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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舞步 密使,并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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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蛋糕的环节设置在开宴前。
九层蛋糕推出来的时候,整个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它大,而是因为那蛋糕上点缀的星币糖片在灯下闪得耀眼。
依照传统,第一刀由继任虫切,象征继承;第二刀由婚约者切,象征共同持家。
莱因哈特执刀,稳稳切下第一刀。
掌声四起,稀稀落落。
这种场合,掌声不能太热烈,那会显得失礼。
然后刀递到程澄手里。
他握住刀柄,对准第二层的位置,用力切下去。
刀锋碰到了什么硬物顿了顿。
程澄手腕微滞,但脸上没有变化。他把刀抽出来一点,绕过那硬物,继续切完。
蛋糕分开的瞬间,一枚星币从切面里滚出来,落在托盘上,“叮”的一声。
宾客中有虫轻笑,有虫低语。
一位老先生说:“诶呀,这是好运。”
程澄低头看着那枚星币,然后伸手捡起来,放进口袋。
他抬头的瞬间,看见莱因哈特正看着自己。
那目光里有什么,他没看清,因为下一瞬莱因哈特就转向宾客,微微扬手,示意侍者分蛋糕。
但那个目光在他心里留了一会儿。
开舞。
乐队奏起第一支曲。
是古老的宫廷舞曲,舒缓,庄重,每一个音符都踩在规矩上。
莱因哈特牵着他走到厅中央,转身,面对他,手搭上他的肩膀。
“跟着我走就行。”莱因哈特低声说。
他们开始跳。
程澄的舞步生疏,但莱因哈特带着他,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他只需要跟着,顺着那力道移动,旋转,再移动。
舞池里只有他们两只虫,三百双眼睛看着他们,但那些目光好像被什么隔开了,他只看见莱因哈特的眼睛。
那双松绿色的眼睛,此刻映着灯光,暖融融的,像有两簇小小的火苗在里面跳跃。
“你切到星币的时候,”莱因哈特忽然低声说,“知道那是什么吗?”
“知道。”
程澄回答,“我家乡的习俗。藏一枚星币在婚礼蛋糕里,谁拿到,谁好运。”
——才不是。
——是林岚非得给他做姐姐,还定了规矩。
她说每年生日蛋糕切到一元硬币的人会幸运一整年。所以在遇到她之后,他会一直幸运,因为林岚每年都会和他一起切生日蛋糕,许愿新的一年开心平安。
他也只在某次星耀基地给他庆功时,开玩笑似的真真假假说过相似的话。
莱因哈特沉默一瞬。然后他说:“那枚星币是我让虫放进去的。”
程澄的舞步没有停。
莱因哈特是怎么知道的?
“为什么?”
“因为你应该得到一些好运。”莱因哈特说。
程澄看着他。
他没有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是不是特意查过?是不是审讯过谁?或者安插过间谍?
那现在,是为了让我觉得被在意?
他没问,他只是继续跳。
曲终。
掌声再次响起。
莱因哈特松开他,微微欠身,然后走向公爵。那虫已经在舞池边等着了。
程澄被引到休息区坐下。
副官递上一杯温水,然后在他身侧站定,轻声说:“阁下,十五分钟后第三支舞,我先陪您熟悉一下步法?”
程澄点头,起身。
但他没有立刻开始练,而是看向舞池。
莱因哈特和公爵正在跳舞,两只虫说着什么,公爵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化,很快,然后恢复正常。
但程澄看见了。
这座宫邸里有很多秘密呢。
他收回目光,开始和副官练步法。
十五分钟后,第三支舞。
副官带着他跳,一边跳一边轻声说:“阁下,等一下您跳完就可以直接回休息区,不用和任何虫寒暄。”
程澄顺着副官的动作转了个圈儿又站定。
“如果有人来搭话,您就说‘舞后疲惫’。这是规矩,他们不会纠缠。”
程澄“嗯”了一声。
“还有,”副官的声音压得很低,“露台那边,参谋长和情报部长已经聊了七分钟。”
“等一下他们会分开,局长可能会来和您说一句话。只说一句,您不用答,听就行。”
程澄的手指微微一动。
“你叫什么?”
“恩斯特。”
程澄没再说什么。
第三支舞结束,他回到休息区。刚坐下,一个虫影走近。
是情报局长。
五十来岁,穿着便服,样貌平平毫不出众,像任何一个普通宾客。程澄毫不怀疑只要他想隐藏,虫海茫茫,很难把他给揪出来。
他经过程澄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声音极低地说了一句,“施魏格的密使今日在场。”
然后他走了。
程澄心脏巨震。
程澄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手很稳。
施魏格·雷纳——星耀基地最神秘的雌虫,掌管整个基地的讯息情报。
他以为他全家皆亡。
舒尔茨给他的名单显示他们已经死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没有活着的亲虫,竭尽全力也只保全了一些点头之交,但曾经效忠基地的虫。
他把酒杯放回托盘,望向舞池。
莱因哈特正在和第三位舞伴跳舞。一位公爵年轻的雄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莱因哈特没有往这边看。
但程澄知道,那只虫一定知道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一定知道。
·
凌晨一时,最后一位客虫离去。
暴雨已停,星穹初现。
艾尔斯海姆宫门厅里,程澄和莱因哈特并肩站着,送走最后一波虫。
几个喝多了的年轻贵族,被侍者搀扶着上车,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恭贺新婚”之类的词。
门关上。
门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莱因哈特转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点倦意。
程澄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这种神情。
然后莱因哈特笑了一下,很淡,说:“上楼吧。”
他们穿过门厅,穿过空荡荡的走廊,走过楼梯。两侧仆从垂首,没有一个发出声音。
整座宫邸像沉在深水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一下一下。
四楼。
莱因哈特推开婚房的门。
那是一间比程澄之前住的客房大得多的房间。
床铺已经铺好,窗帘半掩,壁炉里燃着火,火光映得整个房间暖融融的。
莱因哈特走进去,在窗前站定,推开一扇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雨后清新的气息,和远处旧圣堂区尖顶的轮廓。
程澄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莱因哈特没有回头,说了今晚第一句不带表演痕迹的话,“你今日做得很好。”
程澄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情报局长告诉我的话,你知不知道?”
莱因哈特回过头。
他们隔着那一步的距离对视。壁炉的火光在莱因哈特脸上跳动,让他的表情忽明忽暗。
“知道。”莱因哈特说。
“施魏格·雷纳是我叔父,”程澄眯了眯眼,“他活着。他的密使今日在场。”
“我知道。”
程澄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一开始。”莱因哈特阖了阖眼,“我和你结婚,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
程澄没有说话。
莱因哈特向他走了一步,两步,停在他面前,微微弓了腰背看他。
“但那是开始,”莱因哈特说,“不是现在。”
程澄抬眸。
“你今晚表现很好。”
“比我想象的更好。”
“不只是应对那些目光,还有切到星币时的反应,听局长说话时的反应。”
“你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程澄听着,这些话顺着耳朵流入又流出。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的看望,他是平易近虫、关心公民的帝国军官。
想起第二次见面的公干顺路,雨夜好心送认识的虫回家。
想起莫名其妙被放鸽子,和近乎卡着点递到他手里的婚约书。
想起后来在帝都星的一切。
他不想这样揣测莱因哈特,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对方像一只边境牧羊犬,一圈一圈地收窄范围,把羊赶入羊圈。
他就是那只羊。
程澄忽然感到一阵恶寒。
他以为他满目无亲。
他被做局。
而现在已经被套牢。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莱因哈特问。
程澄稳住声音,“什么?”
“意味着你可以在这里活下去.”莱因哈特说.
“不是作为附庸家族的‘流落在外的幼崽’,而是作为我的伴侣。真正的那种。”
程澄沉默。
也就是暂时没有危险。
只要没有动作。
真是给自己找了个好工打。
壁炉里的火劈里啪啦响了一声。
“你今晚说的这些,”再开口是程澄已经心如止水,“是真心,还是为了让我继续配合你?”
莱因哈特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要表演展露真心的感觉,而是像终于对到手的猎物展露一角真实。
“你可以自己判断。”莱因哈特说,“你足够聪明。”
他们又对视了一会儿。
程澄忽然没忍住笑了一下。
看来他好好收着的,代表莱因哈特对他的真实和坦诚的,那纸协议婚约书,大概也是一沓废纸。
然后他移开目光,收起笑,走到窗边,和莱因哈特并肩站着。
夜风把他们地衣摆吹起来,凉凉的,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
远处,旧圣堂区地尖顶刺入星穹,那些星星正在缓慢地隐去——
天快要亮了。
程澄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要和莱因哈特结婚。
除了被一圈圈逼紧之外的,一点希冀。
林岚第一次为他庆祝生日时,要他发誓要好好活着,无论发生什么事。
他一直有好好听。
她和她妈妈于他大恩,此生无以为报,他会好好听话。
所以无论何种境地,他都得活着。
和莱因哈特结婚,除了被四处围剿的压力之外,查明基地被屠的真相到底有多少,他自己也无法估计。
复仇还是活着。
林岚说爱你的人希望你一直活着,能力范围内保护好你爱的人就好。
他终于想明白,他就是一个这样虚伪的人,真相没有发的誓重。什么查明真相,就像哄自己良心好过的笑话。
他不过选了自己最喜欢,也最喜欢自己的雌虫结婚,然后好好过日子。
只不过现在变成了通过婚姻活着。
“我想好好过日子。”程澄说。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