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深夜我失眠 ...

  •   夜深得像浸了凉透的水,整栋别墅都陷在浓稠的黑暗里,连窗外的风都放轻了脚步,只偶尔掠过玻璃,留下一道极轻的声响,转瞬便消散在寂静中。我躺在床上,双眼睁着,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半点睡意都无。

      下午的画面像断不了的丝线,在脑海里反反复复地缠绕,挥之不去。宋书屿垂眸时纤长的睫毛,被撞破抽烟时慌乱泛红的耳尖,左耳发间若隐若现的三个小巧耳钉,还有他咬着牙,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的那句“不疼”,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呼吸都带着几分发闷的涩意。

      翻来覆去不知多久,身上的被褥被揉得有些褶皱,心底的烦躁与牵挂反倒愈发浓烈,终究是按捺不住,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起身。脚下踩着冰凉的地板,寒意从脚尖蔓延上来,我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这满屋子的寂静,一步步挪到卧室门口,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透过楼道的窗户,洒下一片稀薄的银辉,将地面映得斑驳。整条走廊漆黑而静谧,唯有最尽头宋书屿的房间,门缝底下漏出一截暖黄的光,在黑暗里格外显眼,像一颗孤悬的星,安静地亮着。

      他还没睡。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朝着那束光走去。鞋底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只有自己轻微的呼吸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越靠近那间房,心跳便越慢一分,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走到门口,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微微用力,门便悄无声息地开了。房间里只开着书桌上那盏小台灯,暖黄色的光团温柔地铺开,照亮了摊满桌面的复习资料、写满批注的试卷,还有一旁整齐摆放的错题本,字迹依旧工整密集,每一笔都透着少年人的隐忍与坚持。笔静静躺在翻开的卷子旁,可书桌前的椅子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

      心头轻轻一沉,一种莫名的空落感漫上来。我站在门口顿了几秒,缓缓转身,沿着楼梯一步步往下走。楼梯间没有灯,只能借着月光摸索,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打破这深夜的宁静。

      一楼的客厅同样笼罩在黑暗里,唯有窗边立着一盏复古落地灯,只拧了最暗的一档,昏黄的光线柔柔地散开,勉强照亮了沙发周围一小片区域,其余地方依旧隐在朦胧的阴影中。落地窗被推开了一条窄缝,微凉的夜风顺着缝隙钻进来,拂动窗帘的边角,也带来了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烟味,还是下午那股干净清浅的味道,不刺鼻,却格外勾人心绪。

      宋书屿就坐在沙发上,背靠着柔软的靠背,双腿微微并拢,身姿依旧挺直,即便在深夜里,也没有丝毫松懈的慵懒。他没戴卫衣帽子,那头标志性的鲻鱼头松松散散地垂着,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斜斜地扫过眼尾,遮住了大半眼神,颈后留长的发丝柔软地搭在肩头,随着夜风的吹拂,轻轻晃动着,衬得他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单薄。

      他的右手随意搭在膝头,指尖夹着一支细支香烟,烟头那点橘红色的火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明明灭灭,每一次呼吸,火光便亮一分,吐出的白雾被夜风一卷,慢悠悠地飘向窗外,散得无声无息。他抽烟的动作很慢,很缓,没有丝毫急躁,更像是一种机械的、用来打发时光的动作,每一口都吸得安静,吐得也平静,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听见楼梯口传来的脚步声,他没有像下午那样慌乱,没有立刻藏起烟,没有耳尖泛红,也没有手足无措地低下头,只是淡淡抬了抬眼,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我身上,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惊讶,没有窘迫,甚至连一丝闪躲都没有。

      就好像,被我撞见这件事,早已无所谓了。

      无所谓我会怎么看他,无所谓我会不会指责他,无所谓他那些藏了许久的小秘密被当众拆穿。那份平静,不是淡然,而是一种撑到极致后的破罐子破摔,是累到不想再伪装、不想再掩饰的放任,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却也带着满身的疲惫与麻木。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继续抽着烟,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我只是这客厅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连多余的反应都吝于给予。

      我在楼梯口站了片刻,看着他孤单又落寞的身影,心口的涩意愈发浓烈,缓缓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到沙发旁,在他身侧不远处停下脚步,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他:“……能聊聊吗?”

      他没有立刻回应,仿佛没听见一般,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指尖的香烟燃掉了小半截,烟灰长长地垂着,落在他的裤腿上,他也没有抬手掸去,任由它静静待着。落地灯的昏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冷的下颌线条,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唯有左耳那三个小巧的素银耳钉,在昏暗里泛着极淡的冷光,藏在碎发间,安静却又刺目,每一个都藏着他不曾言说的疼。

      我轻轻在他身旁坐下,沙发微微陷下去一小块,他依旧没有看我,只是缓缓将烟送到唇边,又吸了一口,动作缓慢而机械。“下午的事,你没必要瞒我。”我看着他的侧脸,声音平静,没有丝毫指责的意味,只有满满的心疼。

      他终于动了动,薄唇轻启,吐出一口白雾,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熬夜后的干涩,还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淡,淡得像一层薄雾,轻轻飘在空气里:“没瞒。”

      “抽烟,耳洞,你哪样没藏着?平日里总把头发压在帽子里,不肯露出来,就是不想让人看见这些,不是吗?”我轻声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不忍。

      他指尖轻轻掐了掐烟身,烟灰簌簌落下,语气依旧平淡,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现在看见了,也就这样。”

      不躲,不装,不辩解,不掩饰。

      这份破罐子破摔的平静,远比争执或是闪躲更让人心疼。他不是不在乎,而是在乎了太久,却从来没有人在意,久而久之,便索性装作无所谓,装作一切都无关紧要,装作自己从来都不需要人关心。

      我看着他紧绷却又透着疲惫的侧脸,喉间微微发紧,放缓了语气,轻声问道:“你是不是压力很大?高三的学业,家里的事情,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你身上,对不对?”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指尖的烟火光依旧明灭,唯有呼吸声轻轻浅浅,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高三很难,家里又这般冷清,没人陪你,没人问你,你不用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身上,真的不用。”我看着他,语气愈发柔和,“书屿,你可以说的,心里难受,觉得累,身上疼,都可以说出来,不用自己一个人憋着。”

      长久的沉默后,他总算缓缓侧过头,看向我。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眼底,那双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却满是平淡与空茫,没有下午的慌乱,没有少年人的鲜活,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平静,仿佛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涟漪。“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茫然,也带着几分自嘲。

      “说你其实没那么无所谓,说抽烟其实呛得喉咙疼,说打三个耳洞的时候疼得厉害,说你也会有撑不住的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而恳切,不想再让他硬撑,不想再让他把所有委屈都藏在心里。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轻轻扯了下唇角,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极致苦涩的自嘲,眼底满是落寞:“疼又怎么样。”

      “说了就不疼了?”

      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我的心口,又酸又涩,疼得厉害。我看着他,轻声回应:“至少不用一个人忍着,说出来,总会好受一点,至少,还有人听。”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将最后一口烟吸完,然后缓缓低下头,将烟头摁灭在沙发旁的烟灰缸里,动作很轻,很熟练,显然早已不是第一次在深夜里这样独自抽烟。他的指尖微微泛白,摁灭烟头的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用力,仿佛摁灭的不是香烟,而是那些藏在心底的、无法言说的情绪与脆弱。

      “习惯了。”

      他缓缓开口,这三个字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带走,却重得仿佛千斤巨石,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习惯了没人问,习惯了没人管,习惯了疼了不说,累了不讲,崩溃了就自己藏起来,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装出一副乖巧、平静、无所谓的样子,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的苦与疼,从来都没有人教过他,其实他也可以示弱,也可以撒娇,也可以说自己疼。

      我看着他垂在膝上的手,骨节分明,清瘦而修长,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心底的心疼愈发浓烈:“你不用在我面前也这样,不用在我面前硬撑。”

      他终于又看了我一眼,眼底依旧是淡淡的疏离,却又藏着那份破罐子破摔的放任,声音平淡无波:“你都看见了。”

      “装,也没必要了。”

      他不打算再掩饰,不打算再辩解,也不打算再装作乖巧懂事的样子,就这样把最真实、最疲惫、最脆弱的一面摊开在我面前,一身棱角,一身疲惫,一身无人过问的疼。

      客厅里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夜风拂过的声音,昏沉的灯光落在他凌乱的鲻鱼头上,颈后的长发柔软地垂着,衬得他的侧脸愈发苍白单薄。我的目光落在他耳际那三个若隐若现的耳钉上,心脏猛地一抽,那是他一声不吭,独自去打的,三个耳洞,一次承受三份疼,打完之后,还要自己忍着,藏起来,不让任何人发现,这份隐忍,太让人心疼。

      鬼使神差般,我微微倾身,朝着他靠近了几分,缓缓抬起手,指尖带着几分颤抖,极轻、极柔地碰了一下他耳尖最上面那枚耳钉。指尖只是轻轻擦过他微凉的耳骨,还有散落的细碎发丝,没有用力,没有触碰伤口,只是轻轻一碰,满是心疼。

      就在指尖碰到他耳骨的瞬间,宋书屿整个人猛地一僵,原本放松些许的脊背瞬间绷得笔直,像被人猝不及防戳中了心底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连呼吸都骤然顿住,没有躲,没有闪,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下颌线死死绷紧,指节攥得愈发发白,连带着肩背都有了细微的、克制的发抖。

      他在害怕,在紧张,却又强忍着,不肯表现出丝毫脆弱。
      我收回指尖,声音放得极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满满的心疼:“三个……一次性打的,对不对?”

      “很疼吧。”

      他没有说话,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像振翅欲飞的蝶,却终究落了下来,垂着眼,将所有情绪都藏在碎发之下,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可即便如此,我依旧清晰地看见,他的眼尾一点一点泛红,从淡淡的粉,变成浅浅的红,不是害羞,不是慌乱,而是忍到极致、委屈到极致,快要藏不住的涩,是长久以来的委屈与孤单,在这一刻终于被戳破的动容。

      他咬着牙,嘴唇微微抿紧,声音又哑又干,带着浓浓的鼻音,却依旧硬撑着,一字一顿地说道:“……不疼。”

      还是这句话,还是在硬撑,还是不肯承认自己疼。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尾,看着他颤抖的睫毛,心底的酸涩再也抑制不住,轻声说道:“别骗我了,书屿。”“打一个耳洞都疼得厉害,何况是三个,一次性打完,怎么会不疼。”

      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圈,半天,才憋出一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早就好了。”

      “好了也疼过。”我看着他,语气坚定,满是心疼,“你那时候,是不是一个人偷偷去的?没人陪你,没人问你疼不疼,打完之后,自己捂着耳朵,忍着疼回家,还要藏好头发,不让任何人发现,对不对?”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缓缓抬眼看我,眼底一片湿润,水汽在眼眶里打转,却强撑着,不肯让眼泪落下来。他的眼神又倔又乱,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放任,又藏着被戳中心事的无措与委屈,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的孩子,终于有人看穿了他的伪装。

      “说了……又能怎么样。”

      “没人会在意。”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听过一句关心,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所以他觉得,就算说了,也没有人会在意,说了,也没有用。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无比坚定:“我在意。”
      这三个字,像是有千斤重量,也像是一束光,瞬间照进了他漆黑已久的世界。宋书屿猛地怔住,眼睛微微睁大,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仿佛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我,耳尖红得彻底,连带着那三个小小的耳钉,都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我看着他,轻声继续说道:“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不用什么都藏在心里,疼了就说,难受了就说,撑不住了也可以说,不用在我面前装没事,不用硬撑,不用连疼都要偷偷藏起来,我会听,我会在意。”

      他看着我,嘴唇轻轻颤抖着,张了张嘴,却半天都没有说出一个字,眼眶里的水汽越来越重,睫毛被泪水打湿,轻轻颤动着。长久的沉默之后,他忽然缓缓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颈后的鲻鱼头长发垂落,将他整个人都裹住,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肩背微微发颤。

      他没有哭出声,没有掉眼泪,只是安安静静地埋着头,把所有的脆弱、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疼,都藏在臂弯里,那份压抑的、克制的发抖,比任何放声大哭都更让人心疼。这么多年的隐忍,这么多年的孤单,这么多年的无人问津,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慰藉。

      我坐在他身边,没有再说话,没有伸手去碰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有些情绪,不必拆穿,不必点破,陪伴便是最好的安慰。我知道,他早就习惯了不哭,不闹,不诉苦,不示弱,哪怕疼到极致,也只会咬着牙说一句不疼,可这份懂事,太过让人心疼。

      客厅的灯依旧昏昏沉沉,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微凉的气息,烟味早已散得干干净净,可那份隐忍与孤单,却像尼古丁一般,缠在心头,挥之不去。这栋别墅很大,很空,整夜都只有零星的灯火,可最孤单的,从来都不是这空荡荡的屋子,而是宋书屿这个人,他独自扛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却从来没有被人认真问过一句,你疼不疼。

      原来他所谓的破罐子破摔,从来都不是真的无所谓,而是撑了太久,装了太久,累到再也装不下去,是从来都没有人可以依靠,所以只能装作无所谓,只能独自承受一切。他像尼古丁,看似清淡、安静、无害,可一旦放在心上,便会上瘾,会揪心,会在每一个深夜里,让人满心牵挂,满心心疼。

      他终于不用再藏,不用再硬撑,而我,会一直陪着他,听他说那些不曾说出口的话,心疼他所有的疼与委屈,再也不让他独自面对所有的孤单与苦楚。

      他学会了开口说话,却始终没学会示弱与诉苦,三个耳洞藏着无人知晓的疼,一支淡烟燃尽无数孤单的夜,懂事的少年最是让人心疼,幸好,终于有人懂他的隐忍,在意他的悲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