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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仪式 鲜果,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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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礼虫已经退入侧廊。他独自站在圣坛前,站在所有人目光的交汇点。
管风琴声渐弱,唱诗班收住最后一个音节。
寂声。
宗座向前一步。
“何虫将此婚约者交付?”
迎礼虫的声音从侧廊传来,略有些远,但清晰:“其家族与帝国。”
程澄的眼睑微动。
家族。
他的家从来都不在这里。
在另一个时空,在幸福里小区,在那一间布置得有些板正的房子里,在他的养母和妹妹那里。
若非要在虫族境内,那也是在星耀基地,在七千光秒之外的边缘星系,在废墟里,在星墓中。
但他没有动,没有让脸上的神情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微微垂了一下眼,再抬起时,目光和之前一样平静。
莱因哈特上前一步,与他并肩。
宗座开始宣讲。
那些话程澄听进去了,又没有听进去。
他知道那些词句,婚姻圣事,联合,忠诚,星约书第十二章第七节。
但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幕,真正清晰的,是身侧那只虫呼吸的声音,很轻,很稳。
礼服袖口偶尔擦过手背的触感,冰凉的,丝滑的。
然后是誓约。
莱因哈特先开口。
他的声音温和坚定,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要刻进三生石里,世世不离。
“……我,莱因哈特·霍夫曼,接纳你进入我的家族,分享我的命运,无论星海沉浮……”
程澄听着,忽然想,“他说这些话得时候,在想什么?那些誓言是真的吗?还是只是这场仪式必须完成得一部分?”
然后轮到他。
“……我,克黎尔·弗里茨,与你结合,持守忠诚,直到星海尽头……”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莱因哈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有一瞬间,他觉得那只虫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太快,他不确定。
接着交换信物。
莱因哈特拿起那枚星纹戒,托着他的手,套进无名指。
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套进去之后,莱因哈特没有立刻松开,而是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很快离开。
于是轮到他。
程澄拿起那枚和莱因哈特一起挑的宝石改镶成的戒指——他一眼就喜欢,因为它给他的感觉和那束绿玫瑰给他的感觉那样相似。
他托起莱因哈特的手,比他略大一些,指节分明,皮肤微凉。
他把戒指套上莱因哈特的无名指,也学着莱因哈特的动作,按了一下。
但他按得更轻,几乎只是碰了碰。
莱因哈特看了一眼。
合烛礼。
他们共同握住那只巨大的蜡烛,同时点燃。
烛光跃起的瞬间,程澄看见两侧的枢机主教齐齐垂目——最左边的那个,眼皮又抬了一下。
管风琴再起。
然后,仪式结束。
莱因哈特牵起程澄的手,转身,面向教堂内所有的虫。
那些目光再次落过来。
这一次程澄看得很清楚——有审视,有好奇,有估量,有几道目光特别深,像藏着东西。
但莱因哈特的手捏得很稳,握着他往外走。
三十步,走回去。
走过那些个长椅的时候,程澄听见一个极低的声音,不知从哪一排传来,“……边缘星……来的那个……”然后被另一个声音截断。
他目不斜视。
教堂正门越来越近,那些执事的身影已经能看见,红毯在门外延伸,而暴雨如旧。
他们踏出正门的那一瞬,雨声铺天盖地砸下来。
伞阵迅速聚拢,但就在伞合拢之前,程澄侧过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你做得很好。”
声音很低,被雨声盖过一半。
但程澄听见了。
他没有答话,只是握了握莱因哈特的手——那手一直握着他。
·
午宴设在艾尔斯海姆宫的橡树厅。
程澄被引到主桌时,才发现这个厅比他想象的小。
约八十个座位,摆得并不密集,每桌之间留有足够的空隙供侍者穿行。
墙上挂着几幅古油画。据说事莱因哈特的先祖时代留下的真迹,画框沉重,画里的虫物穿着几个世纪前的礼服,目光从高处俯瞰下来。
莱因哈特没有坐主位。
他拉着程澄坐在长桌中间略偏右的一席,说,“这样方便讲话。”
程澄明白了。
主位是空的,名义上留给“家族长者”——
那位傀儡叔父坐在主桌另一端,正隔着整张桌子和一位上了年纪的华服雄虫寒暄,脸上的笑容像贴上去的。
菜式一道道上,每道配不同的酒。
侍者轻声报菜名,程澄听不太懂那些古奥晦涩的贵族用语,只记住了一道“星鳗佐蜜露”——那蜜露是淡金色的,入口极甜,后味却带一点苦。
莱因哈特吃得不多,但每道菜都动了一两筷,偶尔侧头和程澄说一两句。
说这酒的产地,说那道菜的来历,说等一下甜点可以少用一些,因为晚宴还有九层蛋糕。
程澄一一应着,同时留意着四周。
坐在他们斜对面的是参谋长——一只不知年岁,但看起来年纪颇大的雌虫。
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极亮,透着精明。
他正在和旁白的虫说话,声音很低,但目光偶尔扫过来,落在程澄身上,停留一两秒,然后移开。
程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借着杯沿的遮挡,继续看。
参谋长左手边是一只四十来岁的雌虫,制服,肩章显示是上将军衔。
那只虫一直没说话,只低头用餐,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口方向。
右手边是一个年轻些的军官,大校,正殷勤地给参谋长斟酒,参谋长却没怎么喝。
莱因哈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
“那个穿制服的,”莱因哈特声音很低,“第三舰队司令,康拉德。”
程澄点头,没问为什么介绍这个。
甜点上来的时候,莱因哈特起身,说是要去和几位长辈打个招呼。
他走得很自然,穿过几桌虫,在那位傀儡叔父身边停住,俯身说了几句话,叔父连连点头,笑容更加贴上去。
程澄低头吃着甜点,一种浆果挞,酸中带甜。
“味道如何?”
一个声音在身侧响起。
程澄转头,看见一个中年雄虫坐到了莱因哈特空出的位子上。
他穿着深紫色的礼服,佩戴的珠宝不多但每一件都极精致。
脸上的妆容也精致,但掩不住眼角的细纹和眼底的某种东西,像见过太多事之后的倦怠,又像对这倦怠的嘲讽。
“很好。”程澄回答,“浆果很新鲜。”
“新鲜,”那雄虫笑了一下,“从第三空域空运来的,全程冷链,一颗浆果的运费够一户平民吃一个月。”
程澄没接话。
那雄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审视,但和之前那些虫的审视不太一样。
他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我是莱因哈特的远房叔父,”他说,“不过现在没什么虫记得了。他们都叫我‘老先生’,或者‘那位先生’,不带名字的那种。”
程澄听着。
“你倒是实诚,”老先生又笑了一下,“比那些一口一个‘叔父大人’的强。”
“不过小心些,这地方实诚活不长。”
他说完就起身,走了。
程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虫群里,然后继续吃那盘浆果挞。
莱因哈特过了二十多分钟才回来。
他坐下的时候,轻轻按了一下程澄的手背——那个动作又出现了,只一下。
“他和你说了什么?”莱因哈特低声问。
“说浆果的运费够一户平民吃一个月。”
莱因哈特微怔,然后唇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忍住。
“他是这宫里唯一敢说这种话的虫。”他说,“可惜……”
他没说完。
但程澄听懂了。
可惜什么?
可惜是雄性?可惜他的婚姻选得不好?可惜他站错了队?可惜他不够心狠?
他没问。
午宴结束时,雨势小了一些,但还没停。
·
黄昏时分,暴雨终于转成细雨,天空依旧灰蒙蒙的。
艾尔斯海姆宫的星辰大厅亮起了所有灯。
那是整座宫邸最大的厅堂,穹顶绘着星图,四壁嵌着光能壁灯,灯罩设计成星芒状,照得整个大厅如同落入星海。
程澄有点喜欢这里。
宾客已经增至三百人。
他站在二楼的小休息室里,透过单相玻璃往下看,看见那些礼服、制服和珠宝汇成的河流,在厅堂里缓缓流动。
“紧张吗?”
莱因哈特推门进来,换了晚宴的礼服——还是银灰,但比白天那套更繁复些,袖口和领口绣着极细的星纹。
程澄摇头。
“那就好。”莱因哈特走到他身边,也往下看。
“开宴之后,我们先切蛋糕,然后开舞。”
“第一支我们跳,第二支我和公爵跳,第三支我的副官陪你跳。这样你就有一段时间休息,不用一直应付那些目光。”
程澄点头,忽然问:“公爵是哪位?”
莱因哈特往下指了指。
程澄顺着看过去,看见一个五十来岁,浅金发色、笑容柔和的雄子,正在和几位先生说话。
“他的雌君是利瓦尔家族的虫?”程澄问。
莱因哈特侧头看他。
程澄没解释。
他来之前做过功课。尽管资料有限,但有些东西是公开的。
利瓦尔家族是反对派的核心,公爵的雌君是利瓦尔家族家主的雌弟,嫁给了某位有公爵头衔的老贵族。
“对。”莱因哈特说。
程澄没再问。
空有公爵头衔的老贵族?刚那位?
看起来不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