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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同桌 除了读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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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知是坐着初晓家的车来的,中午放学自然也坐是着回去。
车子稳稳停在初晓家门口,闻知从车上下来,冲车里的人说了一句,“那我先走了?”
“嗯,等会儿见。”初晓说。
他指的是煲好饭等闻知过来炒菜。
“等会儿见。”
咚——
车门被关上,初晓也解开安全带。
“阿晓,那个人是你同学吗?”
驾驶座传来声音。
这个问题刘叔今天早上就想问了,但碍于闻知全程都在,他又不是初晓家长,一直忍着没说,现在只剩他跟初晓两个人才问出来。
初晓道,“他是我同桌,就住在这附近,顺道载他一程。怎么了?”
“没事没事。”刘叔说,“就是从来没见你主动跟人打过交道,没想到你刚来这里一天就交到朋友了。”看样子还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不是朋友。”初晓说,“是同学。”
顶多还能算互为师生。
初晓是闻知写题的老师。
闻知是初晓学厨的老师。
刘叔一愣,“是吗……”
“嗯。”初晓不需要朋友,更别提是闻知这种一道数学题讲三遍还听不明白的人。
——
闻知一推开门,先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拿着水瓢往放在墙上的盆栽浇花。
“妈。”闻知喊她。
林簌回头,一双眼睛跟闻知如出一辙,“单车还在家里,今天早上你走路去的吗?”
“没,同学顺道送我了。”
林簌:“谢谢人家了吗?”
“谢了。”闻知不知怎么有些烦,耐着性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女人重新拿起水瓢浇花,才径直走向房子,进去把书包丢沙发上。
“闻知!”闻乐兴冲冲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张奖状,“给你看,我得了数学第一名!”
“是吗?”闻知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那语文呢,没考还是考差了?”
闻乐拿着奖状,有点心虚,“我数学可是考了第一名呢,你不夸我,问我语文干嘛?”
“好好好,夸你夸你,我们小乐真棒,数学考了第一名,比全班人都厉害。”闻知说,“好了,夸完了,告诉我语文成绩怎么样。”
“第……”闻乐声音特小。
“什么?”
“第十名!”闻乐喊了一声,拿着那张奖状飞速跑开,等确认安全距离才喊:“倒数的!”
“闻乐!”闻知跑过去把她捞怀里,摁着她的脑袋摸来又摸去,“你是间谍吗?语文这么差。”
“啊啊啊啊,我数学好啊!”闻乐扎好的小马尾辫被他弄得乱糟糟的,散在头上。
作为被数学折磨十几年的人,闻知非常清楚这东西的温柔与残酷,“你才三年级,数学好有什么用?现在都还没开始难,以后有你受的。”
闻乐在闻知怀里扑腾,几乎要化成一个缺水的鱼,蹦哒到天上去,“啊……我不管我不管,你说我考好了就奖励我冰淇淋的,不能说话不算话……啊啊啊……闻知说话不算话。”
“我哪个字说我说话不算话了?”闻知说,“现在天气太冷了,不能吃冰淇淋,记账上。”
“不要!”
“我说记账上。”
“不要,不要嘛!”
“这样,你挑个别的。”闻知已经降到了最低底线,要是闻乐再闹,他就赐她一个巴掌。
闻乐安静下来,“游乐园。”
“什么?”闻知说,“我们这哪有这东西?”
“有。”林簌从后面走来,“镇上的有前途商品房最近可以交房了,空地那有不少玩的东西,旋转木马,过山车,碰碰车,射气球那些都有。虽然比不上真正的游乐场,但也差不多。”
闻知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在镇上下车,看到了。”
他们住在村里,但从外地搭车回到这里,只能在镇上下车,还得走好一段路才能回家。
闻知点点头,“办几天?”
“一个月。”林簌说。
闻知看向闻乐,“今天星期三了,剩下来两天好好表现,星期六天气好,哥就带你去。”
闻乐伸出小拇指,“拉钩。”
闻知气笑了,“你连你哥都信不过?”
闻乐固执,“拉钩!”
“行行行,拉勾。”闻知没辙,伸出小拇指,跟她的小拇指拉了一下勾,又摁了大拇指。
“去哪?”吃完饭,林簌看闻知刚洗干净碗又往外走,“下午还要上课,现在不睡觉吗?”
“嗯。”闻知说,“跟朋友约好了。”
“谁?”
“送我去学校那个。”闻知关上院门。
一到初晓家附近,闻知远远就瞧见有个人站在门口,看表情饿的不轻,眼睛都发绿了。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闻知小跑过去,发现初晓连院门都没关,索性直接走进去。
初晓:“我青菜洗好了。”
“得嘞,我这就给你炒菜去。”
还算丰盛的菜上桌,初晓抓起筷子就吃,见闻知盯着他不说话,后知后觉记起社交,“你吃饱了吗?要不要再来一点?”
“不用不用。”闻知单手支着脑袋看初晓,“你说说你,本来能找个人给你做饭,放学回来就能吃,干嘛偏要受这个苦?干饿着等我来。”
初晓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道:“没事,多学一项技能也不坏。”
“想学做饭,可以等周末咱俩都有空时候,没必要像现在一样,又上课又学厨。”
“你觉得很麻烦?”
“没。”闻知道,“就觉得你这样不好。虽说十二点半也不算晚,但也快过饭点了,你辛辛苦苦一上午,到这个点才吃饭,不难受吗?”
“不难受。”初晓低头看着饭碗,“总过得顺风顺水也不行,总得吃点苦头才算成长。”
他说完,发现对面迟迟没有声音。
抬头一眼,见一脸严肃。
初晓疑惑,“怎么了?”
闻知:“初同学,你的思想很危险。”
“什么?”初晓没明白。
“你这是典型的没苦硬吃型思想,本来应该被淹没在时代的洪流中,怎么到了你这里没被时代的洪流冲走,反而扎根了?”
“闻知,我没跟你开玩笑。”
“谁说我跟你开玩笑了?”闻知说,“什么叫吃点苦头才算成长?你制造好的玻璃,用锤子锤两下它就能升级成防护盾了?你种下去的菜,用剪刀剪两下,它就能变得跟你一般大了?别人刚生下来的孩子,巴掌打两下,就能成天才了?”
初晓皱眉,“你这是偷换概念。”
“没有什么偷不偷换概念,事实就是如此,你生来是享受的,要吃什么苦啊?别人避都避不及,你倒好,还眼巴巴想吃苦。”
初晓颇不赞同,“我没有想吃苦,是觉得有时候吃点苦头能更好的帮助人成长。”
闻知欲言又止,“你……真这么想?”
初晓抓紧筷子,“嗯。”
初桦以前总在他耳朵边念叨,听着听着,初晓也觉得他这些话不是纯放屁。
有时候吃点苦头,才知道痛,才会怕,才知道畏惧,才会成长。
闻知转了转眼珠子,“星期六有空吗?”
话题跳得过快,初晓反应半秒才道,“有。”
“不是说想吃苦吗?带你吃一回。”
初晓眼里闪过一丝茫然,“啊?”
他不是这个意思。
正想解释,闻知已经揭过这个话题,“今天星期三了,离星期五也没剩几天,你把以前给你做饭的人叫回来,叫他注意卫生,再让他星期六日滚回自己家休息,我来教你做饭……顺便带你去外头吃吃苦,保准令你这辈子都难忘。”
初晓微愣:“叫他注意卫生?”
他一发现问题,就想解决问题本身,却没想到问题跟有些数学题一样,是多解的。
不过想了想,还是觉得解决问题本身比较干净利索,连后患也一起解决了。
“是啊。”闻知说,“昨天晚上回去我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今天又想了一上午,才发现自己差点被你带到沟里。你不就是嫌弃给你做饭的那个人,做事比较埋汰吗,改了不就好了?为什么非得让人家走,还得你跟着一起吃苦?”
他说完,看向初晓。
“你觉得呢?”
初晓:“你现在的成绩不算拔尖,甚至连中游水平都算不上,只是在班里能排中间位置而已,为什么要浪费一上午的时间想这些?”
“哎哟。”闻知简直服了,“初晓,你能不能抓一下重点?我在跟你谈做饭这件事。”
初晓抓紧筷子,“不都差不多?”
闻知面露无奈。
“那差的可太多了,初晓同学。”
初晓沉吟几秒,对上闻知等答案的眼,“跟那个人说了又怎样?已经碎掉的玻璃没法恢复原样,我也没办法对那个人重拾信任。”
“那再找一个?”
“平叔那会露馅。”
闻知抓了抓头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让你每顿午餐之前都干饿着?”
“难受的是我,又不是你,你没必要比我还着急。”初晓冷静吃饭。
“咱俩这笔交易做的,四舍五入也算对方的老师了,学生为老师担心,不也理所当然?”
初晓:“……”好吧。
闻知冥思苦想,“初晓,你真不愿意跟平叔说清楚这件事?”这样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一般这个年龄的老人都比较犟,万一他嘴上答应我,实际上暗戳戳嫌弃我事多,趁我上学,悄悄对那些菜做什么小动作怎么办?”
闻知无语,“初晓,你电视剧看多了?哪有这么多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
初晓理直气壮,“你怎么知道他不是?”
“不是我说,既然你对人与人之间一点信任都没有,那你以前都吃什么?”
“保姆做的饭菜。”
“你又相信保姆了?”
“从小吃到大的,要死早死了。”
闻知深刻认识到初晓的神奇理论。
闻知无奈笑了两声,“行行行。”
初晓闷声夹了一筷子菜。
闻知看着他想了想,“你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这样吧,反正这个星期也没剩几天,我跟家里人说一声,来你家做饭,怎么样?”
初晓的手一顿,“我们一起吃?”
“我给你做饭,连蹭顿饭都不行?”
“不是。”初晓说,“除了家人,我还没跟其他人一日三餐在一顿饭桌上过。”
“你这话说的真是的,我也是啊。”闻知嘶了一声,“等等,我好像不是,小时候我在亲戚家住过几天……亲戚算家人吗?是有血缘关系,血缘关系又不深,那到底是不是……”
初晓打断道,“好!”
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几分。
闻知微愣,“好什么?”
初晓看着他的眼睛。
“接下来几天,我们一起吃饭。”
一个重大的决定就这么草率定下。
闻知知道,初晓家里有个专门过来打扫卫生的人,碗筷那些放洗手池泡着就行。
但——
闻知语气急促,“你洗锅!”
初晓不可置信,“我出场地,出食材,还答应帮你提升成绩,你让我洗锅?”
没算送闻知去上学,是因为反正顺路,车上坐多一个人,坐少一个人,对初晓来说都一样。
“对啊。”闻知理直气壮道,“我教会你做饭的时候,你也要自己洗锅的。要是学会了做菜,却不会洗锅,那你每顿最多能煮一道菜,或者炒完一道菜随便过一下水,又炒另一道菜,这道菜混着上一道菜的味道,你想这样吗?”
初晓想了想,发现并自己不想。
“……好吧。”
闻知满意,“这就对了嘛。”
其实刚才说的那一大段劝初晓的话里,也夹带着闻知的私心。众所周知,人这种生物是不喜欢吃苦的,能少干一些活,何乐而不为?
“那我先回家了。”闻知站起来。
“等会儿记得过来,我送你。”
“得,谢了啊。”闻知告辞。
闻知回到家里,在院子里一半个人影都没看见,一进客厅就发现林簌抱着闻乐说,“你是奶奶从外面的树洞里抱回来的,知不知道?”
闻乐好奇:“那树洞有多大?”
闻知:“妈,小乐。”
林簌刚想说话,听见声音看过去,发现是闻知,脸上闹着玩的笑淡了很多,“回来了?”
闻知:“妈,我同学……就是那个朋友,他帮我提升成绩,最近几天他家里没人做饭,我想过去帮忙,顺便对付几顿,就不回来吃了。”
林簌眯了下眼,话里带了质问的意思:“帮你提升成绩?你这次考试考了多少分?”
“没,还没开始呢。”在林簌面前,闻知总是很紧张,心跳不自觉加快,“他成绩可好了,六科没一科下过九十分,稳稳钉在年级前三。”
“是吗?”林簌脸色缓了很多,“既然人家愿意帮你,那你过去帮帮人家也合理。去了别人家,记得别乱翻东西,要讲礼貌,明白吗?”
“我知道的。”闻知提书包,“我那个同学顺道这几天都送我去上学,那我先走了。”
闻知快步走到门口。
“等等!”不容辩驳的语气。
闻知站住脚步,“怎么了?”
林簌:“你那个同学,男的女的?”
“男的,我同桌。”
后面久久没有声音。
直到闻知心脏快跳出来之前,林簌终于张了张尊贵的嘴,蹦出来两个字,“去吧。”
闻知如释重负,快步离开。
林簌在闻知的记忆里总是很强势,村里村外只要见过她的人,都觉得她脾气凶。
闻知倒不这么觉得,就是刚有手机的时候,经常晚上偷偷窝在被窝里玩,偏偏他的房间门又是锁不上的,晚上林簌穿着拖鞋哒哒哒路过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压迫感特别强,导致闻知现在一见到林簌就发怵,还得强装镇静跟她交流。
有一说一,林簌对他挺好,去外面买东西,所有零食必定有他一份。闻知知道家里情况不怎么样,从来不奢求他们给他什么,但过年林簌必定带着他去买新衣服,新鞋子之类。而林簌却穿着穿了十几年的衣服鞋袜,朴素无华。
闻知讨厌上学,听课有一部分是因为林簌,另外一大部分是因为家里长辈。
他们说,读书才是唯一的出路。
好像把那书读到肚子里,就有一条通天的路会摆在他面前,让他一步一步踩着登上神坛。
闻知不大信,也没办法。
除了读书,他真的什么都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