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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江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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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驰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没有尽头的深海。
他听得到海浪的声音——那是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他感觉得到水流的涌动——那是林屿偶尔触碰他指尖时,传来的微颤。
但他看不见光。
那种黑暗不是闭上眼睛就能体验到的,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厚重的、仿佛有重量的实体,压在他的眼皮上,堵在他的呼吸里。
“江驰,张嘴。”
林屿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温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江驰下意识地偏过头,朝着声音的方向张开了嘴。
勺子碰到了他的嘴唇,温热的触感。
是粥。
但他不知道是什么粥。以前他眼睛好的时候,只要闻一下就知道,今天是皮蛋瘦肉,还是香菇鸡丝。
现在,他只能尝。
米粒在舌尖化开,咸鲜的味道弥漫开来。
“皮蛋瘦肉。”江驰咽下去,低声说。
林屿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对,皮蛋瘦肉。你味觉没退步,还是那么刁。”
江驰没有接话。
他默默地咀嚼着,听着勺子再次碰到碗沿的清脆声响。
“叮。”
那是林屿在搅动粥碗。
以前林屿喂他吃饭,总是很安静。勺子碰碗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现在,那个声音变大了。
因为林屿的手在抖。
江驰听得出来。
那个曾经在商场上杀伐决断、连签字笔掉在地上都能精准接住的林屿,现在连喂他喝一碗粥,手都会抖。
是因为他在瑞士受了伤?
还是因为……他在害怕?
江驰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
指尖触碰到了一片温热。
是林屿的手腕。
他准确地抓住了那里,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一小块皮肤。
“林屿。”他叫了一声。
“嗯?”林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怎么了?是不是粥太烫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你的手。”江驰说,“怎么了?”
空气凝固了一秒。
然后,林屿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干燥,却带着一丝不正常的粗糙。
“没事。”林屿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就是在瑞士的时候,不小心被文件划了一下。小伤,早就好了。”
江驰沉默了。
他知道林屿在撒谎。
那个伤口的结痂还很新,边缘有些红肿,那是发炎的迹象。
而且,林屿的手背上,除了那道伤口,还有很多细小的划痕。
像是……跟人打过架。
“林屿。”江驰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是不是……去打架了?”
林屿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松开。
“没有。”他否认得很快,快得有些欲盖弥彰,“就是……搬东西的时候不小心蹭的。你知道的,瑞士那边的搬运工不太靠谱。”
江驰没有拆穿他。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林屿一勺一勺地喂他喝完那碗粥。
每一口,都像是咽下了一块滚烫的炭火。
吃完早饭,护士进来查房。
“江先生,今天感觉怎么样?”护士的声音很年轻,带着几分朝气。
“还好。”江驰说。
“眼睛呢?有没有感觉到光?”
江驰摇了摇头。
护士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别着急,视神经的恢复需要时间。您用的那个药,药效很强,副作用自然也大。只要身体底子还在,总会好起来的。”
“谢谢。”江驰低声说。
护士走后,病房里又恢复了死寂。
林屿收拾好碗筷,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阳光涌了进来。
江驰感觉脸上暖洋洋的,像是有一层金色的纱笼罩着他。
但他看不见。
他只能听到窗帘滑轨滚动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是时间在流逝。
“今天天气很好。”林屿站在他身后,轻声说,“外面有很多鸽子,在广场上飞。还有卖气球的小丑,穿着红绿相间的衣服,很滑稽。”
江驰知道,林屿在给他描述。
他在用语言,给他构建一个看得见的世界。
“鸽子是白色的吗?”江驰问。
“嗯,白色的。翅膀尖上有一点点灰。”
“气球是什么颜色的?”
“五颜六色的。红的、黄的、蓝的……像彩虹一样。”
江驰想象着那个画面。
白色的鸽子,五颜六色的气球,还有穿着滑稽衣服的小丑。
那是他曾经习以为常的世界。
现在,却成了他最奢侈的渴望。
“林屿。”他轻声说,“我想出去走走。”
林屿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好。”他说,“等你输完液,我带你去楼下花园走走。”
下午三点,林屿推着轮椅,带江驰来到了医院楼下的花园。
春天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吹在脸上,痒痒的。
江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闻到外面的空气。
不再是刺鼻的消毒水味,而是……活着的味道。
“左边是樱花树,开得正盛。”林屿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粉白色的花瓣,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雪。”
江驰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些花瓣。
他的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却什么也没碰到。
风太大了。
花瓣被吹得四处飘散,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江驰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慢慢地垂了下来。
“怎么了?”林屿察觉到了他的低落,连忙停下轮椅,“是不是风太大了?我把你推回去?”
“不用。”江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只是……想摸摸花。”
林屿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江驰感觉有一只手,轻轻地把什么东西放在了手心里。
软软的,凉凉的,带着淡淡的香气。
是一朵樱花。
“我摘了一朵。”林屿说,“你摸摸看,花瓣很薄,像丝绸一样。”
江驰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朵花瓣。
确实很薄,薄得像是婴儿的皮肤。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林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是你的眼睛,这是我的工作。”
江驰没有说话。
他把那朵樱花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像是攥住了一个易碎的梦。
就在这时,他的耳边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林屿的。
林屿的脚步声他很熟悉,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
而这个脚步声,很轻,很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是女人。
“哟,这不是江大少爷吗?”
一个尖锐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嘲讽和幸灾乐祸,“怎么,这才几天不见,就成瞎子了?”
江驰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是马念媛。
他父亲那个干女儿,那个一直视他为眼中钉,恨不得他早点死的女人。
“你来干什么?”林屿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我来看看老朋友啊。”马念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虚伪的关切,“听说江驰醒了,我特意来看看。怎么,不欢迎?”
“滚。”林屿只有一个字。
“林屿,你凶什么?”马念媛冷笑一声,“你以为你现在还是蒋氏的总裁特助?别做梦了。董事会已经决定,等江驰一死,就把你扫地出门。”
江驰的手紧紧地抓住了轮椅的扶手。
指节泛白。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说什么,你听不懂吗?”马念媛凑近了一些,那股刺鼻的香水味熏得江驰想吐,“我说,你死定了。那个药根本救不了你,只会让你死得更痛苦。赵伯庸那个老东西,早就把你卖给了瑞士那边的人。林屿拿回来的,不过是一包毒药。”
“闭嘴!”林屿怒吼一声。
“我偏不闭嘴。”马念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疯狂,“江驰,你以为林屿真的爱你?他只是把你当成一张长期饭票。等你死了,他就会拿着你的遗产,远走高飞。”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马念媛的疯言疯语。
江驰愣住了。
他听到了林屿急促的呼吸声,还有马念媛惊恐的尖叫声。
“你……你敢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林屿的声音冷得像是在地狱里淬过,“再敢胡说八道,我就把你扔进喷泉池里喂鱼。”
“你……你等着!董事会不会放过你的!”
马念媛哭着跑了。
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急促而凌乱,像是逃命的老鼠。
花园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林屿。”江驰轻声叫了一声。
“我在。”林屿的声音就在他的耳边,带着一丝颤抖,“别怕,她走了。她就是个疯子,你别听她胡说。”
“她说的……是真的吗?”江驰问,“那个药……真的是毒药吗?”
林屿沉默了。
过了很久,江驰感觉有一双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林屿说,声音坚定得像是一块石头,“那个药是解药。是你活下去的希望。江驰,你相信我,好不好?”
江驰没有说话。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林屿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我相信你。”他说,“林屿,我相信你。”
哪怕全世界都背叛我,我也相信你。
因为你是我的眼睛。
是我在黑暗里,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