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迷梦 返航，流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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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声音，程澄发白的指尖僵滞，喉结滚动几下，没出声。
他看着洛恩，这个才十六的孩子。
他想制止洛恩，他这样年轻，一旦发生意外，担不起这样多的虫命。
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所有的“不行”，早就碎在了喉中，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洛恩知道他的小舰长为难，可事情总要有一个结果。他不愿意小舰长难做，所以不等他开口，洛恩愿意先一步站出来，先一步站在风口。
“同意回基地的，举手。”
话是对坐在指挥室的众虫说的，绀色的双睛只看着程澄，软的、沉的，融着顶灯的白光和一点显示屏的红，是温驯的安抚。
洛恩往后靠了靠，缓缓举起了手。
程澄看着面前这只雌虫，带着点年少的意气风发，挺拔地坐在那里，坚定地，替他做了决定。
看着他环视着其余的八只雌虫，眉目微敛，隐隐带着他熟悉的威压。
是程澄自己的习惯。
像是被人从背后抱着，一起跳进无法逃避的悬崖。
心率飙升。
这种感觉，有点刺激了。
面部神经骤然放松，不禁笑开。小洛恩都不怕，他怎么可以掉链子。
程澄靠着墙，闲闲抬起手，掌心向上，上升、举起。
众虫看到熟悉的、笃定的气质，隐晦的眼风快速左右扫过两只已经同意的虫，三三两两都举起了手。
很识相。
程澄点点头。
——不同意就整组五花大绑关起来，让他们同意。
不是所有虫都一心只为基地。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的是只想平稳生活，却不愿为了这份平稳做半分贡献的虫。
时局安宁时本本分分，早出晚归，完成日常任务。一旦这份安宁不再，卷了包袱跑得比谁都快。
他尊重这份求生的心，谁都想求生，但当这份心动摇了军心，让集体战意萎缩，就得干掉他。
程澄指尖点了点桌面，“走。”
载着基地未来六个月能源储备的运输舰全速开向基地，奔赴一个永不放弃的旧约。
程澄做了详细的备战计划，只要不是长期专业作战的大体量对手，都能试着碰一碰，运气好的话还能和基地里应外合，来一手瓮中捉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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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星时后，运输舰行至基地所在的小行星带。为了避免被激光雷达追捕到，全舰全程静默航行。
划出近地跃迁通道时，运输舰搭载的雷达屏上什么都没扫到。
这不对劲。
“全频段被动监听。”程澄盯着屏幕。
六十秒后，监控员抬起头，脸色发白，“什么都没有，基地频段……是静默的。”
“也没有其他方面的信号。”
程澄没说话，把手伸向操作台，切断了舰上的所有主动发射源，包括冷风系统。指挥室的温度开始逐渐上升，细汗一点点濡湿了程澄耳后的鬓发。
如果是基地占优，基地所在的厄里斯小行星带上，三艘近轨巡逻舰应当至少有一艘是可以被监测到的；如果基地被彻底压制，也能收到现在占据基地的、侵略者的警告号令。
除非，对面是故意的。
“围点打援。”
程澄无声念出这四个字。
“熄火，滑行。接入第二备用通道。”
运输舰像一只死去多时的虾，在陨石阴影里匀速漂移。
三十分钟之后，透过高倍望远镜，他们看见了。
基地还在，外部设施看起来完好，办公楼里灯还亮着——但星港上停泊的不是他们熟悉的主舰，是三艘棱角分明的、漆着第七集团军图标的、帝国军的驱逐舰。
三艘驱逐舰呈犄角之势，拱卫中枢。外围环着三十余架护航艇，蝗虫一样在周围巡弋。
“我的幼崽还在下面。”雌虫汉斯的眼泪要落不落，坠在下眼眶，那么大只雌虫缩在角落，双手捂住脸。
彼得没说话，他的弟弟也在基地。
“这是自寻死路，赢不了的，我们得撤。”有虫理智在线，说话很快，“虫在，才有希望。”
“他们没法走了。”程澄向着声音发出的地方回望过去，抬手压下躁动，
“洛恩，登记一下没有亲眷在基地，现在就要走的虫。”程澄指了指物资存储舱，“里面有新得的紧急脱离舱。”
他也没想到会这么快用上。
“我理解有些虫要走，兄弟一场，保存战力不做无谓的牺牲也是我们一直强调的，大家放心离开。终点设置在奥德基地附近，有门路的自行决定往后的路，没有门路的可以试着去投奔奥德。”
“会被击杀吗？”有虫嗫嚅着声音问。
“留下来的会掩护大家离开。”
那只询问的虫抿唇攥了攥拳头，低下了头，轻声道，“谢谢小舰长。”
程澄点了点下巴，“洛恩？”
“是。”
“你也是，要走的话，一起去就行。”程澄拍了拍洛恩的肩膀。
洛恩笑开，“我要走了，小舰长你怎么办？”
众虫为运输舰上好最后一班岗，快速有序进入紧急脱离舱。整舱里装着一个个小舱，掩护离开后会散开投放，七十二星时内出来就可以。
“好了，再见。”程澄深吸口气，摇下操纵杆。
运输舰尾翼被一小部分从埃尔温那里采购的反物质弹药炸开，爆裂的光在黑暗里撕开一道亮口子，脱离舱掩盖在尾翼和部分设备碎片里，顺着引力缓缓飘向奥德基地的方向。
程澄看着一大批新风冷风系统的碎片，燃着新生的、明媚的光，流星一样滑落。
他的身后站着十二只雌虫组成的小队，没有虫说话，他们没有退路。
这是舰上最后所有的虫了。
“接下来，到我们了。”程澄侧头看向始终站在身侧的洛恩，“强攻，还是伪装？”
“强攻。”洛恩答得毫不犹豫。
“嗯。伪装得不到什么真实信息。”
程澄指着远处驱逐舰小小的虚影，“偷袭的话，算上雷达欺诈和能源爆炸，最多撑二十分钟。”
“或许，够了。”
从一开始就没指望此行一定能活，只是没有办法放下而已。
运输舰没有直冲基地。
程澄绕了个大圈，从基地背部的小陨石带摸过去，反雷达系统一直开着，伪信标每隔一分钟就向反方向释放一个假信号。
距离基地还有三十公里时，激光雷达警报响了。
六架护航舰从陨石阴影里钻出，尾焰在黑暗里拉出刺眼的白线。
“被咬住了。”
“放信标。”
洛恩摁下按钮，假信标往三个方向散射飞出。四架护航舰追着信标飞离，另外两架没理，继续死咬运输舰。
主炮锁定警报“嘀嘀”作响，运输舰已经被瞄准。
程澄没躲，“拉开物资存储舱舱门，把九号箱推出去。”
“现在开门？”
“开。”
雌虫没再问。
舰腹的舱门大开，两米见方的能源箱在真空中翻滚，直直砸向咬紧不放的护航舰。
护航舰闪了一下。闪那一下，主炮锁定断了一瞬。
就这一瞬，运输舰全速甩尾钻进基地外壳与陨石碎片之间的夹缝。
舰首炮击中另一架正举炮的护航舰。
通道太窄，护航舰一时间进不来，但程澄知道，很快就会有追兵。
“下舰。”
运输舰卡角度撞了本就摇摇欲坠的尾翼，堪堪滑向二号应急口。程澄迅速输入半个月前亲手设的密码。
舰身剧烈震动，撞在缓冲地面上，很快，警报响起。
“走！”
程澄第一个冲出舱门，重重按灭所有监测设备。身后跟着洛恩和其他十二位雌虫，咚咚咚，压抑的脚步声错乱如心跳。
应急通道闪着荧荧的绿光，幽幽地，指向通道尽头的密封金属门。
程澄双手摁上，屏幕亮了一瞬，跳过输入密码的程序，门开了。
里面是三号仓库。灯还亮着，货架倒了，设备物资散落一地。两只虫趴在大片血迹里，队伍里有虫检查完毕，向深处走去。
程澄没拦。
“去核心区。”他压低声音，“找到几个算几个，三分钟找不到就撤。”
目的地近的自发组队，三三两两散开，洛恩跟着程澄前往中央办公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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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号应急口。
十四只虫回来了四只。
一只肌理虬结的雌虫把洛恩扛在肩上，后者已经昏了过去，被手刀了。
其余两只，一只靠墙坐着，怔怔地，没说话。另一只在给自己包扎，一只胳膊被流弹擦到，血顺着手淋淋地往下滴。
克劳把洛恩放在地上，看着通道那头，等。
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没虫来。
“克劳。”有虫叫他，声音很轻，“运输舰撑不了多久……”
克劳没动。
“我知道。”
“克劳——”
克劳扛起洛恩，走向舱门。
“走。”
·
运输舰在未知地标迫降时，左舷引擎已经冒烟了。
克劳扛着洛恩最后一个跳下舰，地上的砂石棱角尖锐，有些膈脚，“还好小舰长的存货够厚，不然我们都出不来。”
血红的光线照在一行四虫身上，三条影子在背后晃着，瘦鬼一样。
“小舰长……”克劳听到有虫犹疑着问，没回头，“有点疯，没拦住。”
“他把洛恩托付给我，要我发誓至死都要保护洛恩周全，直到小洛恩成年。”
“他还给了一个密钥，说存着一批星币。”
克劳停下脚步，看向提问者，眼神带着未尽的松怔，“你说洛恩醒来会不会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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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他醒来会不会恨我？”
留着酒红色半长狼尾的雌虫半跪在地，空茫地看着浸入式修复舱内的虫，没收住情绪，泣声向长身玉立站在舷窗边的虫发问。没听到回应，又喃喃自答“他一定恨死我了。”
莱因哈特微微躬身拍了拍雌虫的肩，银白的长发从肩测滑下，松绿的眼睛带着温润的色泽，“那就不让他知道。”
平稳和缓的语调，缓释疗愈着酒红色半长发雌虫惶惶然的情绪。
“阿尔冯已经死了，战死在星耀基地。他会为你立碑的。”莱因哈特捋了捋阿尔冯的衣领，“阿尔冯在他眼中，一直是完美的好朋友，好兄弟，他会一直记着他。”
“而你，是阿尔冯的同胞兄弟，阿尔伯特。”柔和的语调描绘着可以期盼的未来，“那份源自阿尔冯的亲昵，会延续在你身上。”
这场美好的迷梦，如同裹着蜜糖的巧克力，只要不咬下去，就一直是甜的。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迷梦