三个月的相处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上。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没什么。只是……如果以后你发现,我不是你想象的样子,不要讨厌我。”

      “怎么会!”叶零榆坦然地笑着,甜甜的梨涡勾人,

      “莳萝就是莳萝啊。无论什么样,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朋友。

      齐郁泽在心里咀嚼这个词,泛起一丝苦涩的甜。

      也好。至少现在,还能以朋友的身份站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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