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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暴雨 前夜,搅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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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澄站在窗前,看见旧圣堂区的尖顶刺入暮色。
艾尔斯海姆宫的四楼客房,陈设比他过往住过的任何地方都柔软——地毯厚得踩不出声,床帐是银灰织锦,烛台是真正的古法燃烛,不是光能仿制品,据说烛油是某种珍惜海洋鲛鱼的脂膏,无烟无味,长明不灭,遇风愈炽。
三周前他还谁在次等星的廉价小屋中,床垫凹陷,隔壁的搬运工整夜咳嗽。
敲门声两下,轻而稳。
“请进。”
莱因哈特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一只细颈银壶。他换了便服,深灰的家常外套,领口松开,少了白日的端庄,像是某个贵族府邸里刚刚料理完账目的年轻家主。
当然,实际上他也确实是。
“厨房送来的安神茶,”他把银壶放在小几上,壶身沁出温热的雾气,“怕你睡不着。”
程澄道了谢,却没有立刻去倒。
他来这宫里第七天了,仍然不太习惯被虫伺候——更不习惯被虫这样妥贴地记挂着。
他知道莱因哈特身份不凡,但没想到会这份不凡。
——尤其是这份不凡变成切切实实的东西,实实在在的关心,确确实实的监护时,他忽然想起荒星域的天空,夜空中闪耀的星星与自由惊起风声的飞鸟。
莱因哈特在窗前站定,顺着程澄的目光望出去。
“塞夫大教堂,”他说,“明天你从正门进去,我在圣坛前等你。”
程澄侧头看他。
暮光里,莱因哈特的半明半暗,轮廓极深,眉骨下是一双颜色浅淡的眼睛——此时正看着他,目光柔和得像着迷人的暮色本身。
“那位迎礼虫,”程澄顿了顿,“是否需要我额外致谢?”
“不必。”
莱因哈特的唇微扬,“他收的谢礼已经够厚。你只需要跟着他走完那三十步,剩下的交给我。”
三十步。
程澄在心里默念一遍。
从教堂正门到圣坛前,三十步。
他的人生将要在这三十步之后,彻底换一副模样。
“怕吗?”莱因哈特问。
程澄想了想,摇头。
“不知道怕什么。”他只是有点无措,“我不认识那些人。”
莱因哈特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太快,程澄没得及分辨。
然后莱因哈特微微倾身,抬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按。
“明天之后,你就都认识了。”他说,“但不用怕。他们认识的是‘霍夫曼家族的婚约者’,不是你。”
程澄抬眸。
“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莱因哈特补充,“冷淡一点也没关系——他们反而觉得这样才像样。”
程澄忍不住唇角动了动,这是他来这宫里头第一次想笑。
莱因哈特也笑了,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又停住,背对着他说:“今晚如果听到了什么动静,不用理会。有些虫喜欢在婚礼前夜来‘确认’些事情。”
莱因哈特回过头,眉眼间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是自嘲的笑意。
“想确认我是不是真的会嫁一个——他们认为的——附庸家族流落在外的小孩。”
程澄听懂了。
“那他们确认了吗?”他问。
莱因哈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片刻,说,“让他们猜。”
门阖上。
程澄站了片刻,走到几边,从银壶中倒了杯安神茶。
茶水温热,带着一点薄荷和蜂蜜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他说不出名字的花香。
他捧着杯子慢慢喝尽,重新望向窗外。
旧圣堂区的尖顶已经隐入夜色,只有几点稀疏的灯光,像落进深水的星子。
明天之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明天这只手上会多一枚戒指。
古法锻造的星纹戒指,是霍夫曼家族的信物之一,莱因哈特今天下午派虫送来的“预演信物”,让他提前习惯佩戴的重量。
他试着转了转那枚戒指——当然不再手上,只能想象。
楼下隐约传来虫声,隔了厚厚的地毯和墙壁,模糊得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但今夜无雨,星历预报说明天有暴雨,整个帝都星都在等。
程澄放下杯子,走回床边,躺下。
他不知道莱因哈特说的“确认”具体是什么虫,也不知道那些虫此刻正在这栋巨大宅邸得哪个角落里交换怎样的目光。
他只知道,三十步之后,他会站在莱因哈特身边,那些目光会落在自己身上——而他只需要做自己。
冷淡一点也没关系。
他闭上眼睛。
·
星历1047年,丰熟之月第十七日,时令上算是秋季。
清晨六时,暴雨如期而至。
程澄是被雨声惊醒的。
那声音太烈,像是无数颗小石子砸在玻璃上,整个窗户都在微微震颤。
他从床上坐起来,看见窗外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旧圣堂区的尖顶消失得无影无踪。
敲门声又响。
这次进来的是三只虫。一位年长的雌虫管家,两个年轻的雌虫虫侍。
他们托着礼服、首饰、盥洗用具,动作轻捷,说话也轻,像怕惊着什么东西。
“早安,阁下。”
雌虫管家微微躬身,“婚礼时间定在十一时,迎礼飞行队将于九时三十分出发。”
“我们有三个半小时做准备。”
程澄点头,下床。
热水已经备好,浴缸里飘着几片新鲜的花瓣,香气清淡。他泡进去的时候,听见窗外雨声闷了一些。
像是这古老宫邸的厚墙把爆裂的声响滤过了一遍,剩下的只有低沉的、持续的轰鸣。
三个半小时。
他闭上眼,任由热水漫过肩头。
九时二十分,程澄站在门厅里,等那扇门打开。
礼服已经穿好。月白色的长袍,料子极轻极软,却垂坠得恰到好处,每一道褶皱都像计算过的。
颈间是一枚单星挂坠——
前几天拍卖会上,他一眼就喜欢,莱因哈特拍为他拍下来。昨天送到这座宫邸,从保险柜取出来递给他时,他接过,手没有克制住抖了一下,莱因哈特看了他一眼。
那时他没说什么,只是把那枚挂坠放进程澄手心,说:“明日带上。”
此刻挂坠贴着胸口,一点凉意。
门开了。
门厅外停着三辆礼仪飞行器,第一辆的舱门已经打开,旁边站着一只虫——
那位迎礼虫,某位他记不住名号的边缘伯爵,五十来岁,脸上一派温和的笑容,但眼角的纹路里藏着某种程澄看不懂的东西。
“阁下。”那虫对他微微欠身,伸出手,“请。”
程澄把手搭上去,上车。
雨太大了。
从门厅到舱门这几步,已经有侍者举着伞追上来,但程澄的袍角还是溅到了几滴水渍。
他低头看了看,那位迎礼虫说:“无妨,教堂里会有虫整理。”
迎礼飞行器启动。
飞行器列队压速穿过旧圣堂区。
程澄从车窗外出去,看见街道两旁每隔十步就站着一只卫兵。
黑色雨衣,面无表情,雨水顺着帽檐淌下来。
没有围观者——
这么大的雨,也没有媒体——严格的身份核查意味着没有记者能靠近。
只有雨,雨里沉默的卫兵,和雨水击打飞行器的声音。
塞弗大教堂出现在视野里时,程澄的心跳顿了一下。
灰白色的石砌建筑,两座尖塔刺入浅灰色的天空,雨水从塔身倾泻而下,像整座建筑在流泪。
教堂正门外铺着长长的红毯,从台阶下一路延伸到门内,红毯两侧各站一排执事,手持长杆伞,伞面连接成一道遮雨的走廊。
迎礼飞行器停稳。
迎礼虫先下飞行器,转身,再次伸手。
程澄深吸一口气,踏出舱门。
雨声骤然放大,像整个天空都在咆哮。
但那些伞遮得很好,他走过的地方,红毯是干的。
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和心跳叠在一起。
正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管风琴的声音从极高出落下来,混着唱诗班的声音,庄严肃穆,像是从星海里直接传来的。
教堂内部极高极阔,穹顶上绘着星图,烛光点点,照亮两排长椅上的宾客——
那些虫影全都坐着,没有一只回头。
但他知道那些目光正从四面八方落过来。
迎礼虫松开他的手。
三十步。
程澄看见了圣坛前的那个身影。
莱因哈特·霍夫曼站在那里,银灰色的礼服,身侧佩着那把仪式用的圣剑。
他的脸被烛光映得柔和了一些,但那双颜色浅淡的眼睛正穿过整座教堂,穿过管风琴的声音和烛光的光晕,落在程澄身上。
程澄开始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没进地毯里。
听见衣袍轻缓的摩擦声。
听见自己有些失序的心跳声。
听见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低低的咳嗽声——被迅速压抑下去。
那些宾客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又移到莱因哈特脸上,再移回来,像在丈量什么。
七步,八步,九步。
他看见圣坛两侧站着的八位枢机主教,红衣,白须,垂目,像八尊雕像。
但他走近的时候,最左边那位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和他对上,又垂下。
十二步,十三步,十四步。
他看见莱因哈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蜷,不是握紧,只是微微蜷着。
然后那只手动了一下,小指和无名指轻轻向外展了半寸,像是要我住什么,又像只是随意的姿势变化。
十七步,十八步,十九步。
他看见莱因哈特的眼睛——
那目光没有离开过他。
不只是温和,不只是安抚,还有一种程澄说不清的东西。
像在确认他还在这里,像在告诉他:我在这里。
二十三步。
他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