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案件的最新进展 ...
-
邮寄报案回执后的第七天,贺景元在系统里提交了跨境协查函的最终稿。文档发送至国际合作处的瞬间,屏幕右下角弹出新邮件提示。
发件人:tingyue.edu.cn
主题:关于涉案虚拟币交易平台历史漏洞的报告
正文:“贺警官,在梳理公开安全报告时发现,该平台在2019年曾因KYC漏洞被罚,当时有大批异常账户数据泄露。已整理相关线索,或可用于关联身份。附件为摘要。”
附件是一份十二页的PDF,条理清晰得像商业尽调报告。贺景元滑动鼠标,在最后一页的“建议追踪方向”栏目下,看到一行加粗字:
“注:平台补救措施后,旧漏洞仍可能被利用。建议比对现有涉案账户与历史泄露数据中的行为模式。”
落款处是规整的“庭樾”,日期和时间:03:14。
贺景元看了一眼办公室挂钟:凌晨五点二十。窗外冬夜墨黑,路灯的光晕在寒雾里模糊成团。
他回复邮件:“材料收到,已转技术科。另:注意休息。”
点击发送后,他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起身。走廊空无一人,脚步声在瓷砖上发出规律的回响。走到门口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来自“樾”:“收到。您也还没下班?”
贺景元站在玻璃门内,呵出的白气在门上映出一小片雾。他打字:“正要走。”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最后发来:“路上小心。”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多余的字。像两个恪守社交距离的陌生人,在深夜的站台短暂交汇,互相点头致意。
贺景元收起手机,推门走进寒风里。
---
协查函发出去的第四天,境外有了回音。
柬埔寨警方的邮件抄送在贺景元邮箱里,英语措辞礼貌而谨慎:“……已锁定目标账户活动区域在西哈努克港,但资金在本地赌场洗过后再次分流。我方正在调取监控,建议贵方提供更详细的受害人侧写。”
“更详细的侧写”意味着要再次触碰庭樾的伤口。贺景元对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内线电话:“小陈,上次那个S大受害人的心理评估报告,心理咨询室那边出了吗?”
“出了,刚发你邮箱。”同事的声音带着犹豫,“贺队,报告里写……受害人存在明显的‘情感隔离’和‘过度理性化’防御,建议避免直接施加情感压力。”
贺景元点开报告。在专业术语堆砌的段落里,他捕捉到几个关键句:“……将受害经历重构为‘研究课题’”、“……人际互动中保持高度事务性距离”、“……深夜工作模式可能为回避性行为”。
他想起那封凌晨三点十四分的邮件。
想起微信里那句干巴巴的“路上小心”。
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庭樾说“追不回来就算了”的语气——不是洒脱,是提前斩断所有期待,以免坠落时摔得太痛。
贺景元关掉报告,重新打开给庭樾的邮件界面。他需要问几个关于骗子说话习惯、时间偏好、甚至用词频率的细节,这些都能帮助境外警方缩小排查范围。
但他打了三行字,又全部删掉。
最后他写道:“案件有新进展,需要补充一些客观信息。方便时回电。”
点击发送时,是下午三点十分。
---
庭樾的电话在晚上九点打来。
“贺警官。”背景音里有细微的风声,像是在室外,“您说。”
“有几个技术性问题。”贺景元翻开笔记本,声音平稳,“骗子和你联系时,有没有固定的时间规律?比如总在某个时段主动找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风声。然后庭樾说:“每周二和周四下午四点左右。他说那是他的‘客户维护时间’。”
语气平静,像在背诵数据。
贺景元记录:“每次通话时长大概多久?”
“初期十五到二十分钟,后期……越来越短。”庭樾停了停,“最后几次,都是三五分钟就说有急事要处理。”
“急事的理由?”
“有时是‘另一个学生家长突然来电’,有时是‘学校那边有紧急情况’。”庭樾顿了顿,“有一次他说‘我女儿发烧了,得赶紧去幼儿园接她’。”
这句话说出来时,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贺景元笔尖顿了顿:“你当时怎么回应?”
“我说‘那你快去,孩子要紧’。”庭樾语速快了些,“还给他发了个红包,说给孩子买点好吃的。他没领。”
风声忽然变大,听筒里传来车辆驶过的噪音。
“贺警官,”庭樾的声音混在噪音里,有些模糊,“这些细节……真的有用吗?”
“有用。”贺景元说,“作案人的时间习惯、编造借口的模式、甚至利用人性弱点的切入点,都是侧写的重要依据。”
“哦。”庭樾应了一声。
然后两人都沉默了。
贺景元能听见电话那头隐约的呼吸声,比平时稍重。他等了一会儿,问:“你在外面?”
“嗯。刚从图书馆出来。”庭樾说,“今天……效率不高。”
“因为要接我电话?”
“不是。”庭樾立刻否认,但又很快补充,“……可能有一点。”
难得的坦诚。贺景元向后靠进椅背,窗外是刑侦支队永远灯火通明的院子。
“那尽快问完。”他说,“最后一个问题:骗子有没有提过任何关于地点的词?哪怕是无意的。”
“地点……”庭樾重复了一遍,思考时无意识地放轻了声音,“他提过‘办公室窗户外能看到梧桐树’,提过‘周末常去一家咖啡馆写材料’,还提过……”
他忽然停住。
“提过什么?”
“提过……”庭樾的声音低了下去,“提过‘以前在金边工作过两年,喜欢那里的雨季’。”
金边。柬埔寨首都。
贺景元坐直身体:“原话怎么说的?”
“我说我还没想好去哪个国家留学,他说……”庭樾深吸了一口气,“他说:‘我以前在金边常驻过,虽然热,但雨季的傍晚特别舒服。你要是有机会来东南亚,我带你转转。’”
这段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冰层下艰难凿出。
说完后,电话里只剩下风声,和两个人隔着电波的沉默。
贺景元看着笔记本上“金边”两个字,画了个圈。然后他说:“这个信息很重要。谢谢。”
庭樾没说话。
“庭樾。”贺景元叫他的名字。
“……嗯?”
“你当时相信他会带你转转吗?”
这个问题超出了案件需要的范畴。贺景元问出口的瞬间就意识到了,但他没有收回。
电话那头的风声忽然停了。庭樾可能走进了室内,背景音变得沉闷。
“相信过。”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很短的一瞬间。但相信过。”
然后他迅速接上,语气重新变得平静:“这些对案子有帮助就行。没别的事我先挂了,贺警官。”
“等等。”贺景元说。
庭樾停下。
贺景元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想起心理咨询报告里的“情感隔离”,想起“回避性行为”,想起这个年轻人用一封封严谨的邮件,在深夜里独自搭建理性的堤坝,试图拦住那些可能决堤的东西。
他说:“下次如果需要在非工作时间联系你,我会提前发信息确认。你方便再回。”
庭樾愣了愣:“……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贺景元说,“这是基本尊重。”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后,庭樾说:“好。”
“另外,”贺景元补充,“技术科的同事让我转达,你上次提供的平台漏洞资料,帮他们节省了至少两天工作量。”
这次庭樾沉默得更久。久到贺景元以为信号断了,才听见他说:
“那就好。”
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释然。
通话结束。
贺景元放下手机,看向笔记本。在“金边”那个词旁边,他无意识地画了几道线,像篱笆,又像笼子。
然后他翻开新的一页,开始起草给境外警方的补充说明。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规律响起,直到凌晨。
发送邮件时,他瞥见电脑右下角的时间:04:07。
几乎是同时,微信弹出新消息。
“樾”发来一张照片。画面是S大图书馆的窗户,玻璃上蒙着夜雾,窗外路灯的光晕在雾中散成朦胧的光斑。
没有配文。
贺景元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片被雾气软化了的、孤独的夜色。
他保存图片,然后回复:
“天快亮了。去睡吧。”
这一次,那边秒回:
“您也是。”
对话结束。
但贺景元没有立刻关掉窗口。他点开庭樾的朋友圈——一片空白,没有封面,没有签名,只有一条横线。
像一道刻意划出的边界。
而刚才那张照片,是边界线上,一次极其轻微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