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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沙海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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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海孤影,心火不灭
荒漠的夜风如刀,刮过燕池满是血污的脸颊。驿站昏暗的油灯下,他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药,眼神却比窗外的寒星还要冷寂。老驿卒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泛起一丝涟漪,旋即又被绝望淹没。
“为了我好?”燕池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弧度,声音沙哑如砾,“老人家,有些好,比刀剑更伤人。”
他挣扎着起身,不顾伤口撕裂的剧痛,踉跄着走向门口。他不能留,哪怕这里有一刻的安宁,他也绝不能心存幻想。林渊的“好”,是高高在上的施舍,是夹杂着仇恨与怜悯的毒药,他吞不下。
“年轻人……”老驿卒在身后叹息,却无力阻拦。
燕池推开驿站那扇摇摇欲坠的门,狂风裹挟着黄沙瞬间灌入。他紧了紧身上破烂的衣衫,再次踏入无边的黑暗。这一次,他没有再往京城的方向看哪怕一眼,而是选择了更为荒凉的西北——那里是传说中的流放之地,也是离大曜权力中心最远的地方。
路途的艰辛已无法用言语形容。体内的毒素随着血液游走,时而如烈火焚身,时而如寒冰刺骨。燕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或许是因为心底那股不甘的怨气,又或许,是因为潜意识里还残留着一丝对生的执念。
数日后,他终于走出了茫茫沙海,来到一座名为“落霞”的边陲小镇。这里民风彪悍,三教九流混杂,朝廷的律法在这里形同虚设。
燕池在镇子最偏僻的角落,用身上仅剩的一点碎银,买下了一间破败的茅屋。他摘下了那枚染血的青鸾玉佩,用布层层包裹,藏在了屋内最隐秘的地砖之下。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摄政王燕池。”
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对自己说出了这句判词。
为了活下去,他化名“阿九”,在镇上最脏最累的铁匠铺找了一份打杂的活。沉重的铁锤震得他虎口开裂,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但他一声不吭。他剪短了长发,脸上总是沾着煤灰,那双曾经翻云覆雨、执掌生杀大权的手,如今布满了老茧和烫伤。
没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眼神死寂的男人,曾是那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他们只觉得这个“阿九”虽然身子骨看着弱,但骨头硬得像铁。
日子在单调的打铁声中流逝。燕池强迫自己不去想京城,不去想林渊。可每当夜深人静,伤口隐隐作痛时,那些回忆便会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林渊在御书房里,红着眼眶对他说“我从未信过那些鬼话”;
他想起林渊在山谷里,抱着他时颤抖的身体;
他更想起卷宗上那冰冷的字迹——“南楚余孽”。
“呵……”燕池常常在深夜里发出一声自嘲的冷笑,然后狠狠给自己一巴掌,直到脸颊红肿,痛感才能压下心头的酸楚。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林渊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自从燕池消失在荒漠,林渊便像是丢了魂魄。他虽然下旨厚葬了那个“死在回京路上”的替身,以此平息了朝堂上的风波,但他自己,却陷入了无尽的自我折磨。
他开始变得喜怒无常,常常在御书房里枯坐整夜,盯着那枚属于燕池的、却再也送不出去的玉佩发呆。太医院开的安神药,他一饮而尽,却依旧夜夜梦回那片血色的山谷。
“陛下,西域那边传来消息,落霞镇近日出现一个神秘的铁匠,身形酷似……酷似摄政王。”这日,一名暗卫跪在御案前,声音颤抖。
林渊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在奏折上划出一道刺眼的墨痕。
“落霞镇……”林渊喃喃自语,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他猛地挥袖,将御案上的东西扫落一地,“滚!都给朕滚出去!”
暗卫吓得连滚带爬地退下。
林渊跌坐在龙椅上,双手掩面,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
他知道燕池还活着,这本该是天大的喜讯。可一想到那卷宗上的身世之谜,想到自己身为大曜皇帝必须背负的责任,那份喜悦便化作了最沉重的枷锁。
“燕池,你为何要活着……”林渊痛苦地低语,“你活着,让我如何面对这江山?让我如何……面对你?”
他想抛下一切去找他,可他是皇帝,他走不了。
他想下旨将他捉拿回京,可他下不了手。
这种爱恨交织、进退维谷的痛苦,比凌迟更甚。
而在落霞镇的破屋里,燕池正借着微弱的烛火,从地砖下取出那块被布包裹的玉佩。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指尖传来熟悉的温润触感。
窗外,风沙依旧。
“阿渊……”他对着虚空,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然后将玉佩紧紧贴在心口,那里有一道旧伤,离心脏很近,却永远无法愈合。
“若有来世,”燕池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愿你生在寻常百姓家,我生在市井街头。你我不识君王,不问家国,只做一对寻常夫妻,或是一对知己兄弟,白首不相离。”
但这世上,从来都没有来世。
有的,只是这漫漫黄沙,掩盖了所有的爱恨情仇,只留下两个孤独的灵魂,在这苍凉的人世间,各自饮鸩止渴,各自……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