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盟友关系 他忍不住笑 ...
-
“你说死者的情绪是‘假货’。”他背对着林烬,声音平静,“怎么证明?”
林烬睁开眼,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株情绪滤苔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一口苦药。
“你感觉不到,对吧?”他忽然问, “那种……甜得发腻的假味儿。”
沈江临微微蹙眉,没答。
他确实察觉到了异常,这也是他必须收留林烬的原因——尸体残留的灵质过于规整,像被熨平的布,没有一丝褶皱。ACIU的频谱仪却只显示“高纯度平静波”,完全符合“情绪过载后自我安抚”的标准模型。
“我尝了。”林烬抬眼看向沈江临,“底子里空得像被抽干的罐头,只剩一股味儿——消毒水混着檀香,甜得发腥,跟医院太平间喷的空气清新剂一样。”
“那种‘空明’的味道,是工业提纯的平静。有人在他死前,把他脑子里所有‘人味儿’都刮干净了,再灌进一管标准平静剂。”
“那不是自燃。是格式化。一键清空,什么都不留。”
沈江临站在窗边,背脊忽然绷紧。
“空明”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他记忆深处那道旧伤——
五年前界碑塔停尸房,父亲躺在金属台上,嘴角凝固在一个宁静到诡异的弧度。
当时他只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出——他的领域扫过尸体,灵痕完整,无外力侵入痕迹,一切符合“操作失误致死”的结论。
直到此刻,听到林烬说“格式化”,他才忽然明白:
自己引以为傲的法则领域,竟漏掉了最致命的东西——情绪的“真伪”。
一种冰冷的、迟来多年的悚然,缓慢爬过他的脊椎。
但他没动,也没回头。只是指节在百叶窗边缘轻轻一叩,发出极轻的“嗒”声。
三秒后,他转过身,脸上已恢复成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留下来。”他说,“协助调查。”
林烬挑眉,嗤笑一声:“帮你洗刷ACIU的流程漏洞?省省吧,沈组长。你们的标准操作就是盖章封档,哪来的‘调查’?”
“这次不一样。”沈江临直视他,“我要知道,谁在制造这种‘空明’的死亡。”
林烬盯着他看了两秒。
眼前这人眼神太硬,不像在演戏。倒像个被规则养大的好学生,头一回发现课本里漏了答案,急着要找回来。
——蠢得要命。
“行。”林烬慢悠悠开口, “我留下。但有条件:第一,我们俩各自的底细、不想提的过往,谁也别刨根问底,越界的事免谈;第二,不管你是为了查案还是想利用我的能力,现在是暂时盟友,半句虚言都不能有;第三——”
他往前倾了倾身, “如果你敢拿我当钓饵,或者背后捅我一刀——”
话没说完,但意思比刀还冷。
“成交。不过我也加一条:”沈江临说,“在查清真相前,你的行动必须听我调度,不准私自接触灵契相关的线人或据点。另外,我有权对你实行安全性监视。”
“客房在走廊尽头。”沈江临转身走向控制面板,“门禁已开。明天天亮前,别出门。”
林烬没答,只往沙发里陷了陷,闭上眼。
身体还在发冷,但脑子已经转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捡回来一条命。
药力带来的困意渐渐漫上来。眼皮发沉之际,他忽然想起小七扒着窗沿、眼睛亮着红光的样子——那家伙还等着他带冻干回去,可别趁他不在,又把吧台底下的咖啡豆扒得满地都是。
林烬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是锈巷那种紫灰色的霓虹晨曦,而是干净、冷冽的天光。
他躺在一张窄小的床上,身上盖着干燥的灰色毯子,手臂上留着静默素的淡青针孔。
共感能力被压制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情绪的轮廓,却尝不出味道。
门没锁。
他赤脚走出去,客厅空无一人,只有那株情绪滤苔在晨光中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茶几上有一杯温水,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别碰厨房。
字迹锋利如刀,一笔一划都透着克制。
林烬端起水杯,一饮而尽。水里加了电解质,显然是为他调的。
他盯着情绪滤苔,伸手拂过玻璃缸外壁——苔藓没反应,但他知道,它“看见”了他。
沈江临养它,不是为了装饰,而是为了监控——包括监控他自己。
“你在怕什么?”林烬低声问。
他转身走向厨房,无视便签警告。
冰箱贴着电子封条,灶台感应器亮着红灯,水龙头装了权限锁,整间厨房像一座微型ACIU禁闭室。
“控制狂。”林烬嗤笑。
目光落在角落的老式电热水壶上——唯一没被联网的电器。
他按下开关,水很快烧开,蒸汽升腾。
他盯着那团雾,闭上眼,舌尖抵住上颚,尝试突破静默素的封锁。
共感力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他“尝”到了一段残响——
是压在法则领域最底层的残渣:
陈年雪松木烧成灰的味道,底下沤着铁锈和未拆封的药片味——悲恸,自责,那是压了太久的哀伤。
再往下扒,还有一丝尖锐的酸,像咬碎了自己后槽牙咽下去的悔意,底下还埋着一丝极淡的、几乎被磨平的恐惧。林烬喉头一腥,差点呕出来。
共感不该这么深。沈江临的领域明明关得死紧,可那点情绪像针一样,从裂缝里扎进了他神经末梢。
林烬猛地睁眼,水汽糊了一脸。
原来这位沈组长,也有害怕的东西。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你违反了规则。”
沈江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加密平板,黑衣熨帖。
林烬指了指水壶:“没说不能烧水。”
沈江临没理会,径直走进来,从高处橱柜取出一罐奶粉——他仅有的“人性化”储备。他拿过林烬刚烧开的水,舀了一勺,轻轻搅着。
这铁面阎王,冲奶粉的样子像个奶爸一样。
他怎么不喝咖啡?林烬暗暗想,忍不住笑出声。
“怎么了?”
“……你该不会连泡面都要计时三分钟吧,沈组长?”
“……”
“断喉巷所有尸体都被转移走了。”沈江临一边冲奶粉,一边调出加密平板,屏幕上是红色的授权文件,“灵契科技拿了‘特殊医疗研究’的批文,直接绕过ACIU监管。这份批文的签字人,是叶晚。”
“销毁证据?”
“不。”沈江临递给他一杯牛奶,杯壁烫手,“是转移。我从ACIU的运输记录里查到,尸体被送进了‘辉界’。”
林烬接杯子的手顿了半秒。
——辉界。
灵契科技总部所在地。三年来他连外围防火墙都没摸透的地方。
辉界是上城区的俗称,一座悬浮于尘寰区之上三百米的洁净人造“堡垒”。那里没有雨水,没有锈迹,连空气都经过七重情绪过滤——只允许“秩序”“效率”与“可控的愉悦”存在。普通人一辈子都拿不到通行许可,而像沈江临这样的ACIU组长,也仅够资格在指定时段进入公共接待区域——辉界边缘。
林烬盯着杯口升腾的热气,没喝,只慢悠悠转了半圈,指腹蹭过杯沿:“他们都被送去了灵契科技总部。”
沈江临眉头微蹙。
他的权限只能查到“辉界区域”这一级。再往下的设施归属、运输终点、接收单位……全被加密。灵契科技作为灵枢集团注资的最神秘的公司,对外只以“灵契APP开发者”身份示人——没人知道它真正的业务是什么。
可林烬说得太肯定了,仿佛亲眼见过那些尸体被推进那座大楼。
“你确定是灵契科技?”他问,语气里带着审视,“灵枢集团给它提供资金支持,把人类的情绪变成可量化、可交易的商品,再以‘社会稳定’为名卖给政府。连ACIU的部分预算,都来自他们的‘公共安全赞助’。”
“不确定。”林烬耸肩,把牛奶杯搁案台上,发出轻响,“但过去三年,所有残留‘空明’味儿的尸体——包括断喉巷那个——手机里都装着灵契APP。”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点讥诮的弧度:“当然,现在连锈巷的清洁工都在用这玩意儿——上城人买‘平静’,中环白领订‘专注’,外缘黑市倒卖‘狂怒’和‘悲恸’。光凭一个APP,当然不能定罪。”
沈江临盯着他。
林烬没说全。他肯定还知道什么。但他藏了。
沈江临靠在案台边,指节无意识摩挲着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淡银色的旧痕,是ACIU高阶觉醒者强制植入的灵痕认证标记。
“我不能进。”他说,“ACIU高阶觉醒者体内都植入了灵痕认证标记,就算全程压制灵质不展开领域,神经通路里残留的灵痕信息也未必能完全不泄露。”
“但你不同,没有注册信息,共感能力不在数据库里,你是系统里的‘盲点’。”
“所以,你想让我潜进去?”林烬嗤笑一声,“哈,幽灵探子?”
“为了查清真相。”沈江临语气没变。
林烬往后一靠,湿发下的眼睛半眯着,像在估价一件危险的赃物。
良久,他才开口, “怎么送我进去?”
沈江临打开平板,调出全息地图。
辉界悬浮于中环尘寰区之上三百米,外围布满携带灵质扫描网的哨兵。
常规手段根本无法渗透。
“有一个漏洞。”他放大地图一角,“‘情绪回流管道’——每天会将用户废弃的情绪数据压缩成液态灵质,通过地下管道输送到位于辉界边缘的回收站,管道直径够一个人进入。每晚02:17,系统会进行37秒的自检,屏蔽短暂失效。”
“37秒,够我爬进去?”
“不够,但够你‘附着’在一滴废弃情绪上,混进去。”
林烬明白了——他要用共感力模拟成一段被丢弃的“情绪残渣”,让系统误以为他是垃圾数据。
“风险很大。”沈江临看着他,“一旦被识破,你会被分解成原始灵质,连尸体都不会留下。”
林烬把牛奶一饮而尽,“什么时候开始?”
“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